八月的上海，空气像被煮沸的糖浆，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家嘴那栋写字楼顶层会议室，空调开到18度，玻璃幕墙外是黄浦江对岸的霓虹，映得室内忽明忽暗。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九个人，比之前多出两个——一个是做公关的年轻人，叫小周，另一个是姓王的律师，专管敏感舆情。
叶总还是坐在主位，指间夹着那支没点燃的烟，这次没往烟灰缸里摁，而是轻轻在桌沿敲了两下，像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投影屏上定格着一张截图，是微博热搜第9位的词条：#朱元璋开局一个碗#，旁边并排挂着另一条：#红楼隐派又回来了#。
阅读量都是八位数。
叶总的目光在两个词条上停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冰窟里刮出来：“谁能告诉我，这两把火，是怎么烧到一起的？”
没人敢先接话。
顾总——那个总穿深色套裙的女人——清了清嗓子，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
“七月底开始的。起因是《倚天》官微放了第三支预告片，里面有朱元璋北伐前夜那段。‘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这八个字，被剪成了高潮点，B站弹幕直接刷爆。”
她点开一张数据图，曲线像心电图，七月二十号之后陡然拉升。
“本来我们以为，明粉也就是在历史圈自嗨。结果八月初，红楼选秀的决赛夜，现场让选手即兴表演‘明代女子行礼’，高圆圆作为嘉宾点评，说了一句‘汉家衣冠，本该如此’。这句话被剪成短视频，配上《倚天》砸碗画面，跨平台传播。”
小周——那个年轻公关——忍不住补充：“现在年轻人管这叫‘跨界联动’。明粉觉得找到了文化认同，红粉觉得找到了历史情绪，两拨人一拍即合。”
叶总的目光扫过去，小周立刻低下头。
顾总继续：“更麻烦的是，红楼隐派的老观点又被翻出来了。脂砚斋批语、《石头记》索隐、曹家败落和Y正抄家……这些东西以前删帖就完事，现在删不动了。转发量太大，年轻人还当‘考古’玩，截图到处传。”
投影屏切到一张长微博截图，标题是：《别再把红楼当成言情了，它是明遗民的悼亡书》。
下面配了十几张脂砚斋手批的原图，还有曹雪芹家世时间线。
叶总盯着那张图，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们现在在说什么？”
王律师接过话筒，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判决书：“核心观点就两句。第一，‘真事隐，假语存’不是自传，是真反清、假言情。
第二，大观园影射明朝东南半壁，地陷东南就是南明覆灭。贾府败落影射曹家被抄，等于在说——满人入关后，汉家衣冠彻底蒙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叶总终于把烟点燃了。他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空调回风口打了个旋。
“也就是说，”他一字一句，“他们不是在骂清宫剧，是在骂……我们整个叙事的基础。”
顾总点头：“对。现在舆论已经开始分化。一派说‘历史是融合的，别搞狭隘民族主义’，另一派直接甩史料，说‘融合之前，先把扬州10日、嘉定3屠说清楚’。”
叶总的目光落在投影屏上那句最刺眼的批注：“好了歌旁批：‘好了！好了！’——好了什么？好了汉家终于不用再低头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
“曹雪芹要是活着，看见今天这帮小崽子给他平反，怕是要笑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没人敢接这个笑话。
叶总把烟摁灭，声音恢复平静：“继续说，下一步打算。”
王律师翻开文件夹：“舆情已经到临界点了。继续删帖会适得其反，容易被打成‘捂嘴’。建议两条腿走路。”
“第一，低调投放软文。主题定为‘明朝也有暴政’，从朱元璋后期胡惟庸案、蓝玉案、文字玉切入，强调‘任何王朝都有黑暗面’，把明粉的‘完美受害者’人设打碎。”
“第二，找几个中立派红学家出来发声。让他们重申‘红学主流是自传派，隐派早已过时’，把话题往学术圈里引，年轻人看不懂就懒得吵了。”
顾总补充：“同时，清宫新剧的宣发可以加码。《如懿传》八月底开播，我们可以提前放几组‘姐妹情深’‘女性互助’的物料，把‘觉醒’往普世价值上带，避开民族叙事。”
叶总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抬头，看向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一个中年男人——姓陈，做情报的。
“老陈，你那边呢？”
陈总声音很低，像怕惊动谁：“已经查到几个源头账号。都是新注册的，但IP集中在广州、南京、杭州这几个点。背后资金流……暂时没穿透，但有几笔款项是从香港离岸公司过来的。”
叶总眯起眼睛：“香港？”
陈总点头：“而且……和高圆圆身边那个‘Jun’有关联。”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叶总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
“继续查。别打草惊蛇。”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黄浦江对岸的东方明珠塔在夜色里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他低声自语：“……玩得挺大。”
身后的人谁也没敢接话。
同一时刻，北京四合院。
夜已经深了。
高圆圆抱着小远在廊下哄睡，孩子刚满三个月，睡相安静，只偶尔咂咂嘴。
李俊熙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红枣桂圆茶。
高圆圆回头看他一眼，轻声问：“又在想什么？”
李俊熙把茶递给她，声音很轻：“在想，有些人开始慌了。”
高圆圆没追问，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月光从银杏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母子俩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院墙外，夜风吹过，带起一点桂花香。
而更远的南方，那把火还在烧。
烧得越来越旺。
烧得有些人，再也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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