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和太后离开后的第三天夜里,沈淮序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告诉萧舜华。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送她去了水师大营,照常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公子?”门口的侍卫见他往外走,有些意外,“您要出门?”
沈淮序点点头:“有些私事要处理,公主问起,就说我晚些回来。”
侍卫应下。
沈淮序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行渐远。
方向,是那座他曾经住了十几年的宅子,同知府。
同知府的门房远远看到有人骑马而来,正要呵斥,看清来人后,脸上露出轻蔑的笑。
“哟,这不是大少爷吗?怎么,在公主府待不下去了,又回来蹭饭了?”
沈淮序没有看他,径直往里走。
门房还想拦,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眸子,不知怎的就怂了,缩着脖子退到一边。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沈淮序一路往里。
沿途的下人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怎么回来了?”
“听说在公主府当差,怎么又跑回来了?”
“肯定是混不下去了呗。”
“也是,就他那副丧门星的样子,谁看得上?”
沈淮序充耳不闻。
这些话,他听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
以前他不在意,因为那些人对他来说,不过是路边的石子。
但现在……
他想起萧舜华的笑脸,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护在他身前对父皇说“你别为难他了”的样子。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
为了她,他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好。
正厅里,沈同知正在用早膳。
姨娘周氏坐在他旁边,殷勤地给他布菜。庶弟沈淮霖坐在下首,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
看到沈淮序进来,三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沈同知放下筷子,眉头皱起。
沈淮序没有行礼,只是淡淡道:“有事要说。”
周氏尖声道:“有事要说?你这是什么态度?见了父亲不行礼,还有没有规矩?”
沈淮序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得让周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沈淮霖站起来,挡在母亲前面,仰着头道:“沈淮序,你别以为在公主府当几天差就了不起!这里是沈家,还轮不到你撒野!”
沈淮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讽刺,几分怜悯。
“沈家?”他轻声道,“这里是我的家吗?”
沈淮霖被问住了。
沈同知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淮序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要脱离沈家,脱离族谱。”
厅中一片死寂。
沈同知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周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她压着,假意劝道:“老爷,别生气,淮序这孩子从小没人管教,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淮序没理她,只是看着沈同知。
“我说,我要脱离沈家,从此与沈家再无干系。”
沈同知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逆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有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沈淮序平静道:“没有沈家,我才是现在的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娘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她说,淮序,你要好好活着,以后离开这个地方,去找自己的路。”
沈同知的脸色变了。
“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沈淮序看着他,“这个地方,从来不是我的家。我娘死了,我就没有家了。”
周氏在一旁假惺惺道:“淮序,你怎么能这么说?老爷这些年虽然没有特别关照你,但也没把你赶出去啊……”
“没把我赶出去?”沈淮序看向她,那目光冷得像冰,“是因为我娘留下的嫁妆,还够养我几年吧?”
周氏的脸色也变了。
沈淮序继续道:“那笔嫁妆,你们用完了,就开始克扣我的吃穿。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凉席,病了没有大夫,饿了没有饱饭。这些,我都没说。”
他看着沈同知,一字一句道:“因为我觉得,你们不值得我开口。”
沈同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沈淮霖跳起来:“沈淮序!你别血口喷人!”
沈淮序没有看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些年在沈家受的待遇,桩桩件件,都有证人。包括当年我娘的嫁妆去向,我也查得一清二楚。”
沈同知的脸色彻底白了。
沈淮序看着他,轻声道:“父亲,我不想为难你。只要你同意我脱离族谱,这些东西,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沈同知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那些事一旦传出去,他这个同知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更何况,沈淮序现在在公主府做事,背后是长公主。
他惹不起。
良久,沈同知颓然地坐下。
“……好。”
周氏急了:“老爷!”
沈同知瞪她:“闭嘴!”
沈淮霖还想说什么,被周氏拉住。
一个时辰后,沈淮序从同知府出来。
手里多了一张纸,那是脱离族谱的文书,上面盖着沈同知的私印和族长的印章。
从此以后,他与沈家,再无干系。
他抬头看天。
今天的阳光很好,暖暖地洒在身上。
沈淮序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终于自由了。
回到公主府时,已经是傍晚。
萧舜华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一脸怒气。
“沈淮序!你去哪儿了?一整天不见人影!”
沈淮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满满涨涨的。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萧舜华还在生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周成说你一个人出去了,也不说去哪儿,我派人到处找……”
“公主。”
沈淮序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萧舜华一愣:“干嘛?”
沈淮序从怀中取出那张纸,递给她。
萧舜华接过,低头看了看,然后愣住了。
“脱离族谱?”她抬头看他,“你……”
沈淮序看着她,轻声道:“臣回了一趟同知府。”
萧舜华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沈淮序继续道:“臣把那些年的账,都跟他们算了。从今往后,臣与沈家,再无干系。”
萧舜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他在沈家的处境不好,但不知道不好到这种程度。
她以为他只是不受宠,却不知道他过的竟是那样的日子。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怎么不告诉我?”
沈淮序轻声道:“不想让公主担心。”
萧舜华瞪他:“你一个人去,我更担心!”
沈淮序看着她,忽然笑了。
“公主,臣没事。”
萧舜华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她忽然伸手,把他拉进府里。
回到房中,萧舜华把他按在软榻上坐下,自己站在他面前。
“脱衣服。”
沈淮序一愣:“公主?”
萧舜华瞪他:“本宫让你脱衣服!看看有没有受伤!”
沈淮序无奈,只好解开衣襟。
萧舜华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新伤,这才松了口气。
她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
“沈淮序。”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沈淮序看着她。
萧舜华认真道:“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
沈淮序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他。
他忽然笑了。
“好。”
萧舜华这才满意,靠在他肩上。
“那你现在,算是彻底自由了?”
沈淮序点头:“是。”
萧舜华想了想,忽然道:“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沈淮序一愣。
萧舜华得意道:“你没有家了,那本宫就是你的家。你是本宫的人,本宫罩着你。”
沈淮序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起身,在她面前蹲下。
萧舜华一愣:“你干嘛?”
沈淮序没有说话,只是趴在她的膝头,把脸埋在她腿上。
萧舜华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淮序?”
沈淮序闷闷的声音传来:“公主。”
“嗯?”
“从此以后,臣就是公主一个人的人了。”
萧舜华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他。
他趴在她膝头,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大狗,浑身都散发着安心的气息。
她的心忽然软成了一滩水。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她轻声道,“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
沈淮序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屋里,两个人,一颗心,终于真正地贴在了一起。
许久,沈淮序才抬起头。
他看着萧舜华,眼睛亮亮的。
“公主。”
“嗯?”
“臣今天很开心。”
萧舜华看着他,笑了。
“就今天开心?”
沈淮序摇头:“每天都很开心。但今天……特别开心。”
萧舜华挑眉:“为什么?”
沈淮序认真道:“因为从今天起,臣可以光明正大地,只属于公主一个人了。”
萧舜华的脸微微红了。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傻子。”
沈淮序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公主的傻子。”
萧舜华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遇到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