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之极,崇山峻岭之中。
乌云低垂,惊雷在这片原始的山林上空炸响。
半空之中,一个手托金钵,白须垂胸的老和尚,正宝相庄严地凌空而立。
他周身佛光普照,压得这方圆百里的山虫野兽瑟瑟发抖。
而在他下方的山谷之中。
一条通体青翠,伤痕累累的巨蟒,正死死地盘踞在一座破旧的草庐前。
巨蟒的眼中满是鲜血与不屈,那庞大的妖躯在佛光的压迫下剧烈地颤抖着,却不肯后退半步。
那是陆凡的母亲。
“孽畜!”老和尚手中金钵光芒大盛,“你身为妖类,竟敢不知廉耻,与凡人男子私通,甚至身怀子嗣!天道有阴阳尊卑,人妖殊途乃是铁律人伦!你这般是要遭天谴的!”
“今日贫僧便要将你镇压,剥离你那孽胎,教你永世不得翻身,以正天地纲常!”
巨大的青蟒扬起头颅,口中吐出人言:“我在此山清修数百年,未曾害过一条性命,未曾吃过半个人!我与那书生情投意合,关这天道何事?关你这秃驴何事!”
“既然你们高高在上,为何连我们一家三口在这深山老林里苟且偷生的路都不给!”
“妖言惑众,死不悔改!受服!”
老和尚冷哼一声,手中金钵倒扣而下。
万丈金光排山倒海般朝着草庐与青蟒砸落。
就在这避无可避的生死关头。
那金光,在距离青蟒头顶不过三尺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老和尚面色一变,正欲加大法力。
却见一名月白长袍的年轻道人,从草庐的屋檐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道人仰起头,看着那不可一世的佛光,淡淡地摇了摇头。
“满嘴的天道人伦,一口一个纲常倒错。”
“你所谓的天意,不过是你们这群既得利益者,为了维持自己那套高高在上的秩序,强加给众生的枷锁罢了。”
“你凭什么替天说话?天,可曾给过你这等权柄?”
陆凡抬起右手,看似轻描淡写地朝着上方虚空一按。
“轰——!”
那不可一世的金钵,连同老和尚那苦修多年的金刚不坏之躯,在这隔空一掌之下,直接崩碎成了漫天金色的粉末。
狂风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在山谷里。
巨大的青蟒在极度的震撼中,缓缓化作了一名容貌温婉、却满脸惊愕与疲惫的美丽女子。
她看着眼前这名年轻道人,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了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亲切。
那道人的眉眼,竟与她有着七分神似。
“你......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女子捂着小腹,有些迟疑,却又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不知为何,我见恩公,总觉得......觉得......”
陆凡转过身,温和地笑了起来:
“天高海阔,没什么清规戒律能管得了你们。找个好地方,安心地活下去罢。没人能再定义你们的去留了。”
女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待她想要看清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在山风中化作了虚无。
......
历史的画卷继续铺陈,又是在那漫长的岁月中。
黄沙漫天,古道西风。
荒野的官道上,一家三口正背着沉重的行囊,沿着崎岖的土路向前跋涉。
陆父走在最前方,陆母牵着年少的陆凡,他们的包裹里,装满了亲手烙好的干粮和一点可怜的清水。
那是为了给远在五行山下受苦的那个落魄猴子,送去的一点人间温情。
“爹,那山下压着的猴神仙,真的喜欢吃咱们烙的烧饼么?”
年少的陆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仰起头问道。
陆父憨厚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神仙也是要讲情义的。他虽被压着,但这一口热乎的烟火气,比在这荒野里吃风喝露水要强。”
远处的枯草丛中,几个眼神凶狠的强盗早已拉起了弓弦。
他们盯上了这一家三口的行囊,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几只待宰的肥羊。
“崩!”
弓弦震颤的回音划破了荒野的宁静。
一支浸染了黑毒的冷箭,从暗处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射向了走在最前方的陆父那毫无防备的心脏。
陆父甚至未曾察觉到危险的降临,依然在微笑着转头看他那年幼的儿子。
一寸,半寸......
那箭尖距离陆父的胸膛,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时空的缝隙中平稳地探出,不偏不倚,轻轻地拈住了那支足以夺命的毒箭。
风,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啸。飞扬的黄沙悬停在半空。
原本那个牵着母亲手的年少陆凡,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挺拔,一袭月白道袍的青年。
他站在陆父的身侧,手里把玩着那支冷箭,就像是在赏玩一枝落路的残花。
“爹,这条路坑洼多,脚下留神些。”
陆凡转过头,对着完全陷入呆滞的父母温和地嘱咐了一句。
随后。
他随意地屈起两根手指,在这支冷箭的尾羽上,漫不经心地向后一弹。
“嗖——!”
毒箭发出一声比来时刺耳百倍的厉啸,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嗤!嗤!嗤!嗤!”
连续数声沉闷的穿透声在远处的草丛中炸起。
那支被陆凡随手掷回的断箭,去势如雷霆,竟然在瞬间贯穿了第一名强盗的喉咙,余威不减,以一种蛮横到了极点的姿态,连续穿透了藏在一条直线上的五名悍匪的胸膛。
就像是在串糖葫芦一般,最后“笃”的一声,将那五具还没反应过来便已死透的尸体,死死地钉在了后方的一株老歪脖子树上。
枯草在风中摇曳,荒野恢复了死寂。
陆凡收回了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皱的衣领。
他迎着父母震惊的目光,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只有最为熟稔释然的笑意。
“没事了。”
他转过身,指了指前方那条通向五行山的漫漫黄土路。
“走吧,猴哥在那石头底下压了这么些年,想必真的已经等得有些饿了。”
“去晚了,晚上的路就不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