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直接承认取走他人成圣机缘的话，若在别的太古修士听来，无异于生死挑衅。
但对红云而言，当听到紫气被拿走时，他眼中的震惊，竟然在短短几息之间，化作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陆凡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红云前辈，晚辈敬重您的为人。”
“这洪荒大世，说到底，就是个吃人的泥潭。尔虞我诈，弱肉强食，是这弱肉强食时代的铁律。”
“您怀揣着一颗至善的赤子之心，不愿与人结怨，本该是个逍遥自在的大德真仙。却在紫霄宫中，被那因果纠缠，错接了那道万劫不复的催命符。”
陆凡看着红云，字字诚恳：
“这紫气，对旁人来说是登天之梯；对您而言，却是一道十死无生的符咒。”
“您太善良，容不下这世间的算计，也狠不下心去算计别人。这等杀业滔天的机缘，本就不该落在您的头上。”
“我取走它，既是为了在后世用它做一件违逆天道的大事，更是为了保全您这一份难能可贵的善心。您本不该为了那块烫手的石头，而死在这群贪婪之徒的围攻之下。”
红云老祖静静地听着这番话。
他看着陆凡那双没有丝毫贪婪，只有坦荡与敬意的眼眸，心中那一点因为机缘丧失而产生的微小失落烟消云散。
“后世之中。”
陆凡再度开口，“晚辈曾历经生死劫难，多承了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的遗泽与帮衬。他老人家在后世的风雨中，依然坚守着与您的那份情义。”
“今日来此，晚辈一是为了还这承您鸿蒙紫气的因果，二是了却镇元子前辈的遗憾。”
原来如此。
红云老祖听闻镇元子在后世依然安好，甚至还帮衬了这位未来的圣人，那张苍老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毫无阴霾的爽朗笑容。
“哈哈哈哈......”
红云开怀大笑，对着陆凡再次深深抱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道友所言，句句戳中贫道的心窝啊！”
“贫道本是个逍遥散仙，对那虚无缥缈的混元果位，从来就没有什么半分的执念。只奈何那紫气自己入体，贫道无力甩脱，这才惹来今日之杀劫。”
红云老祖抬头看向那广袤的苍穹，眼底一片洒脱清明：
“既然道友有通天彻地之能，能在未来以这紫气造福一方天地，那此物归于道友，便是它最好的归宿。”
“对贫道而言，这也算是终于卸下了这副沉甸甸的枷锁。”
“道友取这紫气，不仅无错，反而对贫道有再造存活之大恩！若是道友觉得不妥，贫道便是将其双手奉上，又有何妨？”
这种大度，这种坦荡。
即便是见惯了尔虞我诈的陆凡，也不禁为之动容。
这便是洪荒第一老好人，红云。
他的善，不是伪装，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
“前辈高义，晚辈受教了。”
陆凡微微欠身，行了半礼。
月白色的身影，开始在混元河洛大阵的残阵中渐渐变淡。
红云老祖站在云端，望着那逐渐消散的圣人虚影，微笑着拱手相送：
“道友，慢走。愿后世之天地，海晏河清。”
......
岁月长河奔流不息。
对于未能超脱的生灵而言，只能随波逐流，在这条江水里挣扎浮沉，偶尔探出头来喘口气，便已是万幸。
但对于刚刚证得混元道果，立下新界法则的陆凡来说。
他已经站上了这大江的堤岸。
过去那为求自保，利用系统强行在岁月中写下的虚假履历，如今已随着他真我的圆满，变成了不容置辩的真实因果。
既然因果已成，那欠下的情分，便得一笔一笔地去还。
陆凡的身影在太古的东海之畔淡去，再出现时，周遭的天地气机已然变了模样。
杨府。
宁静祥和的凡间宅院，此刻已被层层叠叠的乌云死死压住。
天罗地网当空罩下，数千名银甲锃亮，手持天戈的天庭精锐，将这座宅邸围得水泄不通。
院落中央，狂风倒卷。
一位容貌绝美，即使面对漫天杀机也依然将背脊挺得笔直的妇人，正手持一柄流转着仙家清辉的长剑，将三个年幼的孩子死死护在身后。
瑶姬。
而在她的正前方，半空中凭空悬立着一位身披金乌神甲，面容冷峻如铁的统帅。
大金乌。
“长公主，触犯天条，私配凡人，已是十恶不赦之罪。陛下甚至因为你，这数年来在凌霄殿上颜面无存。”
大金乌手中的转轮神刃指着下方的杨家。
“小神奉旨捉拿叛逆。你若此刻放下兵刃，随我回天庭领罪，或许还能保全真灵不灭。”
“若是负隅顽抗，不仅杨天佑必须伏诛，你身后这三个孽种，今日也休想逃过天雷殛道之刑。”
瑶姬的美眸中透出深深的悲绝，但更多的是为母则刚的决然。
“你们口口声声说天规森严，可这天规，除了让人绝情绝性，变成三界中冰冷的泥像，还剩什么？”
瑶姬将剑锋横在身前，冷冷地看着大金乌。
“今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们谁也别想碰我的夫君和孩子！”
大金乌眼神微沉，不再多言废话。
“既然长公主执迷不悟，那便休怪小神无情了。”
他微微扬手，冷酷地吐出一个字：“杀。”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四面八方围困的天兵天将瞬间结成杀阵。
一部分天兵驾驭着风雷之势，从正面强压瑶姬以牵制她的法力，而另一支由天仙组成的小队，则借着大阵的掩护，绕到了瑶姬的身后，刀锋直指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二郎杨戬，三女杨婵。
以及那个本该在这个时空节点，为了保护弟妹而被天将乱刀分尸的长兄，杨蛟。
看着那劈面而下的森寒刀光。
年幼的杨戬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尖叫，反而张开那双还没有天将兵刃长的手臂，试图挡在妹妹身前。
然而。
就在那刀锋即将落在杨戬额头的那个刹那。
原本一直站在杨戬身后，那个身躯略显羸弱的凡人少年杨蛟，忽然伸出了一只手。
他按在了杨戬瘦小的肩膀上，将他轻轻地往后一拉。
“二郎，退后些。”
“杨蛟”抬起眼眸，迎着那些偷袭而来的天兵天将，轻轻地拂了拂衣袖。
“砰——”
那十几名修为已达天仙境界的精锐天将，连同他们手中淬炼百年的星辰神兵，就在这一拂之下，瞬间化作了细微的光尘，消散得干干净净。
不仅是他们。
半空中，那些正在结阵围攻瑶姬的数千名天兵，甚至包括那位高高在上，手持转轮神刃的大金乌。
他们连反应的念头都未能生出，眼底的冷酷便永远凝固在了一抹无法理解的错愕之中。
随后，如出一辙地，化为飞灰，归于天地。
层层叠叠的乌云瞬间溃散，久违的阳光重新洒落在灌江口的杨府院落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讲道理，宛如一场荒诞的大梦。
瑶姬举着剑，呆呆地立在原地。
她看着空荡荡的天空，又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自己那个大儿子。
年幼的杨戬更是瞪大了眼睛，紧紧护着怀里的妹妹杨婵，仰着头，看着那个平日里只会读些闲书，性格温吞的大哥。
“大......大哥？”
年幼的杨戬咽了一口唾沫，尚未褪去心中的余悸。
“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