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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托孤

作者:不慕染清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铭下马。


    “陈公公,陛下……”


    陈恩摆摆手。


    他没说话,转身朝里走。脚步很急,袍角在风里翻飞。


    顾铭跟上去。


    两人穿过一道道宫门。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远处的殿宇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陈恩忽然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顾大人,陛下今日……不太好。”


    顾铭脚步顿了顿。


    “怎么个不好法?”


    “咳了一夜。”


    陈恩声音发涩。


    “御医守了一宿,药灌下去,又吐出来。天亮时才勉强睡下,可刚睡了一个时辰,又醒了。”


    他顿了顿。


    “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召您。”


    顾铭没说话。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两人来到一处偏殿。


    殿门紧闭,门外站着两个御前侍卫,手按刀柄,神色肃穆。陈恩上前,轻轻叩门。


    “陛下,顾铭来了。”


    里面沉默片刻。


    然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进来。”


    陈恩推开门。


    顾铭迈步进去。


    殿里光线昏暗,窗户都关着,只点了几盏灯。烛火摇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


    混着檀香,混着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


    赵延躺在榻上。


    他盖着明黄锦被,身子陷在里面,显得格外瘦小。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顾铭上前行礼。


    “臣顾铭,叩见陛下。”


    赵延抬了抬手。


    那动作很慢,衣袖滑落,露出手腕。手腕细得只剩骨头,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平身。”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顾铭起身。


    他垂手站着,目光低垂。不敢多看,却又能看清榻上的一切。


    赵延在看着他。


    那目光浑浊,却依然锐利。像最后的火苗,在枯竭的灯油里跳动。


    “顾铭。”


    “臣在。”


    “你上前来。”


    顾铭上前两步,在榻前站定。


    距离近了,药味更浓。混着一种酸腐的气息,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


    赵延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扯了扯,露出些微黄的牙齿。


    “你怕朕?”


    顾铭心头一凛。


    “臣不敢。”


    “不敢?”


    赵延重复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靠在引枕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像一尊枯槁的雕像。


    “这世上,谁不怕朕?”


    他顿了顿。


    “连朕自己,都怕。”


    顾铭没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殿里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炸响的声音,还有赵延粗重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时急时缓,像拉风箱。


    过了许久,赵延睁开眼。


    他看向顾铭。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疲惫,像无奈,也像解脱。


    “顾铭,朕……撑不住了。”


    顾铭心头一震。


    他抬眼看向赵延。


    御榻上的帝王正盯着他,目光浑浊,却亮得吓人。那目光像最后的火苗,在枯竭的灯油里跳动。


    “陛下……”


    “你别说话。”


    赵延打断他。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陈恩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垫了几个引枕。赵延靠坐着,喘了几口气。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他声音更沙哑了。


    “咳血咳了半个月,御医换了好几拨,药灌了一碗又一碗。没用。”


    他顿了顿。


    “朕老了。”


    顾铭垂下眼。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放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掌心里有汗,冰凉一片。


    “陛下正值盛年……”


    “盛年?”


    赵延笑了。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痰音。


    “朕这身子,早就掏空了。”


    他抬手掩唇,咳了几声。


    这次咳嗽声更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陈恩连忙递上帕子。


    赵延接过,捂在嘴上。


    帕子雪白,映着他枯黄的脸。片刻后,他拿下帕子,随手扔在榻边。


    帕子一角染了暗红。


    顾铭看见了。


    他心里沉下去。


    “陛下……”


    “顾铭。”


    赵延唤他。


    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那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深不见底,却暗流汹涌。


    “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事要交代。”


    顾铭躬身。


    “臣听着。”


    赵延看着他。


    目光像刀子,要把他剖开来看。


    “朕若……若走了,这江山,得有人接。”


    顾铭心头一紧。


    他知道要说什么了。


    立储。


    这是避不开的话题。


    “三位皇子,你都见过。”


    赵延声音低下去。


    “信王赵楷,稳重,有才干。但他背后是魏崇,是上川学派。朕若立他,朝堂必成党争。”


    他顿了顿。


    “钰王赵柏,聪慧,机敏。但他背后是司徒朗,是秦州学派。朕若立他,勋贵必起。”


    他抬眼。


    看向顾铭。


    “安王赵梁,仁厚,但性子弱。”


    他沉默片刻。


    “你觉得,谁合适?”


    顾铭沉默。


    他知道陛下在问什么。


    不是真的问他意见,是在试探他的立场。也在试探,他能不能用。


    “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赵延声音沉下来。


    那沉不是怒,是疲惫。像一座山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顾铭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迎上赵延的目光。


    “臣以为,为君者,当以百姓为重。”


    赵延盯着他。


    “继续说。”


    “信王才干,钰王聪慧,皆是长处。但若党争起,勋贵起,受苦的是百姓。”


    顾铭顿了顿。


    “安王殿下仁厚,虽性子弱,但知人善任。若得良臣辅佐,未必不能成事。”


    赵延没说话。


    他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阴影深深浅浅,像他此刻的心绪。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


    “顾铭。”


    “臣在。”


    “朕若立安王,你当如何?”


    顾铭心头一震。


    他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


    从陛下召他回京开始,从让他协理漕运改制开始,这个问题就已经摆在那里了。


    他袖中的手指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


    那点刺痛让他清醒,也让他冷静。


    “臣是陛下的臣子。”


    他开口,声音平稳。


    “陛下让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


    赵延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滑头。”


    他摆了摆手。


    “罢了。”


    他顿了顿。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你表态。”


    顾铭抬眼。


    赵延正看着他。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托付,像嘱托,也像最后的挣扎。


    “顾铭,朕……朕时日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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