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他看向黄飞虎,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潭水。
“什么动静?”
黄飞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子时三刻,有个卖货郎从郑大宅子后门进去,待了一刻钟才出来。出来时担子轻了,走路也比进去时急。”
顾铭眯起眼睛:
“卖货郎?”
“对。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发现他出城往北去了。北边是官道,再往北就是吴会府。”
顾铭沉默了片刻。
他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敲在城南郑大宅子的位置。
一下,两下,三下。
“郑大他们五个,还在宅子里?”
“在。从昨晚进去就没出来。两个护院守在门口,后院只有他们五个。”
顾铭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晨光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江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挑担的,推车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离秋铮到金宁,还有四天。
顾铭转过身,看向黄飞虎。
“去抓人。”
黄飞虎一怔。
“现在?”
“现在。”
顾铭走回桌旁,手指点在地图上。
“带上你的人,再让秦氏商行出二十个护院。不要惊动府衙,也不要让其他把头知道。”
他顿了顿。
“动静小点,但要快。趁他们还没散,一网打尽。”
黄飞虎深吸一口气。
他抱拳躬身。
“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顾铭又叫住他。
“等等。”
黄飞虎停步回头。
顾铭看着他。
“抓到之后,直接押到城西的龙王庙。我在那儿等你们。”
“是。”
黄飞虎快步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铭重新坐回椅中。
他看着桌上的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地图卷起来,塞进袖中。
站起身,推门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城南,郑大宅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
两个护院守在门口,抱着膀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大他们聊了一夜吧?”
“谁知道呢。反正没让咱们进去。”
“你说……这事能成吗?”
“成不成关你屁事。拿钱办事,少问多做。”
正说着,巷子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
两个护院同时抬头。
只见巷子两头涌进来几十号人,清一色的青衣短打,手里提着短棍,动作迅捷,眨眼间就把宅子围了起来。
“你们……”
护院话没说完,就被两个汉子按住,嘴被捂住,拖到一旁。
门被一脚踹开。
黄飞虎第一个冲进去。
他穿着便服,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身后二十几个护院鱼贯而入,散开,堵住所有出口。
后院堂屋里,郑大五人正在吃早饭。
桌上摆着粥和咸菜,但没人动筷子。
五人围坐着,脸色都不好看。
听见前院动静,郑大猛地抬头。
“什么人?”
话音未落,堂屋的门被推开。
黄飞虎迈步进来,目光扫过五人。
“郑大,王五,孙七,刘老八,赵九。”
他一字一顿念出名字。
“几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郑大脸色一变。
他站起身,盯着黄飞虎。
“你是官府的人?”
“不是。”
黄飞虎摇头。
“那凭什么抓我们?”
“凭你们煽动漕工闹事,烧仓库,抢货栈,死伤逾百。”
郑大冷笑。
“你有证据吗?”
黄飞虎没说话。
他侧身让开。
门外又进来几个人,手里捧着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银票,匕首,还有几封没烧完的信。
郑大看到那些东西,瞳孔骤缩。
“搜你们宅子搜出来的。”
黄飞虎平静地说。
“银票是安家费,信是那位贵人给你们的指示。”
他顿了顿。
“还要证据吗?”
郑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的王五脸色煞白,孙七浑身发抖,刘老八和赵九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绝望。
“带走。”
黄飞虎挥了挥手。
护院们上前,两人一个,将五人绑了起来。
郑大没有反抗。
他只是盯着黄飞虎,眼神复杂。
“谁让你来的?”
“顾铭顾大人。”
黄飞虎说。
郑大愣了一下。
他想起码头上那个年轻的御史,想起他递过来的章程,想起他说“我以官职担保”。
原来是他。
郑大忽然笑了。
笑声很苦,像嚼了一嘴的黄连。
“顾大人……好手段。”
黄飞虎没接话。
他转身走出堂屋。
护院们押着五人跟上。
院子里阳光刺眼。
郑大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片天。
天很蓝,云很淡。
可他觉得,这片天要塌了。
城西,龙王庙。
顾铭站在供桌旁,看着那尊斑驳的龙王像。
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七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汉子。
“方兄。”
陈七走到顾铭身边,压低声音。
“人抓到了?”
“在路上了。”
顾铭转过身。
他看向陈七身后那三人。
三人都是码头上的眼线,此刻垂手而立,神情恭敬。
“查得怎么样?”
中间那汉子上前一步。
“七哥让查的,都查清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顾铭。
顾铭接过,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记录着郑大五人这几日的行踪,见过的人,说过的话。
顾铭看得很快。
他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卖货郎是吴会府来的?”
“是。”
汉子点头。
“我们的人跟到城外三十里,见他进了吴会府的地界,就没再跟。”
“信呢?”
“信被郑大烧了,但我们在灰烬里找到没烧完的碎片。”
汉子又递上一张纸。
纸上粘着几片焦黑的纸屑,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
“……事成之后……必有重赏……天临……”
顾铭盯着“天临”两个字,眼神沉了下去。
天临府。
赵梁在那里推行新法。
赵梧疏也在那里。
“还有吗?”
“有。”
汉子舔了舔嘴唇。
“昨晚郑大他们聚在一起时,提到过‘贵人’。说那位贵人在官府里有人,能替他们遮风挡雨。”
“他们说,那位贵人许了他们荣华富贵,还说……等事成了,让他们去天临,有更好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