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句夹枪带棒的指责，毫不掩饰地传到了队伍末尾的李斯耳中。
李斯缓缓地站起身，他的官服已经不再是丞相的华丽紫袍，而是一身代表着廷尉的深色官服。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如今却避之不及的同僚。
那些人，有的对他怒目而视，有的则直接转过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李斯惨然一笑，佝偻着身子，默默地，一个人走出了这座曾经象征着他权力巅峰的大殿。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落寞。
李斯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凉，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大殿门口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都吵够了没有？”
“一个个站在这里，成何体统！”
王翦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他身披甲胄，腰挎长剑，本就高大的身躯此刻更显威严。
他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双饱经沙场的眼睛里，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杀气。
刚才还吵得跟菜市场一样的众大臣，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不知道，这位通武侯，不仅是陛下的心腹宠臣，更是大秦的军方第一人。
惹恼了他，可没好果子吃。
“事情已经定了，在这里抱怨有什么用？”
王翦冷哼道：“有这个功夫，不如都滚回去，好好管教管教自家的子侄！”
“别等到哪天，祸事临头了，哭都来不及！”
这番话，说得众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无一人敢反驳。
“散了，都散了！”
王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大臣们如蒙大赦，一个个灰溜溜地作鸟兽散，生怕跑慢了被这位杀神盯上。
转眼间，原本拥挤的大殿门口，就变得空空荡荡。
李斯正准备默默离开，身后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斯兄，请留步！”
李斯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到追上来的王翦和新任丞相冯去疾。
“二位……也是来看我李斯的笑话的？”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任何形式的嘲讽和落井下石。
然而，冯去疾却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脸上满是关切。
“李斯兄，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们是那种人吗？”
王翦也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一些。
“行了，别在这儿苦着一张脸了。”
“陛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正在气头上，谁劝都没用。”
“等过些时日，气消了，自然会想起你的好。”
冯去疾连连点头，附和道。
“是啊！陛下只是贬了你的官职，又没把你怎么样，这说明陛下心里还是看重你的才能的！”
“你啊，就当是放个假，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尤其是家里的事情，该管的，得下狠手管了！”
说到这里，冯去疾自己也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家里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也整天在外面惹是生非。”
“我这头发都愁白了，咱们啊，都一样。”
王翦在一旁也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我家那小子王贲还好，就是他那个孙子，跟你家小子一样，都是混世魔王！”
“我这老胳膊老腿，迟早要被他们气散架！”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甚至不惜自揭家丑，李斯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他们……本该是最高兴看到自己倒台的人。
可现在，他们却在这里真心实意地安慰自己。
李斯眼眶一热，积压在心口的郁结之气，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没想到，在这冰冷的官场上，自己竟然还有两位真正的朋友。
冯去疾看着他感动的样子，故意挤眉弄眼地打趣道。
“别这么看着我，说实话，我跟老将军私底下也琢磨过，怎么把你这个竞争对手给干掉。”
王翦也跟着咧嘴。
“可惜啊，想来想去，发现没那个能力，干不过你。”
“噗嗤。”
李斯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容虽然还带着几分苦涩，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绝望。
他对着二人，深深地作了一揖。
“多谢二位。”
“这份情，李斯记下了。”
寝宫之内，温暖如春。
始皇帝正盘腿坐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卷刚刚送来的奏折，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子池则在一旁，翘着二郎腿，一边啃着水果，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他。
“大父，又遇到什么难题了？愁得脸都快成苦瓜了。”
始皇帝抬起头，将手里的竹简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
“这东胡，派使者来了，说是被咱们灭掉匈奴的威势吓破了胆。”
“愿意向我大秦称臣，永为附属，岁岁来朝，年年纳贡。”
子池接过竹简，扫了一眼，直接撇了撇嘴，把竹简扔回了案几上。
“就这？”
“想都别想！”
始皇帝一愣：“为何？让他们成为附属国，既能彰显我大秦国威。”
“又能免去一场刀兵之祸，岂不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个屁！”
子池毫不客气地吐槽道：“大父，你想得也太简单了！”
“这帮家伙，分明是看到匈奴没了，怕咱们下一个就收拾他们。”
“所以跑过来装孙子，先稳住我们再说！”
“这叫战略性示弱，懂不懂？就是一种试探！”
始皇帝被孙子一通抢白，有点没反应过来：“试探？”
“那当然了！”
子池把啃完的果核往旁边一扔，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起来。
“第一，他们根本没有诚意！”
“要是真有诚意，就该直接献上地图户籍，请求咱们去设立郡县，而不是搞什么附属国！”
“附属国是什么？说白了就是名义上听你的，实际上还是自己关起门来当老大。”
“哪天看你不爽了，或者觉得你变弱了，立马就能翻脸不认人！”
“第二，你忘了吗？这些年，东胡在咱们边境杀了多少百姓，抢了多少东西？”
“血债累累！现在一句轻飘飘的‘称臣’就想一笔勾销？门都没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种喂不熟的白眼狼，留着就是祸害！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子池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始皇帝听得是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这帮异族，骨子里就没安好心！今天能臣服，明天就能背叛！
与其留着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不如一劳永逸，直接把它给拆了！
“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