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庭院里一片寂静。
“哈哈……哈哈哈哈！”
始皇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他指着子池，笑得前仰后合。
“好小子！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什么都让你看明白了！”
子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副“那可不”的臭屁模样。
“这有什么难的？”
“您是皇帝，也是我爷爷。”
“您想为我铺路的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
他咬了一口蘑菇，嚼得津津有味。
“不过……”
子池话锋一转，笑嘻嘻地凑到始皇帝面前。
“用美食收买人心，这招不错。”
“以后可以多用，成本低，见效快，还没什么副作用。”
始皇帝看着他那副小财迷的样子，笑骂了一句。
“臭小子！”
夜色渐深，祖孙二人的笑谈声，在晚风中传出很远。
子池看着始皇帝，认真地开口。
“皇爷爷。”
“我知道，您这么做都是为了我。”
“不管是敲打李斯和冯去疾，还是给他们甜头，都是想让他们以后能真心实意地帮我。”
始皇帝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药酒，轻轻晃动着，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可您是皇帝啊。”
子池的声音很轻。
“您是大秦至高无上的主人，何必为了我，去对臣子做这种……近乎于讨好的事？”
“让他们家的孙女进宫陪我玩？这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您？怎么看我？”
“会觉得您为了扶持我这个皇孙，已经到了不顾身份，主动拉拢臣子的地步。”
子池抿了抿唇，小小的拳头微微攥紧。
“我不想您为了我，被人这么非议。”
他知道，皇爷爷的每一份算计，都是沉甸甸的爱。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不愿看到这位骄傲的帝王，为自己弯下脊梁。
始皇帝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子池那张倔强的小脸上。
眼底的暖意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子池。”
始皇帝缓缓放下酒杯，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以为，朕是在放低身段？”
“不。”
他摇了摇头。
“朕是在给你铺一条活路。”
“活路？”子池愣住了。
“对，活路。”
始皇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帝王的威严不经意间流露。
“你以为李斯和冯去疾，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倒向了你？”
“朕的这些儿子里，竟没有一个能让朕放心把这万里江山交给他！”
“而你出现了。”
始皇帝的目光重新变得柔和，他看着子池，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希望，一个能让大秦继续强盛下去的希望。”
“所以，他们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宝押在你身上！”
子池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从未听过皇爷爷如此直白地评价自己的儿子们。
也从未想过，自己在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眼中，竟然是这样的存在。
“朕……老了。”
始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难言的疲惫。
“朕还能护你几年？十年？二十年？”
“等朕百年之后，这诺大的皇宫，这波诡谲的朝堂，谁来护着你？”
“没有足够强大的支持，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地坐稳那个位置吗？”
“朕是在用自己最后的时间和威望，为你扫清障碍，为你拉拢最坚实的臂助！”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子池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位鬓角已见斑白的祖父，那个传说中横扫六合。
威加四海的始皇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深藏在威严之下的孤单与焦虑。
他不是在为自己谋划，他是在为大秦的未来，为自己的孙儿，谋一条生路。
子池的眼眶有些发热，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以为自己看透了皇爷爷的算计，却不想，他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在这场名为“铺路”的大戏背后，是一个祖父对孙儿最深沉、最厚重的爱与期盼。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走进了庭院，躬身禀报。
“陛下，通武侯王翦，宫外求见，说有万分紧急之事。”
始皇帝和子池对视了一眼。
“宣。”始皇帝沉声道。
很快，一身甲胄都未曾卸下的王翦，就带着一身风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激动。
“老臣王翦，拜见陛下！拜见小公子！”
王翦一进来，就对着两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王将军平身。”始皇帝抬了抬手，“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王翦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向子池，先是深深一躬。
“老臣，多谢小公子救了小女性命！此等大恩，王家上下，没齿难忘！”
之前王黛手术，子池为了避免惊世骇俗，只说是自己提出了思路，由夏无且主刀。
但王翦是何等人物，事后稍一打听，就从夏无切那含糊其辞的描述中，猜到了真相。
真正的主刀神医，就是眼前这位年仅六岁的皇孙！
“王将军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子池客气地回了一句。
王翦却摇了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转向始皇帝，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陛下！”
他声若洪钟，震得庭院里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老臣听闻，李相与冯相，都请求让自家孙女入宫陪伴小公子？”
“老臣也想为我家黛儿，求一个恩典！”
“求陛下准许，让黛儿病愈之后。”
“也能时常入宫，陪伴小公子左右，以报答小公子的救命之恩！”
这话一出，庭院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始皇帝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先是错愕，随即，那错愕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得意。
他猛地转头看向子池，眉毛挑得老高，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
“看！朕说什么来着！”
“哦？”
始皇帝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故意拉长了语调，看向王翦。
“王将军，朕怎么记得，以前让你带黛儿进宫来玩。”
“你总是推三阻四，说小孩子家家的，不懂规矩，怕冲撞了宫里。”
“怎么今天……这么主动了？”
王翦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老臣……老臣糊涂！”
王翦羞愧地低下了头，语气里充满了懊悔。
“是老臣有眼无珠，错失了天大的机缘！还望陛下恕罪！”
“哈哈哈哈！”
始皇帝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