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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第八章:生命的终章1

作者:隔壁短腿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因龚叔自毁魂魄一事,破晓光这两日都赖在慧海法师的禅房不肯走。


    慧海法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泡饭,见他仍是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便将白瓷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青瓷茶匙在碗沿轻轻一磕:“尝尝,新炊的糙米配岩茶,最是养神。”


    破晓光依旧瘫着,也不知是难过还是懒得动弹。慧海法师被他磨得没法,终究下了逐客令。这床本就不大,两人挤着实在局促。


    他背对着人沉默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师父……我难过……”


    压抑了两日的哽咽终于决堤。


    阿弥陀佛,这孩子总算肯哭一场了。


    慧海法师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被子下的身躯因压抑的哭泣微微颤抖,到后来索性放声大哭,哭声不似成年男子的号啕,倒像幼兽受了重创,听得人心头发紧。他就这么静静拍着,任由破晓光把眼泪鼻涕蹭在僧袍上,直到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这孩子打小就心软感性,谁对他好,他便牢牢刻在心里,那是扎了根的情谊,拔都拔不掉。当年初学御物术摔断了腿,是龚叔背着他跑了二十里山路求医。如今老人家彻底消散,如同从他心上剜去一块肉,怎么会不疼。


    慧海法师心疼归心疼,还是把人撵出了禅室:“去后山劈柴挑水,把力气使出去,别窝在屋里发霉。”


    破晓光红着眼眶,抽抽搭搭倚在门口,一脸委屈又依赖:“师父,我心里苦哇……您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还没怪您收了那小鬼做徒弟呢。”


    慧海法师干脆转身入内,不再看他,只挥挥手:“聒噪。日落之前,劈够十捆柴火。”


    破晓光噎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师父,吸了吸鼻子,磨磨蹭蹭挪到院角拎起斧头。刚走一半,便撞见孙阳。她提着一整只郝大玉亲手做的熏鹅,裹得严严实实,正要给慧海法师送去。


    半路上被破晓光截了胡。好东西得配好酒,寺里有好酒的地方,只在司主那儿。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说说,我平时对你好不好?有好东西不先孝敬我,反倒拿去给那秃驴,真是小没良心。你见过哪个和尚吃肉?”


    “上回在寺里,你俩不就在我眼皮底下吃了?”


    “有这……这事?我怎么没印象?”


    孙阳一听要去见司主,心下意识一紧,脚步顿住。前两日破晓光把她昏迷后异变的事告知了她,得知身世来历后,她非但不难过,反而有种大病初愈的轻松。


    她原来不是被亲生父母嫌弃抛弃的“多余的人”,她只是她自己,一个独立的、与那段在乎过的血缘彻底割裂的个体。


    可高兴过后她又反应过来——即便不是被生父抛弃,她也是被司主弃置的一部分,合着还是多余。


    “老孙,你还真是野生野长,命硬得很。”


    破晓光见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孙阳低着头僵在原地,想来是要见司主心里发怵。他上前几步,勾住她的肩:“走啦,司主这会儿心情好着呢。”


    玄参早已把孙阳异变的情况禀报给司主。司主活得久远,对新鲜事物接受度向来高,只淡淡表了态:“她这是无痛当妈了。”


    孙阳沉默片刻,轻声问:“那样的我……可怕吗?”


    破晓光一愣:“什么?”


    “另一个我出现的时候。”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日注意力大半都在乐蚀王的头颅上。另一个孙阳虽只出现片刻,他却一眼便看出了不同。灵能强弱、气质神态都有差别,最直观的是那双睛,“她”出现时,目光寒如星子,带着近乎非人的冷漠。孙阳本人,从不是这样的眼神。


    推开虚掩的柴门,便见司主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手执紫砂壶,慢悠悠品茶。


    老远就听见声响,她抬眼瞧去,目光先落在破晓光身上,随即转向他身后的孙阳,细细打量她眉眼,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心道:还有点意思。


    破晓光把熏鹅往石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坐下,端起司主刚斟好的茶一口饮尽,嘴上抱怨:“我师父把我赶出来了,让我劈柴,日落前要凑够十捆。”


    “哦?”离珂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还挺费柴。”


    破晓光一时语塞。


    “看够了没有?”离珂虽侧着身,也能清晰感觉到有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破晓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孙阳,她这才收回目光。


    这便是经纬司司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月白棉麻长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清瘦手腕。阳光透过葡萄藤缝隙洒在她身上,将那一身贵气衬得愈发柔和。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却不似刻意冷淡,倒像是与生俱来的清贵气质。


    破晓光手忙嘴不闲:“司主,您瞧孙阳,是不是有几分像您?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像,就是孙阳看着更……更愣头青一点。”


    离珂淡淡扫了一眼,只道:“没丑到我眼睛,尚能接受。”


    破晓光和孙阳同时一噎。


    离珂吩咐破晓光:“屋里有我昨日讨来的果酒,你再去附近买点吃食过来。”


    “行嘞。”破晓光心里门清,这是要支开他,当即爽快应下,让孙阳安心坐着,自己快步往院外去。


    等人走后,离珂对孙阳道:“去,把屋里的果酒拿出来。”


    孙阳应声起身,快步进屋取了酒,又规规矩矩坐回原位。


    离珂浅饮两杯,才慢悠悠开口:“你知道你与我最大的不同在哪里吗?”


    孙阳一怔,轻轻摇头。她与司主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不知该从哪一处说起。


    以孙阳的生长速度,她与常人无异,几十年后便会生老病死。而离珂不会,不出意外,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活,这便是二者最根本的区别。


    依她推测,浊气会随着孙阳寿终而消散。短短几十年光阴,对她而言不过弹指一瞬,料想那浊气也掀不起大风浪。


    严格说来,她还得谢孙阳。是孙阳替她承受了反噬浊气,否则此刻被这股阴寒之力缠身的,便是她自己。


    “你在我面前不必拘谨。好歹,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你若同那些大鬼一般,嗜人性命,那我绝不能容你,哪怕搭上我这条老命。”


    孙阳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玄参同我说了,你昏迷那两次,并未伤人,反倒除了几只大鬼,这很好,它不提前与我讲明,我也是理解的,它是怕我伤了你,到头来反损了我……”


    离珂说到这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心头滋味复杂,“罢了,便当我是赎罪吧。这一世,你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我会尽量保你平安。猎鬼的事,你日后不必再掺和。”


    孙阳听见“赎罪”二字,心头猛地一震。她不明白,司主为何要赎罪?若不是她,自己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离珂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又有几分释然:“有些事,你不必知道太清楚,知道了,反增烦恼。你灵能虽弱,心性却纯良,这便是最大的福泽,或许也是你能压住‘她’的缘由。日后我会让玄参守着你,直到你……”


    “直到我死,对吗?”孙阳鼻尖微微发酸,低下头,轻声道,“谢谢司主。”


    破晓光很快拎着一堆吃食回来,听说玄参被划归到孙阳名下,先是一愣,把两界镇魂使配给一个一阶都算不上的镇魂师,那家伙岂能乐意?转念一想,这是司主安排,玄参对长公主的命令,向来无一不从。


    倒是他多虑了。


    三人同桌饮酒吃菜,熏鹅还剩半只,便宜了那秃头。只是这顿饭,孙阳吃得总有些奇怪。她想着司主对她的庇护,似乎不只是为了自身安危。


    那“赎罪”二字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她与司主,真的只是共生关系?若只是共生,又何谈赎罪?难道是因为当年弃过她,心有愧疚?


    “司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回去的路上,她问破晓光。


    “司主啊……”破晓光摩挲着下巴想了想,“是那种见一面,就会让人喜欢上的人。”


    孙阳脚步微顿,侧头看他,终究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那你……你喜欢司主吗?”


    “当然喜欢。”


    他没有理由不喜欢。单凭是老祖宗这一层,他便要敬她、爱她。破晓光继续往前走,他还得赶在日落前劈完十捆柴火交差。


    过几日,他们也该回江城了。


    结束来访者工作后,向南随即前往八楼巡诊。按照惯例,她会逐一走访病房,做心理疏导。张桂枝的病房,她总是放在最后。完成记录后,她沉默片刻,还是冷不丁劝了一句。


    直到此刻,张桂枝依旧拒绝手术。


    隔天清晨,连绵一周的阴雨终于放晴。向南昨夜归家后太累,倒在客厅沙发上便睡,比预设闹钟醒得还早。


    她向来习惯掌控时间,而非被时间掌控。


    手机里躺着二十六通未接来电,全是赵磊和刘放打来的。她刚回拨过去,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开门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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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放神情凝重。


    “车在楼下,马上走——”


    “出什么事了?”


    “快,伯母出事了……”


    张桂枝的病房窗帘大开,光线刺眼。病床上早已空了,人被紧急送往急救室,木板上的血迹渗透到地面,即便做过简单处理,浓重的血腥味依旧久久不散。


    她见过张桂枝左手腕那道又深又长的疤。就在昨夜,那个女人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确认母亲已无生命体征后,向南给姐姐曹听风打了电话。接通后,她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


    “听风,是我。张桂枝昨晚割腕自杀,我刚确认过,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她语速克制而冷静。


    “你做好准备,警方和法医很快就到。后续流程我来处理,你可以在家缓一缓再过来……”


    电话那头听见母亲的名字,先是一阵死寂,随即,一声极致压抑的哽咽艰难挤出来:“你、你再说一遍?”


    向南闭了闭眼,一字一顿重复:“妈昨晚割腕了,人已经走了。”


    她没有出言安慰,只留给姐姐消化噩耗的时间。


    “她怎么会无缘无故自杀?你跟她说了什么?……向南,你不觉得你太冷静了吗?爸走的时候你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好像天塌下来你都不会掉一滴眼泪……张桂枝不可能自杀的,她说过,她去你那就是要折磨你,她那么恨你,怎么会突然寻死……是你毁了这个家,毁了我的婚姻,我现在过得不好,也全是你害的……”


    后面的话没能再说下去,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


    向南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站在病房中央,目光落在那片深色血迹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调整好情绪再过来,先把后事处理了。”


    “处理后事?”曹听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曹听雨,你疯了吗?妈刚走,你就急着处理后事?你到底有没有心,是不是早就盼着她死?不然怎么能这么冷血、这么无动于衷!”


    向南沉默听着,听筒里传来车辆行驶的风声,她知道姐姐已经出门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消毒水味道刺鼻。她轻声道:“路上注意安全。”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张桂枝自己的选择。


    警方与法医抵达后,向南作为家属配合调查,全程依据事实,冷静回答每一个问题。


    法医进行初步勘验时,她站在警戒线外,目光平静地看着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地忙碌。


    “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李鸣见她脸色苍白,低声询问。


    她轻轻摇头:“我没事,谢谢。”


    一切程序结束,现场需暂时封存,遗体将转运至殡仪馆,向南要去办理相关手续。


    曹听风匆匆从外地赶回,一见到向南,便从人群中冲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狠狠甩了一巴掌。


    看着向南脸颊瞬间浮现的红印,曹听风嘴唇哆嗦,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向南深吸一口气,没有哭。至少在这一刻,那股汹涌的酸涩被这一巴掌硬生生打了回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冷。


    “曹听风,不管你接不接受,这是张桂枝自己的选择。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处理好后续。”


    遗体已经送往医院,向南对身后的刘放道:“麻烦你送我姐去趟医院,我先去殡仪馆办手续。”


    “好。”


    冷风扑面而来。向南深深吸了口气,把几乎要涌出来的眼泪强行压回去。上车后,她飞快抬手,将眼眶里的湿意拭去。


    张桂枝的魂体还留在病房,应该没有久留的意思。或许她留下来,只是想看看向南会不会为此痛苦。她不知道,向南其实能看见她。


    孙阳与破晓光在当地吃了顿生腌,回程路上突发急性肠胃炎,耽搁了一日,也算赶得及时。一回到临终关怀中心,两人便第一时间把香炉送还给刘放。


    而张桂枝的魂魄,依旧滞留在那间病房里。


    向南在病房里坐了大半天,直到窗外天色由明转暗。


    中心几个伙伴私下商议,都觉得向南该和母亲好好告个别,不然日后必有遗憾。这件事,顺理成章交到了刘放手上。


    刘放走进病房,见向南依旧一言不发,便准备点燃引魂香、布设法阵。


    刚要动手,却被向南制止。她沉默片刻,涣散的目光慢慢凝聚,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她道:“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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