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沈玉蕴要转身时,梅澜清却似有所感的抬了头,一下子撞上了昨晚梦里的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他瞳孔骤缩。顾不得会弄脏规整的官袍,梅澜清踏着污泥往城墙下跑。
然后修筑城墙的官兵就看见,洪水围城那晚都镇静自若的梅知州突然失了分寸,撇下一众人,飞奔向一个......呃......乞丐?
不怪别人这么以为。实在是沈玉蕴和墨扬一路走来,踩泥渡水,吃干粮宿野外,太过艰苦。
如今发髻散乱,衣裳上都是污泥,再加上沈玉蕴为了掩盖过于显眼的肤色,还给自己脸上还刻意抹了泥巴,看着实在和乞丐没什么两样。
沈玉蕴看着梅澜清跑过来,心中的欢喜又像冒泡泡一样一个一个的冒出来,一瞬间浑身都轻松起来,就连侧腰也不那么痛了。
郎艳独绝的梅郎君,总会轻易解决她所有麻烦。这是梅澜清带给人独有的安全感。
沈玉蕴也忍不住前走了几步,无暇注意脚下,突然被一块砖绊了下,整个人向前扑去,身后墨扬正要伸手,梅澜清已从前面把人揽住。
感受到怀里人真实的体温,梅澜清长长地喟叹了声。
像是庆幸,她遭遇那么危险的刺杀,却依旧活着来到了他的面前。
也像是安心,日夜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能落回实处。
他看着沈玉蕴满是污泥的脸,蹙眉问:“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沈玉蕴一见到他,眼角眉梢都放松下来,轻笑道:“这个以后再说。你先找郎中帮我看看伤,我的腰受伤了。”
梅澜清挑开披在她身上的外袍,侧身看去,却见她的侧腰处,素白色的外衣都已然被鲜血染成红色。
他脸色骤变,顾不得其他,将沈玉蕴拦腰抱起,吩咐旁边的小吏:“去找个女医到知州府。”
那小吏终于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忙应了声。
墨扬看到沈玉蕴身上的血迹却是倒吸了口凉气。
他只知道那日晚上娘子受了伤,娘子是女子,他不方便看,上药也是娘子一人上的。是故他并不知晓那伤口有多大。
娘子一路未曾喊疼,他只当伤的应该不重。可如今看那血迹……
沈娘子伤成这样,可竟为了赶路一声不吭。
梅澜清将沈玉蕴放到内室床榻上,让女医为她包扎伤口,又叫了墨扬去外间,详细问了他们这一路的具体情况。
越听,梅澜清的面色越差,他的眉眼沉下来,手紧紧捏着圈椅的扶手,青筋隐隐暴起。情绪像一把拉满弦的弓,却迟迟不肯释放。
等墨扬说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问:“娘子为什么要来信州,而不是去找江小郎君?”
墨扬摇摇头,沈玉蕴只是出发的那日清晨忽然告诉他和蕙芷要一起来信州,是以,他也不知为何。
只是……
“娘子在茶馆里曾和蕙芷说过,来找郎君似乎是因为郎君对娘子有恩。”
恩么?
对,应该是恩。
不知为何,他却总觉得心里空了点什么。
梅澜清眸光闪了闪,并未再说什么,正好女医来禀报情况。
说沈玉蕴腰部有些旧伤,本就没有恢复好,如今又添了新伤,最近最好不要走动,若是没养好,恐怕会留下病根。梅澜清听进心里,客气的让墨旋将女医送出门。
梅澜清回了内室,看见沈玉蕴正侧着身子躺着,淡黄色的外衣下垂在榻上,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是以他能清晰地看见,她腰间伤口被包扎过后的痕迹。
触及到沈玉蕴的伤口,梅澜清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恼怒又有了爆发的趋势。
沈玉蕴转头见是梅澜清,捂着伤口理了理外衣坐起来。
梅澜清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沈玉蕴这才发现他规整的官袍已然被自己刚一身的污泥和血迹染脏。
她有些抱歉道:“不小心弄脏了郎君的官袍,玉蕴实在有愧。”
梅澜清倒是不在意:“到时让他们去清理了便是。你的伤可还疼?”
沈玉蕴摇摇头。和伤口泡了水后还要在路上奔波的疼比起来,如今已经好太多了。
梅澜清的目光避开她的伤口,声音微沉:“你应该能猜到,这次追杀是何人所为。”
不曾想他一来就提及这个,沈玉蕴强撑的笑意落了下来,嘴里忽然泛起黄连似的苦味。这世道就是如此残酷。
身份是一道天堑,受害者在一边九死一生,加害者在另一边稳坐高台。
她的声音轻的像飞羽:“知道又能如何呢?”
“我遇到危险,九死一生,无处可去,却还是要来麻烦你。”
回想起娘亲的去世,回想还在儋州服苦役的父兄,回想起这一路的波折,沈玉蕴眼眶微微发酸,苦笑道:“我还是太没用了些。”
梅澜清呼吸都一窒,心里某处似塌陷了一块,沉甸甸的,为她的失落与难过。
本不该如此的。
她如此费力地活着,不该如此自责。
他直直望向沈玉蕴的眼睛,低沉眉目中蕴含的情绪似乎终于到了要爆发的节点。
他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是你的错。”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掉落脸颊的碎发,“江乐黎和你心意相通,但护不住你,是为无能;
江大娘子不想你和江乐黎结成姻缘,便想毁你清白害你性命,是为无徳;
你在明州管辖范围内青天白日遭人追杀,是为明州官府失职。”
“你一个弱女子,不过是想求个安身立命之所,你有何错?”
其实还有。
江知州把家中婢女送来意欲拉拢下官,按律法,是为坐脏;
他明知对方送人来是意欲拉拢,却不拒绝,反而将人留下,是为受财枉法,应受鞭笞之刑。
从头到尾,只有沈玉蕴一个人是清清白白的。
若这个天下要让清白者反思自己的罪过,让弱者反思自己的无能,那该何其可悲。
恰巧婢女端来药,梅澜清接过,一言不发的喂着沈玉蕴喝。
沈玉蕴被他的话镇住,愣了片刻。
却察觉到梅澜清身上低沉的气压,像是黑云压城般的压抑,不知道哪一秒狂风便会卷着暴雨袭来,摧枯拉朽地捣毁一切。
沈玉蕴扯了下他的袖子:“郎君在生气吗?”
梅澜清只沉默不语。
见沈玉蕴乖顺地喝完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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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一言不发的走了。
沈玉蕴对梅澜清的反常有些许担忧,她让人叫来墨旋问了问,得知梅澜清只是去了书斋,这才放下心来,卷着被子睡了。
墨旋没告诉沈玉蕴的是,梅澜清的确在书斋,但却没有点灯。
明亮的月光将梅澜清坐在圈椅上的身影拉的很长,墨旋隐隐能透过未关的芸窗,看到郎君独自一人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想,郎君定是遇到天大的烦心事了。
郎君这种状态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十五岁那年,时任提举常平司的先府君急病去世,梅澜清一身素白孝衣,礼仪周到的主丧完后,也是这般跪在先府君的棺椁前,一语不发。孝期结束,郎君便着手开始准备他曾不屑一顾的科考。
科考殿试的前一晚,郎君突然梦靥,醒来后便独自坐在院子里,对着一张琴,一手按着琴弦,却未曾拨弦,不知在想什么。
十日后放榜,郎君似乎没能发挥好,在州试与省试中都一举夺魁的郎君只考取了一甲十四名,连曾与先府君有旧、且极度看好他的枢密使都连连摇头叹息,惟郎君瞧着却半点失落都没有。
墨旋守到子时,见书斋中终于亮了灯,郎君似乎正执笔写公文,这才松了口气。
墨旋不知道的是,梅澜清写的并非公文,而是揭露所有人罪状的奏札。
关于沈玉蕴之事的所有人都在其中,也包括收受贿赂、存有私心留下沈玉蕴的他。
梅澜清将奏札写了两份,放在了书格上一檀木匣子里,却并未交于信差。信州大水还未治理好,他即便再恼怒,也须得考虑信州百姓。
他接连忙碌一个多月后,城内积水基本已被处理干净,大部分灾民也被妥善安置好,信州的通衢也恢复正常。
梅澜清将那份奏札看了半天,还是决定先去看看沈玉蕴如今伤势如何。
可不知为何,他到厢房门口时,并没有丫鬟候着。他敲了门,里面也没人应声。
梅澜清心中诧异,等了会儿后依旧不闻人声,索性轻推了门进去。
入目是氤氲的热气,熏得整个屋子都热腾腾的。他不经意间往前一望,便见一美人长发如瀑,斜斜倚靠在浴桶上,白皙纤瘦的脊背裸露在外,向上是如天鹅般修长白皙的玉颈,向下是濯濯清水下隐约可见的玲珑身姿。
清水出芙蓉,天然来装饰。
纵然梅澜清飞快的悄声退了出去,可刚才那一幕已然尽收眼底,印在脑海中,迟迟驱逐不去。
屋外寒风翦翦,拂面而来,吹散了些自屋内携带而来的湿热,却没能吹散屋外如玉郎君耳侧的红晕。
正逢伺候沈玉蕴的婢女怜雪回来,见梅澜清在屋外,惊讶之余连忙行礼:“郎君何时来的?娘子在沐浴,怕是不方便。”
梅澜清轻咳了声:“知道了。娘子的伤口可好些了?”
话刚一出口梅澜清便觉不对。都能沐浴了伤口应当是好了,他又何必多此一问。
怜雪倒是并未发现不对劲,认真回道:“已差不多结痂了,女医说可以见水,娘子这才吩咐奴婢们烧了热水。”
“嗯。既如此,我过几个时辰再来。”梅澜清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我来的事不要告诉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