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二十年,上元将歇,京城里到处仍然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京城里最近出了一件破天荒的大事。
百姓议论纷纷,不为别的,就为这京城的王公贵族里居然出了个少傅。
单说这少傅实在算不得稀奇,可偏偏是位女少傅,立国以来唯一的一位女夫子。
前朝倒是听说也有女夫子,可惜年纪轻轻就殉了职,叫人唏嘘。
因此这少傅可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消息一出后,百姓争相打听,知道是何人后,他们便心服口服,连连称颂。
只因那女少傅是顾家女郎,太傅陈家的外孙女,京城中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清流世家,家学颇深。
顾家女郎容貌姣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情更是无人能出其右。自幼跟着太傅耳濡目染,毋庸置疑是这女少傅的不二人选。
顾府坐落在京城的西南角,离西城门不过数里。进了顾府,顺着海棠花,一路向南行进,绕过那满目芳菲的荷花塘,就是那热议中心——顾家女郎的院落了。一抬眼,高处的牌匾上“琳琅阁”字样清楚醒目。
一个身穿浅碧色的小丫鬟匆匆忙忙地往琳琅阁的方向走来,手一直紧紧扯着帕子,面色不虞,似乎有什么急事。
今日本是皇上派人来宣旨的大好日子,而自家小姐昨夜感了风寒,身子重,根本不好下榻接旨。
秀苏一早就交代到前厅,却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外面的人竟敢传言自家小姐拿乔摆架子,胆大妄为,恃才放旷。
简直是一派胡言!
秀苏心里愤愤不平,要是让她知道是哪个兔崽子乱编排人,她定要狠狠地教训一下嘴碎的人,好让他们知道顾家的厉害。
秀苏莫敢耽误,不再思索,急匆匆地跑进了小姐的房间。
却见自家小姐还在闭眼熟睡,她心里有些犹豫但还是轻轻摇了摇自家小姐,想要唤醒她。
直至感觉到身子一直在晃晃悠悠、摇摆不定,许是久经战场的缘故,顾昭希下一瞬便猛地睁开了眼。
只见那双眼莹润、清白,如兔子般不谙世事。
她眉心紧皱,只觉脑子一片混沌,头痛欲裂。
顾家满门抄斩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让她那双澄澈的眼眸,本能地带了几分血气,隐隐还藏着一股肃杀之气。
那眼神里陡然出现的愤懑和怨恨被秀苏尽收眼底,心生惧怕,尖叫着跌坐在原地。
当惯了鬼魂的她闻声朝秀苏的方向瞥过眼,眼前却如同蒙上一层雾,始终看不清楚。
收回视线后,她慢慢坐起身,但感觉身上有千钧力量压着。
她心底顿生怪异。
下一秒,眼上的红血丝尽褪,视线才慢慢清晰,入目处是好几层的被褥。
她茫然地伸手触碰、摩挲,怔愣地感受着久违的温暖。
直到一旁缓过劲的秀苏喊了她一声小姐,她才将视线移出,注意到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认出是谁后,顾昭希立马起身,死死地拉住她的手,迫切地想要带着她往外面走,嘴里只念叨着“走,快走,快走”。
自从她满怀希望地奔向顾家,祈求一线生机却被彻底斩断后,她的魂魄被困在顾宅,困在莫须有的幻境之中,她一次次地想要拉着他们顾家人从这尸山血海里逃脱,活着走出这片牢笼。
尽管到最后无功而返,尽管执念成魔。
可现下却不是前世的幻境,只见她腿一软,二人竟是双双跌倒在地。
秀苏只觉得她家小姐疯了,委屈又害怕地哭出了声,眼泪慢慢流到了顾昭希的手上。
她颤了一下,不明所以,环顾四周。
这,竟是她的闺房?
继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小了一圈。
按照记忆她颤颤巍巍地走到了一旁的铜镜处,镜中的自己面色白嫩,容颜娇俏,明眸皓齿。
皓腕显霜雪,指若削葱根。
与早就沙场练兵、饱经风霜的自己完全不同。
分明是年幼的她。
可她明明已经死了。
怎会如此?
疑问横生,顾昭希细细思索,她难道重生了?
紧接着,她拉着秀苏一遍遍询问今夕何年,得到的答案却始终是云华二十年。
她又狠狠地掐了脸,着实疼痛,才敢确认自己并不是在梦中,她是真的重生了。
她的视线这才转向四周。
屋子里满墙的字画,砚台旁错落着她年少收集的各式纸笔,另一旁的白瓷茶盏轻放,淡淡茶香晕染着她幼时的文人骨。
她的闺房,自是与旁人不一样。
她的脚步不敢在屋内停留,踱步至屋外,满目的海棠花沾了一夜的露水,含苞绽放,或浅白,或嫣红,开得极为淡雅。
直至她彻底接受重生这件事,她心中也没有过多欢喜。
她眨了眨眼,暗自思索,那张满是稚嫩、不经世事的小脸上此时竟多了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稳重。
她扯下一朵海棠花,皱眉紧盯,唇角扯出一丝苦笑,继而拳头紧握,生生揉碎了那朵娇艳的花。
再抬眸,只见那满是仇恨的双眼,此时竟也带了几分浴火重生之意。
前世种种,累累白骨,历历在目,尸横遍野,血海深仇。
她恨不得立刻啖敌之肉,饮敌之血。
她既重生,就是老天爷都在帮她,她定要那仇人付出惨痛代价。
顾昭希狠狠地咬着嘴唇,任由其血流不止,顺流而下,浸透了她浅白色的衣衫。
可听见秀苏在门口唤她后,当即收敛神色。
再进屋时,唇上的血迹早已被她擦去,眼神里流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稚嫩。
片刻后,秀苏在一旁边抱怨着外面的流言蜚语,边给她梳洗打扮,顾昭希也从中了解现如今的动向,暗自变了神色。
她深知想要报仇须得从长计议,她不能着急,徐徐图之、慢慢谋划,方为上策,不然打草惊蛇、重蹈覆辙,她的仇如何得报。
只见她眸光一闪,想了一下应对之法,便附在秀苏耳边安排了一番。
绕过荷花塘来到前厅,顾昭希停在门口愣神。
视线堪堪落在那个在堂上为她同近侍百般周旋的父亲,眼里透着深深的眷恋。
她分明看得无比清晰,可又慢慢变得模糊。
秀苏替她擦干脸上的清泪,这才一同进了前厅。
她大方得体地施了礼,近侍仍然喋喋不休,从头到尾也没有看她一眼。
她并未恼怒,一直安安静静地端坐着,听着他们叙话。
“顾侯爷,咱家可是替皇上办事,你们顾家是否太没规矩了,顾小姐是否太放肆了。
耽误这么久,是想咱家在你这顾府用晚膳不成?”
眼神里尽是被怠慢的不满,刘公公坐在高位,睥睨四周华丽之景,暗生妒忌。
顾侯爷是顾昭希的父亲顾峰,虽多年在沙场上厮杀拼搏,并未适应这京城里官宦人家之间的日常交流打点,但还是将场面话尽数说齐,倒显得木讷。
“刘公公息怒,小女最近感了风寒,昨夜烧了整整一晚,今日难免多睡了一会,实在有负皇恩。公公若是想要用膳,来人,即刻下去准备!还望公公海涵,赏脸等待用膳。”
听着顾峰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刘公公心里大骂一声,真是粗人一个。
每次去文官家里宣旨,都会有心思活络的人为了巴结他们这些殿前红人上下打点一番。
而武将却大相径庭,谈不上家徒四壁却是一贯的守财奴,让他们这些贵客红人白跑一趟不说,武将的性子还十分地倔,不好相与。
你跟他说东西,他跟你扯南北,总归不是个肥差事,啥也落不着。
思及此,刘公公心里又是好不痛快。
“咱家要早些回宫复命,哪有什么闲工夫在这用膳。我说顾候啊,是该好好管教一下女儿,不然进了东宫,受的苦可不仅限于此。”
刘公公这才瞥了一眼一旁的顾昭希,眼底传达出浓浓的警告和威胁。
只是要让刘公公失望了,顾峰可以接受这些人阴阳怪气、折辱他,却见不得这些人编排、恐吓自家女儿,两眼怒视着刘公公,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拳头也紧握着,似乎下一瞬就要冲上去、狠狠地打上一架。
场面一时有些焦灼。
顾昭希见缝插针,趁此空隙给秀苏使了个眼色。
秀苏径直走上前,将手中的小布袋稳稳地递到刘公公手上。
微微漏出个小口,刘公公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却在下一秒将笑容迎上。
竟然是黄金!
他装作不经意地掂量,多年来的经验让他知道其中分量不轻,心头暗爽。
直到离开顾府,刘公公的脸上依旧笑得堪比菊花。
眼看人走远了,顾昭希站在门口,双眼直盯正对门的齐府,满是嘲讽的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说她藐视皇恩、恃才放旷。
那些屡试不爽的阴谋诡计,她要占得先机,将他们通通铲除。
她不仅要仇人血债血偿,更要保护家人,让一切平安顺遂。
秀苏在一旁提醒该回去了,她才慢慢转身。
迎面而来的却是黑着脸的父亲,顾昭希赶紧换了一副神色,脸上俱是无辜做派,但还是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她知道,刚刚打点一事犯了父亲的忌讳,但她不后悔。
为了顾家,这点忌讳她早该如此。
临走时,顾昭希给了秀苏安抚的眼神,但秀苏知道府里的规矩,心里隐隐不安。
顾家祖祖辈辈都是将军,对所谓假清流真谄媚的文臣那一套最为厌恶,思及此,她脚步不停,往夫人的院子方向奔走。
书房里,顾峰面容严肃,正颇为深沉地盯着顾昭希。
顾昭希深吸一口气,缓缓背着顾家祖训,一字不落。
“为将之道,忠信于君,不可信奸臣,不可结私党,不可同邪逆,不可谄近臣……”
她眼神完全不避开父亲,反而跪得笔直,昂首挺胸,面上也未作他想。
“父亲,为官之道,为主分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倘若我尚不能存,如何位极人臣。身为臣子,为民为君自是不假,但为己谋划亦是道理。”
顾昭希这番话放在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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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断然不敢说,甚至想也不敢想。
前世,她的前半生做太子少傅,像夫子一般传道授业,只为对得起皇上的赏识。后半生弃文从武,沙场点兵,一代女将,为皇家事业殚精竭虑,疲于奔命。
最终却落得个过河拆桥、满门抄斩的下场。
皇家人多如鼠辈,忘恩负义者比比皆是。
为百姓谋,为天下计,为皇家策,可若她尚不能自谋出路,他日又不知何时会被上位者釜底抽薪、断绝生路,她怎敢再轻信于君,她更不信祖训那套兼济天下、克己奉公的说辞。
顾昭希死过一次,深感皇家凉薄负心,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而自谋出路,仅仅只是开始。
在顾峰眼里,却是大逆不道,违背祖训。
宫中豺狼虎豹环伺,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他宁愿他的女儿是个恪守规矩的老实书生,也不愿她意气用事,丢掉性命。
他闻言面色复杂,心中纠结,眼神更冷,下意识怒斥道,“一派胡言,为君分忧那是本分,是职责,怎可与自己的私心相提并论。”
顾昭希迎难而上,直接对上父亲犀利的眼神。
“有何不同?”
疆场拼杀多年,顾峰第一次觉得头疼欲裂,深感女儿竟然变化得如此离经叛道。
“昭儿!你不要以为你跟你外祖父学了些文臣的陋习就可以在顾府为所欲为。祖宗之法不可变,我亦不会认同你!若安天下,身死不足!”
顾昭希知道要想让父亲同意她的做法和想法,并非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
可身有淤肿毒瘤,终究是要打破一个口子,让毒血随着时间悄悄流逝。
她这次仅仅是想开这个口子。
“若父亲觉得我违背祖训,是因为我阿谀奉承,图谋不轨,不堪为人臣,不堪为主分忧,尽可以上家法,女儿无怨无悔。可若父亲细细思量,认可我的做法,仅一时之失却有长久利得,仅退一步便能进万步,那这违背祖训而应受的家法,女儿甘愿!”
一句甘愿,顾昭希就被押到顾家祠堂。
顾家家法,违背祖训,执五十鞭。
带刺的鞭子被人呈上来时,顾峰的手指微微一顿,可那一瞬的停滞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顾峰偏过头,没有再看她,一阵沉默后终是低声开口:“若是现在认错,还能少受些。”
顾昭希梗着脖子,跪得笔直,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眼神清亮而固执,愣是一个字都未说。
顾峰眉心紧拧,闭了闭眼,虽于心不忍,但祖训不可违,就算说破了天,今日这家法也会落在她的身上。
他眉心紧皱,望着顾昭希的背影,一时间愣了神。
他不清楚为何短短一夕之间,自己那乖巧聪慧的女儿突然转了性子,行此等攀扯权贵龌龊一事,有辱门楣,为祖上蒙羞。
也不清楚,她为何半句求饶的话也不说,不为自己开解分毫。
想到这时,不知为何,突然莫名心慌起来,心中翻腾着一股凉意。
第一鞭落下的瞬间,血色几乎是立刻便渗了出来。
顾昭希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身体前倾,却又被她生生撑住。她指节用力攥紧衣袖,指甲陷进掌心,借着那股十指连心的刺痛,勉强维持着清醒。
她知道父亲在等什么。
等她低头,等她服软,等她说一句女儿知错。
可她不会。
那张毫无血色的朱唇只是轻轻勾了勾,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现下不会,以后更不会。
不过是区区鞭刑,远不及她上一世所受痛苦分毫。此番重来一次,她就是死,也定要为顾家上下谋得一线生机,定要护住所有人,哪怕被天下人耻笑,谩骂,她也绝不回头。
顾昭希紧咬牙关,额头沁出层层细汗,嘴唇惨白,伤痕在风中摇曳着,浑身都哆嗦着,说话间有些喘不上气。
“安身立命,何以安身?上为百姓,死得其所;下守国门,一代忠臣……”
她知道自己此刻狼狈至极,也知道父亲不可能因为几句话便收手。
可无论如何,灭门惨案,都不能再度重演。
不管用什么方式,她都必须要赢,身上肩负着的,是满门血债,她输不起,也不能输。
前世上位者高高在上,猜忌忠臣良将,釜底抽薪,过河拆桥,她又为何不能为保全家族而算计回去。
顾昭希知晓父亲忠心耿耿,一心为了百姓,为了王朝,可以不顾性命,可她有自己的偏执。
她颤着唇,思索间,仍要将那些话说出口。
不是为了今日免罚,而是要让父亲记住,她不是一时妄动,而是深思熟虑。
其实她也在赌。
赌父亲心里对她的怜惜和爱护,赌这五十鞭之后,他再想起今日,会思索她曾说过的话。
哪怕是一知半解,哪怕是似懂非懂。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都要被风吹散一般。
“大厦将倾,国将不国……”
“未雨绸缪,势在必行……”
直至第二十九鞭落下时,她终于支撑不住,意识彻底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