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睁开了。
猩红如月，每一只都有三丈宽，嵌在海眼深处翻涌的魔气里。
瞳孔不是圆的，是竖瞳，像蛇，像龙，像某种古老到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掠食者。
秦烬“看”到了。
不是用眼看——他眼眶里还在渗血，视线（感知场）模糊得像隔了十层毛玻璃。
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像是动物遇到天敌时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
他趴在冰面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右臂软塌塌瘫着，经脉碎得七七八八。
丹田里那个鼎形虚影黯淡得像风中残烛，六块碎片死气沉沉，偶尔才抽搐般亮一下。
动不了。
连呼吸都扯着五脏六腑疼。
但他必须动。
因为那双眼睛……锁定了他们所有人。
“吼——”
低沉的咆哮从海眼深处传来，不是声音，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魔念。
秦烬感觉脑袋像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耳朵里嗡鸣一片，鼻子、嘴巴、眼角同时渗出血丝。
旁边传来闷哼。
古紫鸢刚爬起来，被这一吼震得又摔了回去，魂体明灭不定，脸色白得像纸。
她咬牙撑着冰面想再站起来，手却在发抖。
雷麒麟也好不到哪去。
它半个身子嵌在冰壁里，刚挣脱出来，就被魔念冲击得四蹄发软，雷火都黯淡了三分。
它甩甩头，龇牙低吼：“他娘的……这玩意比净世殿的狗还邪乎！”
药痴叟最惨。
老头修为本就垫底，这一吼直接让他喷出一口老血，瘫在地上直翻白眼，嘴里还在念叨：“完了完了……这回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无尘站在三十丈外，静静看着那双眼睛。
白袍在魔气冲击下猎猎作响，光暗交织的羽翼轻轻扇动，抵消着魔念的侵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期待？
“上古天魔，界外遗种。”他轻声道，“终于醒了。”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海眼深处的魔气突然沸腾！
翻滚、凝聚、压缩——
一只纯粹由魔气构成的巨大黑色利爪，从猩红眼眸下方探了出来。
这次不是之前那只试探性的爪子。
这只……更大。
爪身粗如宫殿立柱，五指张开能覆盖半个冰窟。
指甲锋利如开山巨刃，表面流淌着粘稠的黑色魔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它缓缓上抬。
对准了秦烬所在的位置。
然后——
拍下！
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碾压。
巨爪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笼罩了秦烬周围二十丈范围。
爪未至，恐怖的威压先到，冰面“咔嚓咔嚓”龟裂，碎冰被压得向上激射！
秦烬咬紧牙关，想挪动身体。
动不了。
经脉碎了，灵力溃散，连抬根手指都费劲。
他只能眼睁睁（感知着）那只巨爪越来越近，爪尖上的魔光越来越亮——
“老秦！！！”
古紫鸢的尖叫声撕心裂肺。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魂体骤然燃烧起来！
紫红色的朱雀真火从她每一寸魂体里喷涌而出，火焰冲起三丈高，把她整个人（魂）包裹成一支燃烧的火炬！
“紫鸢！别——”
药痴叟惊恐大喊。
但晚了。
古紫鸢化作一道紫红流光，扑向秦烬！
不是攻击。
是……护。
她张开双臂，燃烧的魂体挡在秦烬上方，真火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厚达三尺的火墙。
火墙上有朱雀虚影盘旋长鸣，每一声啼叫都让火焰更旺一分。
代价是她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像水中的墨迹，正在快速消散。
“你疯了？”
雷麒麟怒吼，四蹄猛踏冰面，浑身雷火炸开，也冲了过来。
它挡在古紫鸢身前，体型膨胀到极限，三丈高的雷麒麟真身显现，每一根毛发都跳跃着紫色雷光。
它仰头咆哮，头顶独角爆发出刺目的雷芒，在身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雷网。
巨爪拍下。
先是撞上雷网。
“滋啦啦——！！！”
雷网只撑了半息。
就像渔网兜住了砸下的山峰，网线一根根崩断，雷光溃散成漫天火星。
雷麒麟闷哼一声，四蹄深深陷入冰层，嘴角溢出血沫，但它没退。
巨爪继续下压。
撞上火墙。
“轰——！！！”
朱雀真火与魔气疯狂对冲，火焰与黑气交织、湮灭、爆炸。
火墙剧烈晃动，表面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古紫鸢魂体又淡了三分，已经透明得像随时会消失的雾气。
她咬牙撑着，回头看向秦烬。
秦烬“看”到了她的眼神。
决绝。
温柔。
还有……不舍。
“不……”
秦烬嘶哑地挤出声音，想爬起来，想推开她，但身体像灌了铅，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能眼睁睁看着。
巨爪压碎了雷网，压裂了火墙，继续下压。
距离古紫鸢的头顶，只剩三丈。
两丈。
一丈——
雷麒麟突然咆哮：“老子跟你拼了！！！”
它头顶独角骤然炸开一团刺目的紫色雷核——那是它修炼千年凝聚的本命雷核，是它修为的根基，是它活命的根本。
雷核脱离独角，冲天而起，撞向巨爪掌心！
“爆——！！！”
雷麒麟嘶吼。
“轰隆——！！！”
紫色雷光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在冰窟里诞生。
刺目的光芒淹没了一切，恐怖的冲击波横扫四面八方，冰层成片炸裂，冰锥雨点般坠落！
巨爪……顿了顿。
掌心处被炸出一个三丈宽的大窟窿，魔气溃散，但很快又有新的魔气涌来填补。
只是这一顿，够了。
古紫鸢借着冲击波的力量，扑到秦烬身上，用最后的力量把他往后推了十几丈，远离巨爪正下方。
而她自己的魂体，已经淡得像一层薄纱，随时会散。
“紫鸢……”
秦烬声音发颤。
“别说话……”
古紫鸢趴在他身上，魂体轻得像没有重量，“这次……换我护你……”
她笑了。
笑容很淡，很温柔。
然后闭上眼睛，魂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化作点点紫光，飘向空中。
秦烬想抓住那些光，但手抬不起来。
只能“看”着，眼睁睁“看”着。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比经脉碎裂疼。
比丹田毁损疼。
疼到骨子里。
就在这时——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是无尘。
不是古魔。
是……第三个人。
声音响起的刹那，冰窟穹顶突然炸开！
不是被魔气冲开，是被一股极寒、极锐的力量从外部硬生生轰碎的！
“咔嚓——轰隆——！！！”
穹顶破开一个十丈宽的大洞，外面的天光（其实是北冥永夜中的极光）倾泻而下，照亮了翻涌的魔气、破碎的冰面、还有那只悬在半空的魔爪。
一道冰蓝流光，如陨星坠落，从破洞中直射而下！
速度快到极致！
秦烬只“感知”到一道冰蓝色的轨迹，像一把刀，切开了魔气，切开了空气，切开了……那只巨爪！
目标是巨爪中指的指尖。
“嗤——！！！”
冰蓝流光撞上指尖。
没有爆炸。
是切割。
像热刀切牛油，冰蓝流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魔爪指尖，然后炸开成无数道细密的冰蓝丝线。
丝线顺着魔爪蔓延、缠绕、冻结！
“咔、咔咔咔——”
魔爪从中指开始，迅速结冰！
黑色的魔气被冰蓝色冰晶封印，凝固，失去活性。
冰层蔓延的速度快得吓人，眨眼间就从指尖蔓延到半个手掌！
巨爪猛地一颤，像是吃痛，急速缩回海眼深处。
冰蓝流光在空中一个折转，轻飘飘落在秦烬身前十丈处的冰面上。
落地无声。
冰屑缓缓飘落，露出其中身影。
是个少女。
看身形不过二八年华，一身冰蓝色劲装，勾勒出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身段。
银白色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发梢泛着淡淡的冰蓝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一对毛茸茸的银色狐耳，正微微抖动。
她背对着秦烬，单膝跪地，左手按在冰面上，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冰蓝色的灵力在她掌心缓缓熄灭。
然后她抬头。
看向海眼深处那双猩红巨眸。
也看向三十丈外的无尘。
双眸如万年玄冰，清澈，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雪狐部落圣女，雪灵儿。”
她开口，声音清冷如碎冰相撞。
“奉祖训——”
“护鼎主周全。”
话音落，她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秦烬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皮肤白皙得像北冥的雪，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冰蓝色的，深处有细碎的冰晶在流转，看人的时候像能把魂魄冻住。
她看向秦烬。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扫过他破碎的经脉、惨白的脸色、还有那双失明渗血的眼睛。
眼神微微动了动。
但很快恢复冰冷。
“还能动吗？”
她问。
秦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传来药痴叟虚弱的声音：“动个屁……经脉碎成这样，能动就见鬼了……”
雪灵儿没理会老头。
她走到秦烬身边，蹲下，伸手探向秦烬手腕。
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秦烬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带着冰雪气息的灵力涌入体内。
这股灵力很温和，不像是在探查，更像是在……安抚？
“六块碎片，鼎炼天地雏形。”
雪灵儿收回手，冰蓝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讶异，“难怪奶奶说，你就是那个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站起身，看向古紫鸢。
古紫鸢的魂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一层朦胧的紫光还罩在秦烬身上。
雪灵儿皱了皱眉。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出一滴冰蓝色的血珠。
血珠脱离指尖，飘向古紫鸢的魂体，融入那层紫光中。
紫光微微一震，消散的速度减缓了。
“朱雀残魂重塑的肉身，魂体本就不稳，还燃烧本源。”
雪灵儿淡淡道，“再烧三息，就真散了。”
古紫鸢艰难地睁开眼，看向雪灵儿，眼神复杂。
有感激。
有警惕。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是谁？”
她虚弱地问。
“救你们的人。”
雪灵儿言简意赅。
她转身，再次面向海眼。
那双猩红巨眸还在盯着这边。
眼眸里的暴虐和疯狂没有减少，反而多了几分……戏谑？
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而无尘……
无尘还站在原地，光暗羽翼轻轻扇动。
他看向雪灵儿，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
“雪狐部落……”他缓缓道，“原来还有传承。”
雪灵儿没接话。
她左手抬起，掌心向上。
冰蓝色的灵力在她掌心凝聚，旋转，化作一朵缓缓绽放的冰莲。
莲开九瓣，每一瓣上都烙印着复杂的银色符文。
“无尘殿主。”
她开口，声音依然清冷，“此人，我雪狐部落要带走。”
“若我不允呢？”
无尘淡淡道。
雪灵儿没回答。
她只是轻轻一推。
冰莲脱手飞出，飘向海眼。
速度很慢。
慢得诡异。
但所过之处，魔气退避，冰层凝结，连空间都泛起细密的冰晶。
冰莲飘到海眼上方，悬停。
然后——
“绽。”
雪灵儿吐出一个字。
冰莲九瓣同时展开！
刺目的冰蓝光华爆发，瞬间笼罩了整个海眼！
魔气被光华一照，像遇到克星，疯狂缩回深处。
那双猩红巨眸也微微一颤，闭上了。
冰莲缓缓下沉，落在海眼表面。
“咔嚓、咔嚓、咔嚓——”
冰层以冰莲为中心，急速蔓延、加厚，眨眼间就把整个海眼重新冰封！
虽然冰层只有三尺厚，远不如之前的封印，但魔气的喷发……暂时停止了。
无尘看着这一幕，眼神更凝重了。
“冰魄玄功……第九重。”他缓缓道，“你是这一代的圣女？”
雪灵儿没回答。
她转身，走到秦烬身边，弯腰，伸手——
把秦烬背了起来。
动作很稳，很轻，像背的不是一个成年男子，而是一捆柴。
秦烬趴在她背上，闻到一股淡淡的冰雪清香，混合着某种……狐族特有的气息？
“走。”
雪灵儿只说了一个字。
她踏出一步。
冰面上凝结出一朵冰莲。
她踏在莲上，身形如电，冲天而起，直射穹顶那个破洞！
雷麒麟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叼起药痴叟，又用尾巴卷住古紫鸢那层淡薄的紫光，四蹄踏火，紧随其后！
无尘眼神一冷，抬手——
“留下。”
光暗羽翼一扇，身形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拦在雪灵儿前方！
但雪灵儿看都没看他。
她右手并指如剑，对着前方虚空，一划。
“冰封。”
两个字。
前方的空间，骤然冻结！
不是冰层，是空间本身！
空气凝固成冰蓝色的晶体，光线在其中扭曲、折射，形成一片诡异的冰晶屏障！
无尘撞在屏障上，身形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
雪灵儿背着秦烬，冲出了破洞！
雷麒麟紧随其后。
无尘眼神冰冷，正要破开冰晶屏障追击，海眼深处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魔吼！
“吼——！！！”
冰封的海眼表面，炸开无数裂纹！
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大手臂，从冰层下探出，抓向无尘！
手臂上魔气翻滚，五指张开，掌心有一只竖立的、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无尘！
无尘不得不转身，应对古魔的攻击。
而雪灵儿背着秦烬，已经消失在破洞外的极光中。
冰窟里，只剩下无尘与苏醒的古魔。
还有那只掌心长眼的魔臂，正缓缓握紧。
无尘看着魔臂，又抬头看向破洞，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
“雪狐部落……”
“倒是小瞧你们了。”
他抬手，光暗之力再次凝聚。
而海眼深处，那双猩红巨眸再次睁开。
这一次，眼眸里除了暴虐，还多了一丝……
贪婪的笑意。
冰窟外。
北冥永夜的天空，极光如帷幕垂落。
雪灵儿背着秦烬，在冰原上疾驰。
每一步踏出，脚下就凝结一朵冰莲，借力前冲，速度快到拉出残影。
秦烬趴在她背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失血太多，经脉太痛，丹田太乱。
但他还是强撑着，用最后一丝清醒，在她耳边低声问：
“为何……救我？”
雪灵儿脚步微微一顿。
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红。
但声音依然清冷：
“因为……”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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