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契约文字,即将烙印灵魂。
就在那漫天飞舞的带丝即将触及织云身体的前一刹那——
异变陡生!
那些暗金与乳白混杂的丝线,在即将缠上她的手腕、脖颈、脚踝的瞬间,忽然变得“柔软”了。
不是物理上的柔软。
而是散发出的“气息”变了。
冰冷的契约文字开始扭曲、重组,化为另一种更细微、更无孔不入的波动,直接渗入她的意识深处。
与此同时,她视野中的景象——漫天飞舞的贷丝、膨胀恐怖的谷主茧、挣扎的同伴、荒芜的沙漠、远处的光茧与巨碑——全都像褪色的水彩画般,迅速模糊、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场景。
江南,苏家大宅,她年少时居住的那个僻静小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暖洋洋地洒在青砖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她最熟悉的、混合了阳光、旧木、墨香,以及一丝淡淡药草与丝线味道的气息。
她正坐在窗前那张用了多年的旧绣架前,手指捻着一根绣花针。
窗外,几竿翠竹轻轻摇曳,传来沙沙的细响,偶尔夹杂着远处丫鬟们压低的说笑声。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
然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端着一个精致的、绘着青花的瓷罐,走了进来。
那身影穿着淡青色的家常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朴的银簪。面容温婉,眼角带着岁月留下的细纹,但眼神明亮柔和,嘴角噙着一抹熟悉的、带着些许担忧与宠溺的笑意。
母亲。
是织云记忆中,尚未被家族倾轧、茶毒控制、也尚未“失踪”之前的母亲,苏家那位以一手“织梦绣”闻名江南的嫡妻,沈素心。
“阿云,”母亲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嗔怪,“又在这儿闷头绣了一下午了?仔细眼睛。”
她走到织云身边,将手中的青花瓷罐轻轻放在绣架旁的矮几上。瓷罐没有盖严,一缕极其精纯、令人身心舒泰的“灵力波动”,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慰灵魂疲惫的清香,从罐口袅袅溢出。
那气息,比织云曾经在琅嬛秘境中感受过的最纯净的灵泉,还要浓郁百倍!仅仅是闻到一丝,就让她连日来鏖战、逃亡、目睹同伴牺牲、儿子永囚所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痛苦与绝望,像是被温水熨过一般,开始舒缓、消融。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渴望,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喝下它,喝下它一切痛苦都会消失,一切债务都会清零,你会回到最安宁、最温暖的时光里……
母亲俯下身,用那双温暖、因常年刺绣而略带薄茧的手,轻轻抚了抚织云的发顶,眼神里满是心疼:“瞧你这孩子,累成什么样了。来,把这罐‘织梦灵髓’喝了。这是娘用最上等的‘安魂蚕丝’和‘三生池’的晨露,亲自为你熬制的。喝下去,好好睡一觉,什么烦恼都没了。”
她打开罐盖,更浓郁、更诱人的灵力清香扑面而来。罐内,乳白色的灵髓微微荡漾,闪烁着星辰般的光点。
母亲拿起一个配套的青花小盏,舀了满满一盏,递到织云唇边,语气轻柔得如同催眠:“乖,喝了它。喝了,就永远不用再奔波,不用再拼命,不用再背负那些沉重的东西了……苏家也好,焚天谷也罢,那些恩怨,那些债务,都与你无关了……在这里,陪着娘,安安静静地刺绣、生活,不好吗?”
声音里带着魔力,眼前母亲的笑容如此真实,指尖的温度如此熟悉,灵髓的香气如此诱人。那些惨烈的战斗、逝去的生命、沉重的责任、未知的恐惧……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遥远而模糊。
织云的眼神,出现了刹那的迷离。
她的手,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去接那盏灵髓。
喝下去……一切就结束了……轻松了……安宁了……
是啊,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为什么不能停下来呢……
心底最深处的疲惫和软弱,在这精心编织的、直击她最渴望之物的幻象面前,几乎要决堤。
然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那温润瓷盏的边缘时。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绣架上,自己正在绣的那幅绣品。
那不是任何花鸟鱼虫,也不是山水人物。
而是用最简单的墨线,绣着一行歪歪扭扭、却力透布背的小字——那是她幼年初学刺绣,母亲握着她的手,教她绣下的第一句话:
“丝可断,线可乱,心针所指,不可欺。”
母亲当时温柔却坚定地对她说:“阿云,记住,我们苏家的绣娘,手里的针,绣的是布帛,指的却是自己的心。心之所向,便是针尖所指。外物可诱,苦难可惧,但心若认定了方向,便不能自欺。”
心针所指,不可欺。
简单的七个字,如同惊雷,在她即将沉沦的意识中炸响!
眼前的母亲,笑容依旧温柔,灵髓依旧诱人,小院的阳光依旧温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织云的眼神,却在这一瞬间,恢复了清明,继而变得冰冷如铁。
是了。
真正的母亲,会给我熬制珍贵的灵髓,会心疼我的疲惫。
但她永远不会对我说“喝了它就与一切无关”。
她教会我的,是握紧手中的针,面对一切,而不是用一碗“灵髓”逃避一切!
更何况……母亲早已不在。眼前的,不过是“贷丝”读取了我记忆中最深的渴望与软肋,编织出的,最甜美的毒饵!
织云看着眼前“母亲”殷切期盼的眼神,看着那盏近在唇边的“织梦灵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没有去接那盏灵髓。
而是猛地收回即将抬起的手,五指狠狠攥紧!
掌心之中,那些从踏入真实荒漠起,就一直沉寂、仿佛只是普通沙粒的“火星沙”,突然活了过来!
不是被灵力激发,而是被她此刻那斩断幻惑、直面真实的决绝意志所引动!
点点暗红色的沙粒,从她指缝中迸射而出,并未散落,反而在她意志的牵引下,于她身前急速汇聚、凝结!
沙粒摩擦,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细小的刀锋在互相砥砺。
光芒一闪!
一柄造型古朴、线条简洁却透着一股凌厉气息的剪刀,悬浮在她身前!
这剪刀并非实体金属打造,通体由暗红色的火星沙凝聚而成,沙粒在剪刀表面缓缓流动,如同活物的呼吸。剪刀的握柄处,隐约浮现出极其简练的古老纹路——那并非苏绣纹样,反而更像是一种更古老、更朴拙的,属于“织”与“裁”之本源的象征符纹。
剪刀出现的瞬间,眼前温馨的小院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晃动、扭曲起来!“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递出灵髓的手也顿在半空。
织云眼神锐利如针,伸手,一把握住了那柄火星沙凝成的剪刀!
触手微温,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虚妄的决绝之意。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剪刀的锋口,对准了眼前“母亲”手中那盏灵髓,以及“母亲”身后,那已经开始扭曲崩坏的、连接着幻象与真实带丝的无形“纽带”。
“娘亲……”
织云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辩的坚定与痛楚。
“您教过我,心针所指,不可欺。”
“这碗‘灵髓’……这虚假的安宁……”
“女儿……”
“不饮!”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双手握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无形的“纽带”与诱人的幻象,狠狠剪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破碎,又仿佛某种坚韧无比的丝线被强行斩断的声响,在灵魂层面轰然炸开!
眼前的温馨小院、慈祥母亲、青花灵髓罐……如同被打碎的镜面,瞬间支离破碎,化为无数光点消散!
视野重新被真实荒漠的景象占据:漫天飞舞的暗金色带丝、膨胀如小山的谷主茧、同伴的惊呼、远处脉动的光茧……
然而,与幻象破碎同时发生的,是那根被她以意志凝聚火星沙剪刀、强行“剪断”的、连接着她与谷主茧的带丝,发生了恐怖的反噬!
那被剪断的带丝并未消散,断口处猛地喷涌出大量漆黑如墨、粘稠如油的数据流与负面能量!这些污秽的能量在空中急速扭曲、聚合,竟在眨眼间,化作一个面目模糊、却散发着无尽贪婪、怨毒与契约强制力的黑影!
这黑影没有固定形态,仿佛一团不断翻滚的、由无数细小契约文字和哭嚎面孔组成的贷魔!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直刺灵魂的嘶鸣:
“违……约……!!!”
声音未落,这刚诞生的贷魔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化作一道黑线,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猛地扑向织云——扑向的,正是她刚才握剪剪断幻象的右手手腕!
“嗤——!”
一种冰冷、粘腻、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吸盘同时吸附啃咬的触感,从手腕传来!
歹魔咬住了她的腕部!
更准确地说,是咬在了她腕部那若隐若现、平时隐没在皮肤之下、只有在动用织梦术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显现的苏家织梦术传承图腾之上!
“呃啊——!”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混合着冰冷的契约侵蚀力、数据流的污染力、以及某种直接针对“传承”与“本源”的剥夺感,顺着被咬住的手腕,疯狂涌向织云全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腕部的传承图腾,在那贷魔的啃噬下,竟然开始变得黯淡,图腾中流转的、属于苏家织梦术本源的那一丝灵性,正在被强行抽离、吞噬!
“违……约者……”
“剥……夺……”
“偿……还……”
贷魔模糊的面孔上,似乎咧开了一个贪婪而残忍的“笑容”,断断续续的意念,直接冲击着织云的意识。
它不仅是在造成物理(或者说能量层面)的伤害,更是在通过撕咬传承图腾,直接攻击她身为非遗传承者的根基!并以此作为对她“违反契约(拒绝入茧免债)”、“反抗规则”的惩罚与“强制清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织云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握住火星沙剪刀的手因为剧痛和本源的冲击而剧烈颤抖。
她试图运转灵力,调动火星沙攻击这贷魔,但手腕被死死咬住,传承图腾遭受侵蚀,灵力运转竟出现了滞涩!
旁边,那个断臂的苗刀汉子见状目眦欲裂,怒吼着想要冲过来帮忙,但他自己也被几条带丝缠住,一时脱身不得。年轻绣娘和小女孩更是被更多的贷丝逼得险象环生。
膨胀的谷主茧顶端,那只幽绿的电子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焦裂的嘴角似乎动了动,无声地传递着嘲弄:
看,反抗的代价。
拒绝“免债”的安宁,就要承受“清偿”的痛苦与剥夺。
你的传承,你的力量,你的存在本身……都可以是“债务”的一部分。
现在,你还要坚持那无谓的“心针所指”吗?
手腕剧痛,本源被噬,前有贷魔,后有茧主,同伴受困,希望渺茫。
织云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
但她的眼神,在最初的剧痛与冲击之后,反而变得更加锐利,更加清醒。
剥夺?
清偿?
我的传承,我的力量,我的路……
她猛地抬头,不再看撕咬手腕的贷魔,而是再次看向远处那座灰白色的巨碑,看向碑上那四个仿佛亘古存在的文字——
归真之茧。
然后,她的目光回落,与谷主茧那只幽绿的电子眼,隔空相撞。
火星沙凝成的剪刀,在她另一只手中,握得更紧。
沙粒流动,红光微闪。
仿佛在回应着她心中,那未曾熄灭,反而在绝境与剥夺中,烧得更旺的——
不甘与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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