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甲壳虫像一抹受惊的血,从沉寂的小区里决然冲出,瞬间汇入城市的车流。
方若雪的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手心全是冰冷的汗,透过后视镜,她能看到那伙人从单元楼里冲出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在原地暴躁地打转、叫嚷。
其中一人拿出手机,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如同恶鬼。
“他们……他们好像在叫人!”方若雪的声音发颤,脚下的油门不自觉地踩得更深。
“别慌,若雪姐,沿着主路开,专挑有监控和车多的地方走。”方平的声音异常沉静,这种镇定仿佛一剂强心针,让方若雪狂跳的心脏稍稍安稳了一些。
他没有去看后视镜,而是侧头凝视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城市的繁华与方才的杀机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他知道,这不是电影,不会有几十辆车在后面疯狂追逐。
对方的目标是灭口,讲究的是快、准、狠,一旦失手,在大庭广众之下扩大追杀,只会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杜文辉和雷卫东还没那么蠢。
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晚的失败,只会让他们下一次的手段更加阴毒,更加不留痕迹。
“我们去哪儿?”方若雪问,她的声音依旧紧绷,“回我家肯定不行了,我家也不安全。”
方平沉默了片刻,他在脑中迅速过滤着所有可能的去处。
酒店、宾馆,任何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地方,都可能在第一时间暴露他的行踪。
现在,他就像一个在黑暗森林里点燃了火把的旅人,吸引了所有潜伏猛兽的目光。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最终停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林书记,是我。”方平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林青山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意外,仿佛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方平,出什么事了?”
“林书记,长话短说,我从您家出来,就出了一起车祸。我从那个司机的身上找到了一些证据,后来躲到了我的朋友方若雪的家里,就在刚才,对方至少七八个人,带了武器,直接撬锁进的公寓。差一点,就堵在里面了。”方平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今晚的险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平甚至能想象到林青山此刻脸上那冰冷的表情。
“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那些人真是丧心病狂,现在这件事的性质变了。”林青山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他们这是在向整个江北的秩序宣战。你现在在哪里?还好吧,没有受伤吧?”
“书记,我只是受了点轻伤,现在和方若雪在车上。还没想好去哪里。”
“不要去任何私人地方,也不要去酒店。”林青山的声音不容置疑,“去省委督察组在江北下榻的紫荆山庄,我马上给山庄的负责人打电话。你直接开车过去,门口的警卫会放你进去。到了之后,待在房间里,好好的休息一下。”
“我明白了。”
“还有,”林青山继续说道,“你现在不仅仅是一个受害者,你手里还握着一把能把天捅破的刀。但是这把刀,不能由我们自己递出去。”
方平心中一动:“您的意思是……”
“省调查组的组长严华,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作为市委派给调查组的联络员,你刚刚遭遇了蓄意谋杀,人证物证俱在,请求他介入。记住,你的身份是联络员,你是在‘工作’中受到的人身威胁,这是在挑战省委的权威。把事情的性质拔高,把水搅浑。”
方平瞬间领悟了林青山的意图。
这不仅仅是报案,更是一次高明的政治操作。
将个人恩怨上升为对公权力的挑衅,将杜文辉和雷卫东的私人报复,定性为对省调查组的公然示威。
这样一来,严华就必须出手,而且必须是雷霆手段。
“我这就联系他。”
“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方若雪同志。”林青山说完,挂断了电话。
方平收起手机,对旁边的方若雪说:“若雪姐,导航,紫荆山庄。”
方若雪愣了一下,那地方她知道,是省里领导下来视察时才住的地方,安保级别极高,被江北的干部们私下称为“江北的钓鱼台”。
她没有多问,立刻在导航上设置了目的地。
甲壳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转上了通往市郊的快速路。
车厢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方平看着方若雪依旧有些苍白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若雪姐,把你卷进来了。”
方若雪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什么呢,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为明天的节目稿子发愁,哪有机会体验一把好莱坞大片的追车戏。说真的,我这小甲壳虫,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
她的语气故作轻松,但方平能听出里面的后怕。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档位上的手背,她的手很凉。
“别怕,都过去了。”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方若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专心地开着车。
紧接着,方平拨通了严华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严华似乎刚刚睡下,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不悦:“谁啊?”
“严组长,我是方平。”
一听到这个名字,严华的声音立刻清醒了:“方秘书长?这么晚了,有什么紧急情况?”
“是的,非常紧急。”方平的语气平静,但内容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今天晚上,我遭遇了两起有预谋的暴力袭击,对方意图很明确,是冲着灭口来的。我已经拿到了部分行凶者的物证。我现在有理由相信,光明路五号楼的坍塌案,与这些亡命之徒,以及他们背后的人,有直接关系。”
他顿了顿,加了最关键的一句:“作为您任命的联络员,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我担心调查工作的信息渠道已经被对方视为眼中钉。我请求调查组立刻介入,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严华的声音传来,冰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流:“你在哪里?保证自己的安全!我马上向省里汇报!把你的位置发给我,我派人去接你!”
“谢谢严组长,林书记已经做了安排,我现在正前往紫荆山庄。相关物证,我会当面向您移交。”
“好!好!好!”严华连说三个“好”字,语气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挂断电话,方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牌,已经出手了。
接下来,就看对手怎么接招。
紫荆山庄坐落在江北市东郊的半山腰,环境清幽,戒备森严。
当红色的甲壳虫开到门口时,站岗的武警立刻上前,但只是看了一眼车牌,就敬礼放行了。
车子在山庄内部一栋独立的别墅小楼前停下。
一位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早已等在门口。
“是方秘书长吧?林书记已经打过电话了,房间都准备好了,两位请跟我来。”
方平和方若雪下了车,跟着中年人走进别墅。
里面装修雅致,却带着一种机关单位特有的肃穆。
“这是省领导预备的套房,绝对安全。餐饮会直接送到房间,有任何需要,随时按铃。”中年人交代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若雪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她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方平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着外面山林间的点点灯光,整个江北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但他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夜色下,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