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那位御史的质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楹和朱橞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两位奉旨查案的皇子,究竟会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
更想看看,高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又会如何应对这场直指皇室内部的诘难。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太子朱标,缓缓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身着太子朝服,面容温润儒雅,神态从容不迫。
他先是对着朱元璋躬身一礼,然后转向满朝文武,声音平和而又清晰。
“关于太原一案,孤已查明。”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递给一旁的内侍。
“此乃从太原府押解回京的人犯的口供。他们招认,状告晋王殿下一事,纯属诬告。”
“其目的,是为报复当年在太原被晋王殿下正法的乡绅恶霸。”
“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晋王殿下品行端正,实乃被人恶意构陷。”
内**那份“完美”的证供呈递给几位内阁大学士传阅。
朝堂上的大臣们,一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所谓的“完美证供”,不过是皇家为了平息事端、包庇亲王而上演的一出戏码。
那几个所谓的“诬告者”,恐怕早已在诏狱中化为冤魂了。
然而,看破不说破。
既然太子已经出面定调,皇帝也默许了,谁又敢不知死活地去质疑?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太子殿下明察秋"、"晋王殿下蒙冤"的附和之声。
眼看着这场风波,就要在这心照不宣的默契中被轻轻揭过。
一个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太子皇兄说得都对。”
安王朱楹,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不过……儿臣还有几句话要说。”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这……这是要做什么?
安王殿下疯了吗?
太子都已经盖棺定论了,他竟然还想另起波澜?
难道……这是陛下授意的双簧?
是皇帝觉得太子的处置太轻,要借安王之口,再敲打敲打晋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龙椅上的朱元璋。
就连太子朱标,也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自己的父皇。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二十二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朱楹却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他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躬身一礼,声音不大,但内容却清晰无比。
“父皇,就算状告一事是诬告,但晋王三哥治下的太原府,出现如此大规模的民怨,甚至闹到要来京城告御状的地步,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身为藩王,牧守一方,却对治下民生凋敝、官场腐坏之事毫无察觉,此乃失职之过。”
“儿臣以为,晋王殿下虽无构陷之罪,却有失察之责,理应受罚,以儆效尤。”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奉天殿内炸响。
不是双簧!
这不是演戏!
安王朱楹,是真的要追究晋王朱棢的责任!
就在满朝文武都还处在震惊之中时,另一个声音,毫不犹豫地响了起来。
“儿臣附议!”
朱橞,从队列中走出,坚定地站在了朱楹的身旁。
“安王所言极是!藩王之责,在于安民,而非享乐。晋王殿下治下不严,理应受罚!”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皇帝授意的戏码,而是两位皇子,公然联手,向另一位亲王,也向这套**的规则,发起了挑战!
龙椅上的朱元璋,心头猛地一沉。
他看着并肩站在殿下的两个儿子,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一股既欣慰,又恐惧的情绪,在他心中交织。
他欣慰于,在自己这群相互猜忌、明争暗斗的儿子里,竟然还能看到如此手足情深、同心同德的一幕。
他恐惧于,他们公然联手,在朝堂上站在了同一阵线。
这,已经触碰到了帝王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皇家,容得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友爱。
但,绝不容许结成朋党,共同进退的同盟。
尤其是朱楹和朱橞,这两个皇子是为数不多头脑机灵,办事果断的,若是他们真的成了一派,那将成为帝国一个巨大的隐患。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朱楹的身上。
这个他最疼爱,也最看不透的儿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公道吗?
还是……另有图谋?
他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面沉如水。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这句问计,听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
他给了朱楹最后一次机会。
朱元璋不愿毁掉这份来之不易的父子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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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朱楹执意要挑战他作为帝王的底线,挑战这套他亲手建立的权力规则。
那么,他也只能狠下心,亲手割舍掉这份感情。
自古天家无亲情。
在皇权面前,只有君臣之别。
“......”
整个奉天殿,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安王的回答。
这个问题,将决定他的命运,也将决定这场朝堂风波的最终走向。
朱橞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朱楹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然而,朱楹的回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并没有继续揪着晋王朱棢的过错不放,反而话锋一转。
“父皇,儿臣以为,晋王三哥之过,在于失察,而非主恶。小惩大诫即可。”
“真正的问题,不在藩王,而在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一众官员,最后落在了龙椅上的朱元璋身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儿臣以为,太原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李善,其失职之罪,更甚于晋王!”
“身为朝廷委派的地方大员,上不能辅佐藩王,下不能体察民情,致使治下怨声载道,民怨沸腾,此乃尸位素餐,罪不可赦!”
这番话,让许多官员都松了一口气。
原来安王殿下是要拿地方官开刀,这倒是常规操作。
但朱楹接下来的话,却让龙椅上的朱元-璋,眼神猛地一凝。
“更何况,”朱楹继续说道,“李善在太原任职多年,与晋王府盘根错节。若继续留任,长此以往,恐将酿成藩王与地方官吏内外勾结之势!”
“届时,地方自成一体,朝廷政令不出京城,国将不国!此等隐患,不得不防!”
“藩王与地方官勾结!”
这几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他这一生,最忌讳,也最恐惧的,就是两件事:一是皇子结党,二就是地方失控。
朱楹的这番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虽然他之前已经下旨,不痛不痒地将那名布政使“罚俸三月,以观后效”。
但此刻经朱楹这么一提,那份早已被压下去的疑心,再次如同野草般疯狂地滋长起来。
是啊!
一个地方官,如果跟藩王走得太近,那他忠于的,到底是朝廷,还是藩王?
这种苗头,绝不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