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冬雾裹着渭水的寒气,像一匹浸了冰水的灰布,漫过西市的货摊。楚地商人老屈正将卷卷帛书往檀木架上挂,帛书用楚地特有的雁皮纸抄就,纤维里还带着沅江的水汽,墨汁是用巫峡的松烟调的,字间泛着青黑的沉郁,像极了《惜誓》里“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的苍劲。他解开系帛书的青绸带,绸带是用湘西的苎麻织的,染着芷草的碧色,纸页在风里簌簌作响,边缘用黛青颜料画着残菊,花瓣上还点着几点赭石,像凝了霜的秋意。“刚从巫峡运来的,”老屈的声音带着楚地的尾音,卷舌时像含着颗石子,“配上新谱的调子,唱起来能让人想起楚地的寒江——水是冷的,底下的石头却是热的。”
人群里有个裹着甲胄的秦兵跟着哼,甲片上的霜花被呵出的白气融了点,露出底下的暗红锈迹。“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调子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边关的凛冽,把楚声的低回冻成了冰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撞得人耳膜发紧,倒像投石机砸在城墙上的闷响。
墨雪蹲在货摊后,指尖缠着细银丝调试诗集架。那架子是个双层五角形的折叠框,五根竹片取的是终南山的老竹,烤得泛着琥珀色,用鎏金轴相连,轴芯藏着两根扭簧——按杠杆原理算好的角度,扳动侧面的羊脂玉柄,竹片便“唰”地收成一掌宽的木匣,匣面刻着简化的云纹,能塞进箭囊,展开时却能平铺在马鞍上,轴轮转动时还会带起银铃轻响,铃舌是用楚地的细铜丝拧的,声儿脆得像冰凌落地。“你看这轴眼,”她转动玉柄,帛书顺着竹片的凹槽缓缓铺开,字正对着视线,“每道竹片的承重点都嵌了和田玉珠,转半圈露一句诗,正好合着策马的颠簸,哪怕在戈壁上跑,字也晃不散,比捧着竹简稳当多了。”
昨夜的油灯在案头结了层灯花,黑黄的灯芯凝着半寸长的焦痕。那时她和罗铮对着《诗经·邶风》的韵谱,把“兮”字的长音改成了顿挫的短句。墨雪用朱砂在“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的句尾画了道折线,笔尖戳穿了纸页:“楚地的调子太柔,像沅江的水,绕着石头打旋。得掺些秦风的锐劲,像投石机的机括,‘咔嗒’一声,一声是一声,砸在地上能生根。”
罗铮正用铁尺敲着案几,“笃笃”声震得案上的铜剑直颤,剑穗上的铜铃跟着响。他忽然抓起案上的骨笛,那笛子是用河套的鹰骨做的,笛孔边缘磨得发亮,在“攀北极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虚”的句间吹了个短促的高音,笛声像冰棱坠在石阶上,脆得能劈开冬雾:“这里得有股子向上的劲!原调唱得像沉在水底的棉絮,软趴趴的。咱得让它像拉满的弓,‘高举’二字出口要猛,像箭射出去带起的风,能刮得人脸疼!”
墨雪按住他握笛的手,指尖划过冰凉的笛孔,那里还留着他的体温:“换气得这样——‘登苍天’(吸气),‘而高’(憋气),‘举’(猛吐气),像挥斧劈柴,先蓄后发,力道才够。”她试着唱,尾音陡然拔高,惊得灯花“噼啪”爆开,火星子溅在竹简上,烫出个小黑点,倒像给“举”字加了个感叹号。
此刻货摊前,老屈正唱着新编的调子,手里的竹板打得又急又响。围观的楚地老兵听到“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壄”,忽然挺直了佝偻的背——他原在楚地听这诗,总觉得像困在泥潭里的叹息,挣不脱;这新调子却带着股展翅的劲,像寒夜里冲天的雁,翅膀一扇就能破开云霭,连他冻裂的嘴唇都跟着哆嗦得有力了些。
“这架子还能变调?”有个带甲的秦兵指着竹片上的刻度,甲缝里还嵌着边关的沙砾。墨雪转动鎏金轴,竹片间弹出两根丝弦,弦是用楚地的兰草纤维混着秦地的马尾编的:“拧到‘战阵’档,弦就绷紧,能弹出金戈相击的脆响;转到‘行吟’档,弦松下来,又能唱楚地的流水音。”她拧动旋钮,丝弦“铮”地一响,像剑出鞘的轻鸣,老屈的调子顿时变得又急又烈,秦兵们不自觉地跟着踏起了步子,脚底板砸在青石板上,“咚咚”声倒像阵前的鼓点,连西市的狗都被惊得吠了两声。
马蹄声突然碾过路面,“嘚嘚嘚”像冰雹砸在铁板上。蒙恬的校尉勒住马缰,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里,他甲胄上的铜片在雾里泛着冷光。“奉将军令,查缴楚地文书。”他翻身下马,声音里带着北地的寒气,接过诗集架展开,却在看到帛书背面时愣住——那里用朱砂印着幅战阵图,“高举”的上扬处标着骑兵冲锋的三角信号,“历众山”的转折处注着步兵迂回的箭头,连“兮”字的停顿处都画着变阵的鼓点。
“这是‘楚歌战阵’,”罗铮从人群后走出,手里转着根竹哨,哨子是用楚地的湘竹做的,“用诗的节奏练奔袭,比口令好记。昨夜斥候营试过,‘惜誓’调起时,士兵的脚步都能踩在一个点上,行军速度比平时快两成,连喘气都匀了。”
校尉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漾开点暖意,把架子还给老屈:“将军说,能让士兵心里有火、手里有劲的,不是禁书。”他对身后的士兵道,“每人领一卷,回营学唱——比喊番号提气,听着这调调,劈柴都能多劈三捆!”
日头爬到树梢时,西市的吟唱声漫过了城墙,和军营里的号角缠在一起,像两股拧成绳的钢索,又韧又刚。墨雪给鎏金轴抹上松脂,油香混着楚地的兰草香漫开来,听着楚声的苍劲混着秦腔的凛冽,她忽然觉得这长安城,就像这折叠架,楚是楚的棱,秦是秦的角,看着各有各的硬气,合起来却能稳稳当当盛下天下的志向——不管是楚地的高远,还是秦地的沉雄,都能在这架子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唱出自己的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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