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三天,叶轻辞的情况并未好转,反而有加剧之势。
身上的红疹并未完全消退,新的风团又零星冒出,瘙痒入夜尤甚,折磨得她难以安眠。
更麻烦的是,呼吸道的不适感加重了。
尤其是早晚气温变化大的时候,叶轻辞胸口发闷,吸气时总感觉不够足。
她强撑着又去了一次工作间,想看看秋山寒林图的封存状况,结果只是稍微靠近动作,靠近过敏源,便又引发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和更明显的憋闷感。
新手保护期算是彻底结束了……叶轻辞不得不苦笑着承认,身体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了她一个不小的教训。
她终于放下坚持,在秦师父的陪同下,去了医院。
诊断结果,明确的过敏性皮炎并呼吸道刺激反应,还有点严重。
打了抗过敏的针剂,又拿回一堆内服外用的药,遵医嘱按时用药、充分休息后,那些骇人的红疹和恼人的憋闷,才稍微缓和下来。
秋风带着凉意,卷过院落。
经历这一番折腾,叶轻辞看着自己终于恢复平常肤色的手臂,心中却无轻松,只有无奈——文物修复要面对的,除了无情的时间,还有这些潜藏在尘埃里,直接袭击修复者的无名之敌。
秦师父走到她面前,没有居高临下,而是蹲下身,目光与她平齐。
那双总是沉静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叶轻辞,”他连名带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院子的寂静里,“……你现在改行,还来得及。”
叶轻辞怔住,连身上残余的刺痒都快忘记。
“以你的心性、专注和悟性,加上这几年打下的笔墨底子,转去正经学国画,将来考美院,走创作的路子,要干净,体面,受人尊敬,一点也不难。”秦师父的话语清晰而缓慢,像一把钝刀,一下下敲在人心上,“不比你现在选的这条路强?”
“再看这行当,”他略微停顿,偏头环视了一下这陈旧的小院,让人瞧不清、听不出是真情实感还是虚情假意,“大部分时候,不见天日。终日与残缺、污渍、虫蛀、霉斑为伍。耐的是一坐一整天的死寂,受的是各种想不到的意外……就像这回,你满心期待,甚至还来不及使力,就已经躺下了。”
“你耗尽心血修好的东西,往往署不上你的名。最后挂上墙,被人赞叹什么古画珍品,也与你无关。”他盯着叶轻辞逐渐失去血色的脸,“没人知道你的名字,古物价值连城,也与你没有任何干系,你只是那个恰好遇上、让它延续的影子,在不识货的人眼里,可有可无的替代品。”
“更要紧的是,”他语气加重,“你的身体耗不起。过敏只是个开始。往后几十年,你会遇到更多糟心的东西:带尘灰的旧书籍,含铅汞的颜料粉尘,带着陈年病菌的尸蠹虫粪……每一样都可能毁掉你。而这,甚至是这行要吃的苦头里最不值一提的。”
秋风穿过廊下,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衬得院子更静。
夕阳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叶轻辞喉咙发干,呼吸间仍能感到一丝滞涩,身上红疹未消,痒意仍在。
师父的话,像坚冰混着砂砾,直接又猛又急地灌入她的心底,激得她浑身发冷,微微颤栗。
改行,去学所谓的光鲜亮丽,对着雪白宣纸自由挥洒心中丘壑的国画?
像林雪怡向往的那样,在明亮的画室里,指尖不沾尘埃,只与纯净的墨彩为伴?
那一瞬间,叶轻辞确有一丝动摇。
念头如同水面的涟漪,轻轻漾开。
那是一条看起来更平坦更干净,也更符合世俗意义上可行的成长轨迹。
可是……叶轻辞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
透过敞开的门,她能看到工作台一角,那幅破损的秋山寒林图静静铺陈在那里。
在渐暗的光线里,那些裂痕与虫洞下,仍能窥见其不屈的骨架与魂灵。
她想起的,不是什么光辉的愿景,而是那些细微到几乎被忽略的瞬间——
是笔尖第一次对准残笔边缘,填补上颜色时,心中掠过的近乎圆满的念头;
是刘大爷摩挲着修复完好的《红楼梦》封皮时,眼里骤然亮起的失而复得的光;
是除夕深夜,万籁俱寂,唯有炭火噼啪,她屏息接续《千家诗》中断之笔时,仿佛听见的旷古回响。
这条路注定幽暗且孤寂,是与残章旧纸为伴,是与破败腐朽为伍。
可正是这片暗影里,藏着前人未竟的笔墨,沉睡着被时光遗忘的话语,蕴含着绵延的字与句……其名亦为,底蕴与文明。
接续文明脉络的人,不应该也不会成为谁的影子。
师父……你或者我,都是在漫漫长夜里,固执地守护着一星微弱火种的人。
是用自己的专注和时间作引,燃烧自我而照亮方寸,让那些本该沉入时光长河的存在得以喘息,再往前挪动哪怕一点点距离的人。
让注定消逝的,得以暂留;让本应湮灭的,发出回响。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千年回春”。
身上的红疹还在隐隐作痒,喉咙的不适也未全然消退。
但这些生理上的警告,此刻却像淬火的冷水,反而将她心底那份自重生以来有关珍视与延续的执念,淬炼得更加坚定。
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过敏的红疹,眼眶可能也有些因不适而泛红,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师父,我不改行。”
她看着秦师父,声音因为喉咙干哑而有些低,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想清楚了?”秦师父深深地看着她,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复归于平静,“这条路,要吃的苦头还多着呢。”
“想清楚了。”叶轻辞点头,“师父,那幅画的命纸……我才揭了不到四分之一。您可能不记得,”她的目光仿佛穿过此刻院中的暮色,回到了更早的时光里,声音轻而缓,“正式拜师那天,您便说过,干这行,手艺只是门槛,要修他物,先修己心。”
记忆的潮水随着她的话语悄然漫上。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秦家小院祥和而安静。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宾客见证。
就在如今她再熟悉不过的工作间里,秦师父坐在那张老旧的圈椅里,她端着一碗清茶,温热透过碗壁传到掌心。
“……师父,喝茶。”
叶轻辞记得自己那时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面对重要关口的本能紧张。
秦师父伸出手,接过了那碗茶,浅尝一口,便放在了身旁的方几上,碗底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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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既然磕了这个头,喝了你这碗茶,”他身体微微前倾,“有些丑话,就得说在前头。”
“世人瞧见的是裱好的画,修好的书,古意盎然,光鲜亮丽。但你要学的,是光鲜背后的东西,虫蛀鼠咬、霉烂朽坏、水泡火烧……不过寻常。”
“干这一行,手艺只是最浅的东西。要修这些几百年的老物件,你得先把自己屡明白了。心不平,神不定,学再多,也都是虚耗光阴。”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在当时的叶轻辞心中留下极深了的痕迹。
“你得戒掉怯懦,修出胆魄;摒弃浮躁,修出静气;最后也是最难的,逼着自己一副血肉之躯,去适应那些陈纸烂页里的尘与霉、菌和病。”他的视线,扫过叶轻辞尚且稚嫩干净的手,“有人修着修着,身体垮了;有人修着修着,心气散了。你既然要拜师,那就得认命……”
“仔细掂量清楚,你的时间、心神和这条小命,能不能够、愿不愿意填进这些破烂纸堆里?”说完这席话,他才又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出了这个门,今日之事,只当没有。”他放下茶碗,语气恢复了平淡。
当时跪在地上的叶轻辞,并没有犹豫太久。
她抬起头,脸上的稚气未褪,眼神却是超越年龄的坚定。
她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再次俯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我不后悔。”
……
回忆缓缓退去。
院中,天色变成了朦胧的灰青。
叶轻辞脸上过敏的红痕在暮色中已看不太清。
她看着眼前沉默的秦师父,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给予她最初也是最终告诫的身影。
“您看,”她轻轻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显得很静,“当时您让我认命,我认了。现在,答案还是和那天一样。”
她不是不知前路艰险,而是从一开始,就已坦然接受了那个选择。
秦师父久久地凝视着她,暮色将他眼中翻涌的所有复杂情绪悄然掩去。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任何肯定的话语。
“所以师父,哪怕过敏再严重,打针吃药,总是能扛过去的,对吧?”
没有豪言壮语,叶轻辞只是用最实际的问题,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终于,秦师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后天一早,我带你去相熟的老中医那儿瞧瞧,开些调理抗敏的方子。”他转身往屋里走,到了门口,又停下,“今天到此为止……去侧屋躺着歇会儿,炉子上温着粥,自己盛。那画……明天再看。”
叶轻辞坐在石凳上,看着师父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依旧不太舒服的手臂。
痒,还是痒。
闷,也还有点闷。
可……刃需淬火,方显其光。
而淬火的过程,从来都伴随着灼痛与考验。
她知道,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
过敏可能只是第一个下马威,未来还有更多的未知风险、枯燥磨砺在等着她。
可她不怕。
或者说,那份“怕”已经被某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了过去。
当然,如果这份淬炼里,没有一年级小学生们叽叽喳喳、好奇到不行的关心,她恐怕会更开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