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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 10 章

作者:天风难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卫姝想起白日里裴朔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忽然发难。


    他向来不大喜欢麻烦,卫姝知道的。当年他偶然喝醉,一时疏忽,竟提起年少时期也曾想过做游侠儿离家行走江湖。他是家中极受宠爱的幼子,倘若打退北漠,天下太平无事,也未必没有可能。


    可在父兄皆战死后,一切的一切便都化作了飞烟,成为深夜酒醉时,表露出的极不足以言道的一处。唯一的听众身份也尴尬,既不是知己,也非故交,只是天子的宠妃,关系不明若即若离,甚至或许应算立场相对……是不合时宜的,绝不该听到的人。


    走到这个烈火烹油的位置上,官场中事已经不是他不喜欢便能推诿的了。三朝外戚,手握重兵,这皇位究竟是姓萧,还是姓裴?他的部曲亲信仰望着他,将身家性命交托于他;长成的天子和自诩的忠臣紧盯着他,期待他露出任何软肋,以便将他拉下云端乃至扑杀。


    卫姝不知十年中他的性情变化有多大,经不久前短暂的一夜,只暂且觉得比十年后难掩锋芒太多。


    如果说三十四岁的裴相喜怒不形于色,让卫姝因难以揣摩其心意,担忧冒犯触怒他而感到畏惧;那么二十四岁的裴国公则明显地给予卫姝一种居高临下之感,卫姝毫不怀疑一旦自己的所行所为有碍于他,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不容她辩驳,便直接扫清她这个麻烦。


    和好歹有着表面尊荣的宸妃相比,卫家四娘的身份低微到不值一提。


    可尽管如此,依他的性子,卫姝那夜对他伸以援手,他就算再不领情,只要认出了卫姝,应当也不会当众寻她的难堪。卫姝不值得他如此恶趣味地在众人面前高高举起,却又轻轻地放下。


    一定有什么事情招惹了他。


    此刻卫姝福至心灵地明白缘由在哪儿了。


    他受伤显然与王氏脱不了干系,恰好主动收留他的卫姝却又偏偏豢养了一只王氏的信鸽。


    多么绝妙的巧合,卫姝从来没有掩饰过信鸽的存在,以至于反倒难以判别她在此事中究竟无辜与否。


    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曾亲自筹谋布局皇位之争,自然知晓一招踏错满盘皆输。何况卫姝与他浮水相萍,身份又低微尴尬,他无论如何疑心、试探,哪怕斩草除根,都不需要考虑其他掣肘。


    卫姝感到一阵迟来的齿冷,心中淡嘲:或许还得感谢他手下留情——可能是压根看不上自己。但凡她那天当真用这信鸽做了什么,哪怕送出的信笺内容与他毫无干系,自己保不准也活不到回城的那日,会立即遭遇一些意外的杀身之祸。


    作为宸妃的卫姝是见过的。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徘徊在深夜的梦中,她惊了几天的寒热,萧宏被惊动后心疼至极,连续陪了数夜。所以多日后,卫姝才再见到裴朔,那时的她愈发谨慎小心,可他似乎依旧不怎么高兴。


    与王桓定下正式的婚约,或许能免去被萧宏抢夺,但未来也极有可能在裴朔对王家出手时被推出去顶罪。


    可目前拒了王桓的心意,裴朔也不一定会以委婉的方式斩断太子对她的心思。


    哈,王氏、太子、裴朔,她一个都得罪不起。


    幸好得罪前二者尚且还有活路可走,得罪裴朔……那就真的无路可退了。


    她得把自己从他受伤一事中撇干净。


    “春桃,”卫姝冷静下来道,“七郎送的那只信鸽带回来没有?”


    春桃以为她有话要与王桓说,赶紧把那只肥肥的小鸽子装进笼子里提了过来。


    这鸽子养得油光水滑,绿豆大的眼睛看起来也机敏异常,瞧着便让人心生喜爱。王桓精挑细选送来的小东西,或许本是单纯讨卫姝欢心,却险些招来祸事。


    卫姝伸出手来推开笼门,春桃怕她被啄受伤,毕竟这鸽子送来后一直在手底下人那里喂养,急忙提醒道:“娘子当心。”


    鸽子倒是情绪稳定,站在笼子里歪着头,不避不让。


    卫姝笑了笑,指节刮了刮它的胸羽,低声吩咐春桃研墨。


    她确实要写信,但信件送抵的对象并不能算是王桓。


    *


    “督帅。”闻瑾急匆匆地穿过庭院,如风般与巡逻甲士擦肩。


    裴朔带伤在身,幸好今夜酒席上没人敢劝他的酒,所以喝得不多,饮了药汤后不仅没困,反倒耳目清明起来,此刻正靠在窗前榻上看京城送来的线报。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眼皮抬了抬,看到是闻瑾,就又垂了下去:“何事。”


    闻瑾表情略复杂,将手中纸卷亲自呈递上去:“督帅,先前吩咐人盯着卫四娘子的院子,方才有动静了。”


    裴朔表情未动,闻瑾悄悄抬了点头,见他似乎心神依旧放在手中的线报上,过了几息才勉强嗯了一声,以示自己正听着。


    这到底是重视还是不重视?如果不重视,为何要派武艺最为精巧的暗哨,又让自己时时刻刻盯着,及时来报。


    闻瑾继续道:“宴席散后,王七郎独自一人……翻墙与四娘子相会。”


    不知道什么缘由,可能他倒底年纪也不大,忽地有些难以启齿了。明明也不是头一回做监视的差事,先前再腌臜的事情他也听过见过,此刻对这点少男少女的花前月下竟一时语塞,忘记了先前的腹稿,不知该如何言说,以免有失轻重。


    原以为是王七郎发酒疯纠缠四娘子,可听影卫回禀到后面,闻瑾却有些心情复杂。


    他对卫四娘子的印象……并不坏,王七郎除却有一张好皮囊,放在真正顶级的世家子中,无论谋略还是魄力,显然都不够格,闻瑾不知道卫四娘子看上他什么。


    可能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加上以她的出身,能嫁给王桓做正妻已然是极好的归宿,不能再奢求更多。


    这么一想,闻瑾忽然就有些怜悯卫姝了。京城贵女貌美者不知凡几,但卫四娘子依旧美得令人一见难忘。但凡身份再高些,哪怕出身小官之家,只要父母兄弟体面能干,未来前途都不可限量。


    可自家督帅为王氏所伤,太子似乎也对卫四娘子有意,这下就不好了。


    他细细地把事情经过一讲,裴朔听完又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倒是情深义重。”


    也不知是在说王桓,还是卫姝。


    闻瑾听出他这声笑里凉薄的意味,见他又拿起那张誊抄的信纸,略略扫了几眼,评价道:“痴心妄想。怎能有如此蠢笨的念头,意图私下三人相会?”


    闻瑾道:“王大郎君定不会出面。”没有拂袖斥责就算好的了。


    “王桢不允,太子垂涎,”裴朔的指节敲了敲信纸:“三日之后,王桓能出得了府门么。”


    “她胆子确实大。”裴朔的语气意味不明,“我小瞧了她。”


    *


    裴朔从梦中醒来。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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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是很罕见的一件事。


    在裴国公府出事前,他每日读书习武,天不亮爬起来,夜深沉睡去,常常是一梦到天亮。


    父兄出事后,他刚开始还会做一些混乱的、血腥味的梦,但是后来他要照顾部曲,看顾家眷,还要随时随地在清平帝面前表现得忠心耿耿、不怒不怨,太多太多的事情他要去做,殚精竭虑过后已经没有心神去梦到那些。


    承正帝继位后,他作为从龙的首位大功臣,受到了泼天的礼遇,赢得了短暂的放松与喘息,但没过多久也很快就结束了。


    他这位姐夫的心,并不比清平帝宽敞些。


    阿姊薨后,他更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走父亲与兄长的老路。


    他来不及做梦太久,几乎已经忘却做梦是什么感觉。所以最初的时候,身临其境栩栩如生,简直分不清梦里梦外倒底哪里才是真实,惊醒时恍惚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守在寝室门口的亲兵倏然得了他的吩咐,要取酒来。


    他要喝酒,便惊动了闻瑾。少年本来亲自拱卫主帅,被他劝去歇息,此时夜半闻讯赶来,劝阻道:“您伤未好,前夜不是刚饮过吗,还是少饮些为好……”


    “无妨,”他说,“比这更重的伤都受过。”


    “拿酒来。”


    裴国公要喝酒,自然得是好酒。太子那边守夜的人也得了消息,大抵是得了太子授意,殷勤地给寻了足以进贡京中的佳酿送来。


    裴朔道:“臣只是夜半酒瘾犯了,殿下不必担忧。夜里凉,若是受了寒,那就是臣的罪过了。”


    那宦官连连称不敢,恭敬告退。


    裴朔并不在意,拂袖坐于窗前,自斟自饮。


    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


    他记得很清楚。他想起那张烛火下愈发显得姣好的少女容颜,眉尾鲜红一滴如血,映在雪白的刀锋上,形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令人难以言说的奇异魅力。


    卫四娘子生得极好。裴朔承认这一点。


    但是不该夜夜扰他清梦。


    他宛如那他从来不屑一顾的,不堪大用的锦绣纨绔,沉溺在酒色温柔乡里。这种意识让他感到……恶心。


    但是裴朔发现自己控制不住。


    梦中的女子与卫四娘子生得极像,很有可能就是她长成后的模样,倾国倾城的容貌,清冷又倔强的气质,站在御花园姹紫嫣红的锦簇花团边,如同天上仙坠凡尘,夜色中令人移不开眼。


    当今太后是裴朔嫡亲的姑母,他自小行走宫中,是宫宴的常客,对宫妃的装束并不陌生。


    她应是极为受宠的,簪花娇艳欲滴,价值千金的鲜花每日一换,低调素雅却又极显身份。


    他听见自己低声道:“娘娘近来可安好?”


    她受惊似地转过头来。一双美眸映着漫天的繁星自阶上垂落,遥遥望着他,令他感到了一种难言的苦闷。


    梦中的他似乎想说什么,所以他准备说,可在张口的一刹那,梦境便轰然倾塌。


    而后他就醒了。


    宫装丽人魂销梦断,窗外风吹叶动飒飒作响。两张相似的面容依稀在眼前交织,裴朔下意识攥紧了空无一物的手,而后怔怔松开。


    他的心不静。


    这感觉太陌生,他没想好是耐心等待止息,还是立即解决掉这未来可能会滋祸的欲念,亦或者……


    他得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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