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0-25

作者:缜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墟州城21 今夜你歇在何处?


    李为意落地的时候, 差点把先前在槐安楼里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秦惊寒轻功是了得,可完全没考虑到他是个活人,夹着他飞檐走壁, 李为意只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发黑。


    寻常家丁哪里追得上,眼看他们消失在瞻阳城的茫茫夜色中。


    今晚怎么说也是要住店的,总不能住在大街上,李为意此刻的用处便显现出来了——银两都放在伏明夏身上, 秦惊寒兜里灵石不少, 就是银两总是忘带, 惹尘一个出家人,一路走来都是靠化缘,俗称要饭。


    而作为城主之子, 李为意的新手礼包里就有一百两银子。


    放在平时, 他对一百两毫无概念。


    但当发现作为消费水平最高的瞻阳, 住宿一夜也只需要十两时,他的腰板立刻硬了起来, “大家随便住,我买单!”


    秦惊寒杀气腾腾,一把刀摁在柜台上:“开三间客房。”


    客栈的小二战战兢兢道:“满, 满房了……我, 我……”


    下一刻, 秦惊寒的刀自行出鞘, 斜在小二脖颈上,少年眉眼凌厉,声音冷然,“我再问一次, 还有没有客房?”


    这架势,感觉如果对方说没有,那他的命也得“没有”了。


    小二立刻叫起来:“有有有!有,我想起来了,有几位客人退房,我我能匀几间出来,您看两间行吗?”


    他冷汗直流:“或者,您去隔壁客栈看看,他们店服务周到,客房干净,饭菜美味,比我们这儿好上千倍万倍……”


    小二怕是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这样做生意,但这人凶神恶煞,像个瘟神,最好能快把他送走。


    李为意在旁边也看不下去了。


    难怪人情世故都是伏明夏打理,银两也在她那儿,让秦惊寒来办事,怕是他们那边刚躺下,这边小二就要偷偷去报官了。


    他拿出二十两银子:“我们就要两间,我这兄弟天生脾气大,但本性善良,是个善良守法的刀客,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李为意特意在守法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小二眼中的惊惶和疑虑才渐渐消散。


    惹尘在旁边叫道:“我饿了,我要吃斋菜,不要酒肉!”


    李为意:“行行行,好好好,给你买,小二,你在做一份三人的饭菜过来,都记在房账上……”


    打理好一切,李为意坐在房中,看着桌上的饭菜,也是饿得不行,吃了几口,他才叹了口气。


    这个NPC小队没我这个玩家收拾残局迟早得散。


    惹尘虽然年纪小,但吃的不少。


    李为意:“等等,修士不是辟谷吗?你怎么跟我抢饭吃?”


    惹尘嘴里还塞着东西,囫囵吞道:“那么多好吃的都不吃,那不是憋死人啦!”


    在寺里不准吃,出来了还不吃个够。


    但秦惊寒没吃。


    非但没吃,还面色凝重,抱着刀坐在桌前,盯着眼前的饭菜。


    李为意:“你怎么不吃?这饭菜有问题?”


    秦惊寒终于开口了,他缓缓道:“有没有一种可能,”


    “那个后来的段南愠也是幻象,是惹尘这小屁孩幻想出来的,他要见段南愠,段南愠便拿着纵月剑出现了,还急匆匆地把我们都赶走,你不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惹尘:“你说那剑仙是妖物召唤出来满足我愿望的幻象?就和那些菜的不行还要跳上来挑战你的笨蛋们一样?”


    李为意也猛然回过神来:“对啊,惹尘想见剑仙,这不就见到了?那伏师姐岂不是有危险?!”


    秦惊寒猛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去丞相府一趟。”


    李为意没想到他说走就走:“这么晚?我都准备下线了……”


    而且刚才好不容易才从丞相府脱身,现在那儿肯定是戒备森严,回去不会是自投罗网吧?


    咚咚咚。


    窗外有响声。


    秦惊寒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数只传音纸鸟落在窗台上。


    这上面的灵力都有标记,除非是匿名传讯,他一探便知是伏明夏的。


    秦惊寒:“……”


    李为意过来一看,“呦,六十秒语音方阵。”


    一只纸鸟能承载的信息有限,大家留言都很简短,往往只有一两句话,但伏明夏领导发来的内容十分丰富,从失踪者名单到南柯木简介,还有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一应俱全。


    读完里面的灵讯,秦惊寒更沉默了。


    李为意问:“伏师姐的语音方阵说什么了?”


    秦惊寒合上窗户,将夜风挡在窗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转达道,


    “她有办法安全留在丞相府,让我们明日分头行动,查清楚其他失踪者在什么地方,最重要的是,要先找到张有问。 ”


    倒不是这个人有多特殊,而是因为任务便是从他开的。


    张有问最后到底是死是活,总要给吴婆婆一个交代。


    听完南柯木相关的讯息,李为意的任务列表也刷新了不少资料,即便是秦惊寒记不住也没关系,他可以随时从任务列表调取失踪者的名单,做笔记,逐一比对。


    从另一种层面来看,他的游戏系统也算是金手指了。


    每日上线签到送灵石,经验,小礼物等等……


    修士修炼吸取天地灵气,循环丹田自身,等到一定程度便可突破,但玩家直接将这个过程变化成了经验获取,无论是做任务还是游戏日常,都可以提升自己。


    毕竟让玩家像是真正的修士一样在这儿打坐调息,一练就是数个小时,是很劝退的。


    惹尘吃饱了坐在椅子上,他的腿还没椅子高,摸着肚子一晃晃的,问道:“我们找到那些失踪的人,直接告诉他们,如果不走,这里毁灭后他们也会死,他们不就走了?等真境里没人了,这个破地方自然就消失了。”


    李为意:“哪有那么容易,先不说能不能从这么大的一座城里找到那些失踪者,就算是找到了,我们和他们说的话,他们也未必信啊,人家在这儿过的好好的,钱财地位,要什么有什么,他们若是真能自己下定决心舍弃这一切离开,早就走了。”


    秦惊寒偶尔还是会动脑子的,“他说得对,但段南愠那个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疯,他手里既然握着可以颠覆真境的方法,那距离真境毁灭估计也要不了多久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惹尘:“剑仙成熟稳重,宅心仁厚,清风霁月,哪有你说的那么恐怖。”


    秦惊寒:“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


    而且刚才说的这三个词——


    成熟稳重,宅心仁厚,清风霁月,


    哪个和他沾的上边?


    惹尘摇头,伸出一只短小的手指左右晃动:“你虽与他同在一个师门,但你看人自带偏见,性格冲动,未必有我这个真爱粉了解他。”


    秦惊寒:“……?”


    开了眼了。


    惹尘还在叹息:“可惜当时屋内太昏暗,秦惊寒你这个笨蛋还挡在我前面,害得我没有机会好好瞻仰剑仙的风姿,便被赶出来了……”


    李为意伸出一只手:“够了,到此为止,再吹就过了。”


    两间房,秦惊寒霸占了一间,理由是李为意虽然是金主,但毕竟是妖魔垂涎的药体,在这魔器中单独住宿,怕是会碰到什么危险,最好让一个人守着他。


    惹尘:“那凭什么是我,我也要单独住一间!”


    秦惊寒:“我占床面积大,或者你不服,我们比一场,谁赢了谁单住。”


    惹尘气的跺脚:“你,你仗势欺人!”


    秦惊寒是返源修士,惹尘不过筑基而已,两人相差一个大境界,不用打也知道结果。


    可偏偏伏明夏和段南愠都不在这儿,惹尘想控诉也没地方去。


    李为意早就退出了争吵的战场,安然“入睡”了。


    他已经习惯没人权的生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


    ——等着,等我带着游戏系统拜入伏羲山,开完灵光,马上升明堂境界,三天筑基,一周返源,以后再一起出任务,我就要你们两个在门口给我站岗,我一个人一张床,我……


    李为意:“哎呀!你的法棍为什么要带上床啊,砸到我了!”


    惹尘:“往那边挪挪!你我以此棍为界,不得逾越。”


    “一个小孩子睡觉要那么大面积干什么?”


    “境界有多高,睡觉的面积就能占多大!”


    “你,你这是境界霸凌!”


    “秦惊寒可以境界霸凌我,我为什么不可以霸你?”


    “……?你记不记得你该是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我睡着了,我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秦惊寒欺负惹尘,惹尘欺负他。


    他们三个有属于自己的食物链。


    游戏世界,也弱肉强食,可恶啊。


    师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快管管他们两吧,没天理了!


    **


    伏明夏的打算很简单。


    张有问家境贫寒,多次参加科举却屡试不中,他要求的无非就是钱财或者地位,要找他,自然要去这城中有钱有权的人家中去寻,富商也好,大官也罢,他既早来了这里,必然不会还是在参加考试的考生。


    这一点,他们早该想到。


    可南柯木影响人的心智,那妖物又故意引她来洞房,新科状元的姓氏和面容都是针对他们,或者说针对她而设的陷阱,事后想来,问题太大。


    她留在丞相府,段南愠又有了状元的身份,要接触瞻阳城内的权贵官员更加方便,至于其他失踪者,则让他们三个在丞相府外可以自由行动的人去查,更有效率。


    “那妖物躲起来,不敢继续操控影响真境,怕一出来就被抓住首尾。”


    段南愠将帷幕彻底放下,床榻和外间形成了一个间隔,他转头,见她坐在里间榻上,身影绰绰,顿了顿,才开口道,“否则,此刻他们三人,该被妖物操纵的幻象四处追杀了。”


    伏明夏:“那妖物若是现身,你可有把握抓住它?”


    或许是段南愠来的早,他对南柯木的控制和感知,比她深多了。


    段南愠:“或许吧。”


    他顿了顿,又淡淡开口:“抓住它是有些费劲,但直接杀了,会更简单些。”


    伏明夏:“……”


    伏明夏:“你说别人胆小,我看未必是胆小,或许是被你吓的,你少说些这种话,不早把它引出来了吗?”


    外间传来一声轻笑:“它比你想的要狡猾,妖魔,总是狡猾的。”


    伏明夏点头:“以往见过的妖魔,的确都有些手段。”


    段南愠:“没点手段,怕是没法在妖魔的世界里活到如今。”


    妖魔之间就相亲相爱,互相帮助了?


    弱肉强食,饮血吞肉,数不胜数,修士之间尚且还有表面的一层窗户纸不捅破,做什么都要寻个由头,若是做的事情大了些,还得打着仁义道德,天命所归的旗号,可妖魔却不用,非但不用,而且更加残酷。


    不狡猾的妖魔,早被其他同类吞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下。


    伏明夏看了眼外间摇晃的红烛,帷幕飘动间,段南愠的影子便落在上面。


    她能瞧见他斜靠着屏风,垂头拨弄着什么,似是有些无聊。


    少年肩宽腰窄的身形在烛火的映照下变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婚衣,为了混过家丁的检查,他便脱了外杉,如今看起来,那腰身真瘦的罕见,却又不过过分纤细,紧实有力的腰身线条流畅,想来也是,毕竟是练剑的人,否则剑招发力,由手,及腰,再到腿,身体若是不好点,根本承受不住。


    她问:“那今夜你歇在何处?”


    先前有家丁丫鬟过来询问情况,都被段南愠挡走了。


    但今夜是两人的“洞房花烛夜”,没有新郎被赶出去睡的道理。


    屋内就一张床,如何能分?


    段南愠转头看来。


    隔着数层帷幕轻纱,她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灼。


    许久,外间传来桌椅拖动的声音。


    他略低的声音响起,夹着些疲倦感。


    段南愠:“过了那么假境,我也想歇一歇,你虽睡在里间,也小心妖物夜袭,若是有事,叫醒我。”


    说完,他抱着纵月,坐在椅子上,阖上双眼。


    能闻到的……


    那混在蜡烛燃烧中的气息,属于她的气息。


    只要能闻到,便能睡上一觉。


    不会一闭上眼,便是那照顾了他数月的瞎眼老者,为他送上的能贯骨伤肉的衣物,不是那双原本应该温暖的,拿着食物的手,下一刻变得冰冷彻骨。


    也不是那些无数个笑脸,转头变作妖魔的狰狞面相,而后将他手脚砍断,装在竹笼里,一晃一晃走过阴冷的山路。


    闻到这股琥珀香,便能听见竹林居的雨声,看见那层叠绿竹间走出的青衣少女,是八卦阵下,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坐在灵木落花中闭目调息的人。


    有花瓣落在纵月剑上,他也不动,花也不动。


    日光暖的正好,梦也正好。


    **


    次日,丫鬟在门口敲门。


    天都还未彻底亮,便有人为她更衣,梳妆,段南愠的衣物也送了一套新的过来。


    她被丫鬟牵着去里间换了一身浅桃绣罗裙,上身披了一层富贵纹朱线绣花细纱杉,云鬓轻挽后,又叮当插上了几支价值不菲的发簪钗子,边角还有珍珠宝蓝点翠细钗做点缀。


    伏明夏:“……”


    就这一套御风起来,不得一路飞一路掉?


    她嫌麻烦,拆了大半,丫鬟劝过,拗不过她,只好只留了固定云鬓的主钗和几个小簪。


    丞相小姐喜欢桃色,妃色,衣物大多也是此类颜色。


    丫鬟叹气:“这都是夫人的心意,嘱托我们全给小姐戴上的……”


    伏明夏:“我娘?”


    到哪儿都能捡到便宜娘。


    丫鬟点头,面容还是为难。


    伏明夏无视她的为难,起身提裙朝着外间走去。


    这衣物不是她选的,发饰也不是,倒像是迎合了某人的爱好。


    她走出外间,屋内已经被下人收拾妥当,段南愠早换好了衣物,见她走出来,两人几乎是同时是瞳孔微震。


    往日里的伏明夏,发间装束简单的过分,也总是穿着青绿色系,浅淡养眼,可如今换了一身绯红衣杉,行走间裙摆摇曳,如桃花盛开,外面天光渐亮,因此,也比昨夜里看的更清楚——眉妆漫点,肌肤如玉,一双眼睛明亮似秋水,像是能说话。


    伏明夏的眼睛说的话是:你喜欢这类型的?


    粉粉嫩嫩,娇娇俏俏,盈盈纤腰不足一握……


    段南愠:“……”


    喜欢还是不喜欢?


    说不好。


    他也换了身装束,剑客的马尾放下,改用银纹发冠竖着青丝,衣袍是浅月色的窄袖锦袍,袖口收束,修长的手指间抬着一盏茶,茶盏清白瓷实,他的手指却更白。


    腰间也换了一根暗纹锦绸蹀躞带,上面坠挂着玉石,勾勒出的腰身轮廓看起来更紧实了些。


    这套衣服,配上那张眸色浅淡美似妖异的脸,还真有点魅惑人心神的效果。


    丫鬟们尚有眼色,知道主子新婚燕尔,不便打扰,便主动道:“婢在门口候着,若是二人主子收拾好了,便随我等去主厅,老爷和夫人已是在去的路上了。”


    话音刚落,几人便退出了新房,丞相府的下人都有随手关门的好习惯。


    行礼,出房,关门,一气呵成。


    骤然间,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段南愠上下打量着她,突然笑出了声。


    这还是第一次见她梳着妇人的发髻,多少有些怪异。


    伏明夏低头看自己:“有这么好笑?”


    这人还是笑。


    伏明夏:“够了,再笑我就要把秦惊寒叫回来了。”


    要放惊寒回来咬人了。


    段南愠终于止了笑,他举了举手:“声明,这衣物不是我为你准备的。”


    伏明夏:“总不能是我一直一来都活得不明不白,如今进了南柯木,才认清自己真正的喜好吧?”


    段南愠:“不是你的问题,是丞相府的。”


    偌大的丞相府,这么大的官,若是没人想要,那是相当不合理。


    他往后一靠,指了指门外,“若我没猜错,丞相或者丞相夫人之中,必然有一位入境之人,这偌大的府邸,还有你我原本取代的幻象,都是为了满足那人的愿望而生,那人有了这一切,还缺个子女,于是便有了你,你的喜好和衣物,便也是那人的喜好,因此,你我才改不了,但对样貌,想来那人的要求很简单——长得好看便是。”


    伏明夏:“女儿都不是重要的幻象,那这人的主要幻象,莫非是丞相的地位?”


    只要他还是丞相,还坐在这个官位上,拥有花不完的财富和别人羡慕的地位,那他的孩子是谁,便不重要了。


    段南愠:“不错,他想象中自己的孩子,若是男子,必然是丰神俊朗,若是女子,那也是国色天香,只要不超出这一点,便不会让他觉出异样。”


    他站了起来,几步便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有些歪扭的别簪,“恰好,你这般样子,也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等了半天的丞相:这赘婿的茶我到底还能不能喝到了??


    本文又名《一对CP和三个单身汉的捉妖故事》


    躲在暗处盯着真境的妖物:有没有人能尊重一下我?


    我这南柯木是给你们处对象用的吗??


    第22章 墟州城22 比她和段南愠会玩多了


    京城之大超乎三人的想象。


    但好在大部分人的愿望无非钱权, 只需要排查这些京中大户,潜入其家中,探查一番便是。


    这么一查, 还真的找到不少人。


    他们都在失踪名单上, 没有画像,只能靠名单上的信息,以及他们姓名来判断。


    大部分人是不会改名改姓的,除非原本的生活就过的太糟的人。


    衙门给秦惊寒的九本案卷里倒是有画像, 大部分和这儿的某些“权贵”也都对得上, 唯独有一个对自己的容貌和身形不甚满意的渔夫, 在这儿摇身一变变成了世家接班人,还换了个摸样,但他名字未改, 是个左撇子的细节也对得上, 因此也被找到了。


    九个失踪案卷, 这儿找到了六七个,未必所有的失踪案都和这里有关, 能找到这么多,已足以说明问题。


    三人分成两队四下探查,晚间还剩下两家没找, 但都在街头碰到, 便一同交流了一下信息。


    惹尘:“都在李为意那儿, 你问他。”


    李为意叹了口气, 已经习惯了惹尘的态度,他开口道:“那染坊的失踪女子,在此处一家染坊中主事,她的丈夫也是入赘染坊的, 我见了,和墟州城里那个一模一样,看来,他们夫妻之间感情没什么问题。”


    若是有问题,在这个随心所欲的地方,早该换个对象了。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双亲尚在,一家人日子过得其乐融融。”


    李为意顿了顿,接着道,“猪肉妇的丈夫,那日我们也都一起见到了,他住在离客栈三条街外的宅子,吃着祖上留下的老本,不用上工,也不用干活,每日还有娇妻美妾,是这儿青楼的常客。”


    秦惊寒冷哼:“他倒是在此处醉生梦死,却不顾家里的妻子会因他的失踪,被邻里非议,安上了杀夫罪名,这种人,死了也罢。”


    惹尘:“你都说了,他若是死了,他妻子便一辈子洗不脱罪名,有时候杀人的不是律法,而是流言。”


    李为意有些惊奇地看惹尘:“我一直以为你是小学鸡,没想到你还能说出如此有哲理的话。”


    惹尘:“什么叫小学鸡,你才是小学鸡!”


    他不理解,但知道肯定不是好话。


    秦惊寒:“说正事,还有其他失踪者呢?”


    李为意慢条斯理道:“失踪的秀才没见到,未必是在这儿,还有那欠债累累的富商柳赏,我想,既然他过惯了优渥的生活,到这儿来,估计还是富商,不是大户,也得是赌坊的常客,就这两个地方能找得到他。”


    “但那赌坊三教九流乌烟瘴气,我们三个愣头青的智商进去,还不得被骗个精光,这赌是千万沾不得的,每天进去找人的数不胜数,我们进去,人没找到,怕是就要被轰出来……”


    秦惊寒听了半天没重点,他皱眉道:“少说废话,就是也没找到是吧?”


    李为意指了指远处的朱门大宅,“这儿,还有那儿,还有两户没去,你轻功好,要不你飞进去看看?”


    “啰嗦。”


    秦惊寒伸手,将李为意扛起,抬脚便三两下噔噔噔上了旁边的屋檐,朝着大宅而去。


    李为意头朝下,脸色唰的就白了,“喂喂诶,你去就行了,而且你这——啊啊啊啊啊!!!”


    倒立做过山车,或者倒着在天上飞是什么感觉?


    李为意突然觉得和惹尘一起行动其实挺不错了,毕竟小孩扛不动他。


    惹尘则站在原地,看着消失在渐暗夜色下的两人,双手合掌,“阿弥陀佛。”有人干活,可以提前下班了。


    **


    大宅不愧是大宅,虽然在京中不知道几环外了,但内里依然屋檐层叠,亭台阁楼,还有荷花池,白石山,石子小路旁奇花异草开的正茂,比城主府装修的还豪华。


    真不愧是瞻阳啊!


    秦惊寒在一条回廊旁将李为意放了下来,“往池子里吐,别吐在路上被人发现了。”


    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的李为意:“……吐池子里就不污染了?”


    前面走来几个护院,李为意正要叫秦惊寒躲避,却被他拉着冲上前去,那护院见他们二人面生,正要盘问一番,却见到电光火石之间,秦惊寒快如闪电,敲晕数人,而后丝滑转身,拔刀摁住最后一人的肩膀,“你家老爷在哪?可曾听过柳赏这个名字?”


    当面动手,真是嚣张至极。


    面对如此嚣张的刀匪,忠心耿耿的护院立刻哐当跪下:“好汉饶命!我家老爷就是柳赏,现在正在卧房内休息,您只需要沿着这条回廊走到尽头,穿过一道院门,往左转,见到一栋门前种着桃花的小楼,上二楼就是!”


    李为意:“……”


    你……


    算了。


    你毕竟也只是幻象打工人罢了。


    秦惊寒收了刀,却用刀柄将护院砸晕,回头说了一声:“走!”


    有时候秦惊寒办事,效率的确很高。


    他总算知道另外五件失踪秦惊寒是如何查的,又为何比他们快了。


    估计明天瞻阳衙门就会收到一大堆私闯民宅的报案。


    **


    柳赏人到中年,经历了几次人生的大起大伏,原本以为这辈子都要起起伏伏起起伏伏伏伏伏……了,没想到时来运转,被好友介绍来了这么个好地方。


    他上一次的“伏”,是在墟州的赌坊和人大战了三天两夜,把自家的田产,房屋,门铺,他和他老婆挣的,他爹和他娘挣的,他爷爷和他爷爷的爹挣的,一口气输了个底朝天。


    回到家中,看着满目繁华即将易主,想到即将失去的万贯家财,奴仆丫鬟,还有自己的几房小妾,他眼前一黑,倒头便睡了个两天,最后是被尿憋醒的。


    起来上了个茅房,柳赏想明白了,与其看着这家产都归了赌坊,自己沦为乞丐,不如自挂东南枝,一了百了,眼不见为净。


    于是,他从茅房径自走到后院,解下裤腰带,正准备往那棵后院里的百年大树上挂,却见天下飘下来一封书信砸在头上,打开一看——


    【还在为债台高筑而唉声叹气吗?还在为将来生活开支发愁吗?人生不得意之事十有八九十,弟闻兄近日有难,特来信相告,墟州城外有一秘林,埋有前朝皇族密藏,若是得之,勿论赌坊欠债,便是买下整个西墟府也非难事,只需V我五十铜板,戌正时分,东城八里外渡口,点一赤灯相见,切记,此皇家密藏事关重大,切勿告知他人……】


    这都不心动,还有什么能让他心动?


    果然,到了这儿,要什么有什么,如今,他是富甲一方的官商,下面的生意遍布全国各地,每天不用他做事,下面的人便帮他赚钱,日进斗金轻易实现。


    饱腹思那什么,吃完晚饭,他便早早搂了个新纳的小妾,回了自己的小楼。


    前脚刚把门关上,美人已进去等着了,谁知后脚便有人踹开大门,持刀冲了进来。


    柳赏回头一看,当即大喊:“你,你是何人!”


    秦惊寒冷笑:“讨债的人。”


    柳赏瞪着眼睛,胡子都气的翘了起来:“胡说!我何曾欠过人钱?来人,快快来人!护卫!快来!把,把把把这个歹人拿下!”


    这片天地物富人杰,绝不会有人入室抢劫,这可是皇城!


    他没有心理准备,被秦惊寒手里的刀吓得结巴。


    李为意这才赶到,“别别别动手,误会,我们是来找人的。”


    为了追上秦惊寒,他累的气喘吁吁,歇了会,才抬头看向屋内的中年男子,“柳赏,你可是柳赏?”


    柳赏:“是又如何?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要是劫财,我有的是钱,你们想象不到的钱!要多少我都给的起!”


    说到钱,他还豪横起来了。


    秦惊寒一刀劈开旁边的凳子,吓得里面的女子失声尖叫,“你们若是不安静,不配合,就和这凳子一样。”


    四分五裂的凳子:首先……我没招惹你们任何人。


    他话说完,女子和柳赏同时闭上了嘴巴。


    柳赏:“我配合,我配合,但……”


    他苦着脸,“壮士,我配合什么啊?”


    秦惊寒像是审问犯人:“你可是墟州富商柳赏?”


    “是,是,来瞻阳之前是墟州人不错,可这不都是过去的事了吗,我之前欠了多少钱,您说个数,我都给就是了!”


    “给钱?你不知道这儿的钱,都是假的吗?!”


    “不,不能是假的吧……”


    柳赏嗫嚅道:“这要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我这屋舍,这家业,这小老婆……不都看得见碰得着嘛……”


    李为意拦住秦惊寒:“行了,他不会信的,还是先问清楚他妻子在何处,失踪的人未必都在这儿,他欠了那么多钱,指不定讨债的能做出什么事儿来呢。”


    柳赏的耳朵尖,听见了李为意的话,主动交代,“你们找那婆娘?那好说啊,我和她早就没关系了,你们要寻仇也好,讨债也罢,去找她啊!”


    秦惊寒问道:“她在哪?”


    柳赏指了指窗外:“你们瞧见我家旁侧这另一栋大宅子没?她就在那儿!”


    李为意皱眉:“不科学,你们是夫妻,为何还要分开住,难道这么大的宅子,你们觉得两个人跑步太拥挤?”


    柳赏摸了摸鼻子,“不瞒两位,自从我在京城这儿发达后,我想也不能让那跟着我一起吃过苦的老婆在墟州受罪啊,我便写了一封信——”


    李为意:“……把她发展进来了?”


    柳赏猛一点头,“唉!这位壮士说的不错!”


    李为意无语:“别叫我壮士了,听着怪奇怪的……”


    柳赏:“这位小哥说的不错,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可如今我有了大福,那也不能忘了她啊,她十六岁嫁给我,虽然如今人老珠黄,但……”


    秦惊寒咬牙:“说重点。”


    “是是是,”


    柳赏极其配合,“你们是不知道她这脾气,我算是受够了,大家是进来享福的,不是进来吵架的,她见我有那么多新的妾室,也和我大吵了一架,于是……”


    李为意:“于是便搬出去住了?”


    柳赏缓缓道来:“于是她便另立门户,我名下产业给她一半,我们算是——和离!哎~她管不着我,我也不管她,她那男宠,算起来比我的小妾还多,我们两的宅子靠得近,两家偶尔还会走动走动,毕竟我和她都是念旧的人。”


    李为意:“……”


    这游戏世界观太超前了,不是,这些失踪的人世界观太超前了,他受到了冲击,需要缓一缓。


    你说他爱他老婆吧。


    他怎么看都像是个负心汉。


    可要说不爱吧,发财了还想着她一份。


    但这可不是他大方,反正对于柳赏而言,一半的家业也好,全部的家业也好,都是花不完的财富,分出去也没差。


    李为意:“那现在怎么说……?”


    秦惊寒:“去隔壁看看,是不是他说的那么回事。”


    夫妻两人的画像在案卷中都是有记录的,倒不是衙门心细,而是讨债的画了“通缉令”,全面追杀这两位老赖。


    一直到两人离开时,柳赏还在后面喊:“两位壮士身手不凡,气宇轩扬,要不然留下来做我的私人护卫,我给你们开每月十两银子的月例?”


    “二十两,三十两?”


    “五十两也行啊!”


    走远了,还能依稀听见楼上传来他的嘟囔声。


    “这怎么能是假的呢,银子怎么能是假的呢,咬一口硌牙,就该知道是真的嘛!”


    *


    柳赏的话是真是假一验便知,的确如他所说,这失踪的人,来这儿都是一个介绍一个,跟发展下线的传。销组织似的。


    惹尘早就在客栈等他们,两人回来后,将今日所得整理了一份,用传音纸鸟发给伏明夏。


    他也报复性的一口气传好多只过去,全是六十秒语音巨型方阵。


    惹尘趴在桌上,小脸看着从早到晚黑着脸的秦惊寒:“你是不是觉得和我们二人一起行动,委屈你了?你嫌弃我们?”


    秦惊寒:“看破不说破。”


    惹尘:“哼,我还不乐意和你们一起呢,若不是你们,我现在已经和剑仙说上话了。”


    他托着脸,一脸崇拜,“那纵月剑真的和传说中一样,风清月白,剑体灵光凝华,哎,你们瞧见那灵光凝华没有,真帅啊!”


    秦惊寒:“那也是纵月的本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招流行白羽,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快如流星,却又轻如白羽,一招剑式,怎能又轻又重?天才,当真是天才!”


    惹尘说了半天,见无人响应,小脸黑了下来,他知道秦惊寒是不可能附和自己了,便拉着李为意:“那晚我们进了婚房,见到剑仙本人,想必你定然忘不了吧!”


    李为意追忆片刻,点头道:“的确难忘,那帷幕后的伏师姐身姿绰绰,虽看不清面容,但红妆淡抹,想必是极好看的,可惜当时没上前看个仔细,要是官方能出收集CG就好了……”


    惹尘:“……”


    秦惊寒更无语了:“你也想多了,明夏有婚约,你若是真喜欢她,先把她那昆仑的未婚夫解决了。”


    李为意:“昆仑,未婚夫?之前怎么没听说过,我情敌这么多吗?”


    秦惊寒:“超出你想象。”


    李为意却毫不气馁:“不过,师姐人美心善,有诸多追随者也是正常的!”


    说完,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


    不出意外,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浓烈的嫌弃。


    秦惊寒:……


    明夏给的任务必须要完成,先忍忍这两个笨蛋。


    惹尘:哼,若不是需要好好表现,让剑仙对我刮目相看,我才懒得和你们一起。


    李为意:这次任务,我一定要努力完成,争取下次和伏师姐一起出任务,而不是眼前的两个小学生!


    虽然对现状都有一百个不满意,但三人感觉自己都该有美好的未来。


    惹尘叹了口气,“我们查这些事都如此辛苦,不敢想象剑仙他们那边压力有多大,他们不仅要排查京中的权贵,还要小心遮掩身份不会暴露,他们一定过的很辛苦吧。”


    李为意也赞同点头。


    **


    此刻,“过的很辛苦”的两人,正在筵席上吃着山珍海味,珍奇异果,往日里见不着的新鲜瓜果,这宴上比比皆是。


    今日,打着恭贺丞相府双喜临门来联络感情的官。员们不在少数,大多都带着家眷,免得场面太正经枯燥。


    按理这事不该在今日办,但段南愠只是中了状元,还没派遣官职,上不了朝,这是最快,也是效率最高的排查方法。


    有他对南柯木的控制,外加丞相同意,这件事办起来便也不难。


    先前见了丞相,伏明夏便一眼认出来,眼前这位蓄着长须,看着“成熟稳重”的男人,便是那书香门第失踪的次子仇仕。


    仇仕年纪本不该这么大,但若要坐上丞相的位子,自然不能是个年青人,南柯木为他“合理”的幻化出了如今的摸样。


    每个来拜访打招呼的官。员,都得夸一夸段南愠。


    长得帅,有才华,将来必成大器云云套话,能听的人耳朵起茧子。


    但明面上是夸这状元郎,实则目的是给仇仕的脸上长光,说他眼光好。


    当时还未放榜,他便选中了好女婿,是高瞻远瞩,慧眼识珠云云。


    “别人都是等放了榜才捉女婿,哪里比的上仇大人,仇大人选女婿,那看的不是别人身上的功名。功名利禄,都是虚的,德行才华,这才实际!这也侧面反应出,咱们仇大人是个惜才,重才之人啊!”


    仇仕祖上也是大官,可家道中落,家里所有的希望便放在他和哥哥身上,哥哥愚笨,屡试不中,后来及早改行,压力就给到了仇仕身上,甚至连家中长辈定下的婚事也给了他,对方是墟州城内员外女儿,多少算有点身份。


    但仇仕再怎么努力,也不过考到秀才这一步,便是到头了。


    如今在这真境中,他非但没有到头,反而中了状元,仕途一路顺畅,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做到了最大的官位上,且又将仇家发扬光大。


    如此境遇,他自然高兴。


    这些马屁,对段南愠没用,但仇仕却很受用。


    女眷们都坐在一处,伏明夏的位子安排在自己便宜娘亲齐氏身旁。


    齐氏看起来和仇仕年龄相仿,但要是细论起来,她还要小仇仕三四岁,她面容温婉,衣着举止得体,虽不是倾国倾城,但也算小家碧玉。


    “这筵席谈的都是他们男人的事,表面上是家宴,可实际上无聊的很,我知你坐不住,瞧你那眼睛,就在这儿宴会上转来转去的,寻不到好玩的东西,怕是闷了吧?”


    伏明夏是在找还有无其他入境之人,但此刻她扮演的是齐氏之女,自然只能内敛含羞地点头应道:“是有些无趣了。”


    没瞧见张有问,有画像的失踪者不在此处,但或许名单上的人在这儿,但这些人的名字,只有那在人群中扮演丞相女婿的段南愠能问出来了。


    见她抬头看着远处之人,齐氏会心一笑:“我说你怎么和往日不同,即便是觉得无趣也不闹着要走,原来是舍不得他啊。”


    她拍了拍伏明夏的手,露出“我了然”的表情,“娘也是如此过来的,能理解,小夫妻刚刚成亲,向来黏的很,但你也要明白,他是本届的状元郎,将来做了官,这些官场上的关系,总要花时间维护的。”


    伏明夏将目光收回来:“啊……”


    便宜娘亲,你是不是想多了。


    齐氏:“瞧你,说你几句还害羞了,你不看他,我就看不出来了吗?别担心,这些人是冲着你爹的面子来的,哪次家宴喝到最后,不是围着你爹敬酒?他喜欢的紧,可状元郎未必,你看他,每次与人敬酒,只是浅浅一尝,到现在怕是还没醉呢。”


    她安慰伏明夏:“再等会,待他们说的差不多了,娘帮你过去把人叫来,夜里城内有灯会,叫上你那小夫君,就说趁着今晚夜集热闹,你们两陪娘出去置办些东西。”


    在这儿看了半顿饭,也没见着张有问,朝中重要官员来没来齐得问段南愠才知道,家眷之中她先前探问过,倒是没有几个入境之人。


    若是有理由能把段南愠从那群马屁精里叫出来更好,她便认了齐氏的话,也没多说,只是低头“嗯”了一声。


    齐氏一看,笑了大声了些,“瞧瞧你,又害羞了?若是喜欢,有何不能说出口的,你们如今已经是夫妻了!想自己的夫君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


    伏明夏:“其实吧,也不是特别想……”


    这才分开几步远啊,抬头就能看见他站在那儿。


    齐氏:“不必解释,娘懂,娘都懂!”


    伏明夏:“……”


    闲聊间,喝着酒的那边却闹出了事。


    有人一脚踢翻酒坛,跳上琴桌,指着所有人大呵一声,“又在此处吃喝?!你们这是结党营私,瞧瞧这些东西,简直是铺张浪费,不知所谓!”


    伏明夏转头望去。


    这里是仇仕的美梦,怎会有人来砸他的面子?


    她疑惑的看向段南愠。


    那人站在灯笼下,长身玉立,手里把玩着一个空酒杯,姿态懒而肆意,他站的离那群人不远不近,既不会被他们拉入乌烟瘴气的彩虹屁群聊,又能听见他们的谈话,时不时还能抬起酒杯,礼貌而谦逊的回应一下众人对他的赞赏,活像是个好看的自动欢迎摆件,有人来,就动两下的那种。


    察觉到她的目光,段南愠转头,和她隔着酒席对上双眼,他眸色原本浅淡,但在夜景下,眼里情绪沉沉,反而深了一些。


    一道灵识传音过来。


    【顺风顺水久了自然没意思,他这位子再想往上爬,就只能造反了,因而仇仕常常潜意识里会制造一点麻烦,家中的也好,朝中的也罢,然后自己出面解决,以获得成就感。】


    【幻境自然会满足他这种需求。】


    伏明夏:……


    这些入境之人比她和段南愠会玩多了,真的——


    作者有话说:仇仕:做官,要严谨!


    齐氏:娘是过来人,娘都知道!今夜一定给你们两安排好了


    伏明夏:……?


    第23章 墟州城23 我的理想型是段南愠


    见伏明夏盯着那边看, 齐氏拉着她便道:“又是贺家的人,别担心,你爹有经验, 今日家宴没请贺家, 估计是心里有气,他们来闹事,虽然场面难看,但既然贺家不怕丢面子, 做得出来这事, 那也不算稀奇, 他们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伏明夏:“没请贺家?”


    那这闹事的人必然是之后才来的,她得往前看看是不是张有问。


    刚站起身, 她才想到段南愠站在前面, 或许早看清了, 齐氏如此了解,倒不如先和她打听打听, “贺家是什么来头?”


    齐氏无奈叹了口气,道,“这贺家起自北阙府, 世代守关, 处理军务颇有些能力, 后来做了京官, 便举家搬到了瞻阳,那儿闹事的,听声音大概是枢密使贺青的幼子贺唤渝。”


    人间的官位伏明夏还是听过一二的。


    朝中二府,便是这枢密院和中书省, 中书是仇仕的地盘,那贺青做了枢密院的主官,也算有实力与他抗行,想来就是仇仕的假想敌。


    伏明夏:“我去瞧瞧。”


    她提着衣裾往前挪了挪,靠近寻了个位置,勉强能从人群里看见那站在桌上胡闹的少年。


    这贺唤渝才十六岁,一身锦衣玉带,头戴银冠,足下一双青缎玄靴,说话间面上带着少年人的傲气,他提着一瓶酒便往地上砸,“我偏要砸,就是要砸醒你们!”


    哪怕是幻象模拟出来的剧情,也十分合乎常理,贺青不可能自己来闹,长子未来也是要重点培养的,幼子来做这不懂事的刺头,事后也好圆过去。


    这是仇仕的“爽文剧情”,自然用不了别人出手,他三两句将贺唤渝辩驳得面红脸涨,最后少年悻悻扔下一两句狠话便走了。


    伏明夏看的疑惑,传音问段南愠,【就这?】


    段南愠虽然是看戏的,但那贺唤渝开嘲讽的时候,没少带上他这个所谓“攀附权贵,不知读书人廉耻的书生”,他倒也不生气,传音回她,【今日贺唤渝大闹仇仕家宴一事,想来很快便会传遍瞻阳,算起来,是贺家理亏,喏,等到了仇仕的回合,他便有理由向贺青发难。】


    伏明夏感慨:【这仇仕是看了多少本官场小说啊。】


    段南愠:【也是个严谨的读书人。】


    真实的贺家究竟是如何模样尚不可知,但在这真境中,显然是被仇仕幻想成了炮灰反派,专干一些恶毒戏份,比如无脑冲进来破坏宴席等。


    两人在这儿隔着宾客互相传音,那边齐氏却已经拉着仇仕说完了话,“……你们呀,不知要喝到什么时候,让两个孩子陪我出去走走,家里的确该置办点新的东西了。”


    仇仕正沉浸在自己的官。场爽文节奏里,闻言也是乐呵呵一挥手,“去吧去吧,早些回来,你看,我本来还说,要天权来和大家多认识认识,可他这孩子啊,偏偏低调内敛的很,不肯多说几句话。”


    段南愠垂眸微笑。


    温顺,乖巧,还挺帅,这么好的女婿上哪里找。


    成绩斐然的少年郎,一举拿了科举头名,明日名声就该传遍整个瞻阳,更有光明前途——任何一点拿出来,都足够仇仕炫耀。


    他为何不生个儿子,让儿子来做这件事?


    原因简单,因为齐氏喜欢女儿!


    “你可少喝点,”


    齐氏瞧他的眼中满是爱意,“这两孩子刚刚新婚,头一天你便要他陪着你喝酒到深夜吗?那我的宝贝女儿怎么办,还有,再不放人,夜集可要关了。”


    仇仕看了远处的伏明夏一眼,笑道:“行行行,去吧。”


    他转头看向段南愠:“让你提前退场,去陪她们两逛一逛,没有不高兴吧?”


    段南愠真成了自动欢迎摆件,问一句便动一下,当下礼貌拱手行礼,“但凭岳父岳母安排。”


    还叫的挺顺口。


    **


    瞻阳是个不夜城,此处没有宵禁,到了夜里,灯会,集市,比比皆是,走到哪儿都是一片繁华夜景。


    丝竹弦乐,灯火游龙,今夜有个小集,丞相府外的街市热闹的很。


    伏明夏是没有去过瞻阳的,也被这眼前热闹的夜集吸引了目光。


    齐氏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五个家丁,既是帮忙采买东西,也是护卫,毕竟集市上人多起来的时候,也十分拥挤,她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去,尤其喜欢逛这些小集。


    一路上,齐氏特意和家仆走在后面,也特意叮嘱他们,不用跟前面两位主子太近。


    瞻阳不愧是瞻阳,两侧的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吃喝用度一应俱全,每个摊位上都挂着不同的灯,头顶也坠着一排排的夜灯,走在路上,亮的彷佛还在白日下。


    伏明夏走在前面,路过一个灯笼摊,她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这摊主的手艺不错,做的却不是普通的灯,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彩灯,颜色各异,形状也各异,其中一排兔子灯,不仅摸样可爱,而且小巧精致,上面的纹路也画的精细。


    “姑娘,看看这玉佩,这可是上好的翠玉~”


    “糖霜山楂!便宜又好吃!来看看!龙须糖,玉柱糖~藤萝饼,红绫饼,甜杏饼~都来试试啊,不好吃不要钱!”


    伏明夏跟着叫卖声走了去,果然瞧见一摆满了各种天南地北甜食的摊位,她回头,段南愠就在身后,伏明夏摆手:“你看,这儿也卖糖霜山楂,不是说这是广陵府的特产吗?怎么瞻阳也有?”


    段南愠:“或许这摊主是广陵府人。”


    摊主热情介绍:“我啊,是南泽府人!不过这辈子走遍天南地北,走过不少地方,也学了各地的美食,你们看,这糖霜山楂可是一绝,也是我这铺子的招牌,两位来一袋试试?”


    伏明夏正要伸手掏钱,却忽然停住。


    段南愠:“没带银子?”


    伏明夏摇头,拉着他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不对,我说这条街怎么这么热闹,全是我喜欢看的东西,还有这糖霜山楂,真境窥视人的记忆神魂,它是故意的。”


    他站在她身侧,身上有浅淡的酒气,她知道他每次只是浅尝辄止,但喝多了,难免会沾一点。


    可这酒气混着他身上的味道,却依然好闻,有一种微醺的醇厚,和他平时清冷的声线不同,他也靠近她,学着她一般压低声音问:“故意什么?”


    伏明夏:“故意把这东西摆在你我一眼都能看见的地方,你不觉得,这地方美好的太真实了吗?”


    所有的一切都很真实。


    那摊主的笑容和手上做工留下的茧,身侧行人说的话,高高挂起的如同小太阳一般的灯笼在风中飘动,还有空气里各种吃食的香味……


    真境,真到令人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虚构出来的。


    齐氏偏偏这个时候跟上来了,她拉着伏明夏:“快来,帮娘看看,这个小鞋子怎么样?”


    伏明夏看着眼前这双巴掌大的虎头鞋:“……”


    伏明夏:“娘,我穿会不会有点小了。”


    齐氏捂着嘴笑了,瞥了一眼旁侧的段南愠,“哪里是给你穿的,是给你们的孩子穿的。”


    段南愠:“……?”


    伏明夏:“早了点吧。”


    昨天才刚洞房,今天就快进到下一代了?


    齐氏笑着提起这双小鞋子:“不早不早,今日你们两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也不必起的太早,娘最大的心愿,就是早点抱上外孙,”


    她开始畅想未来的生活,女儿女婿是一对壁人,当官的路或许不太好,但有仇仕这个丈人扶持,也不会差到哪儿,一家三代其乐融融,在这瞻阳城里,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健康安乐……


    说完,齐氏看着两人,“瞧我,一高兴起来话就说的多了,打扰你们了吧?我啊,再去看看那边的玉饰,这夜集上的玉石半真半假,但我眼光好,必然能给你们两都挑个合适的,玉能保平安,娘没什么别的想法,就希望你爹,还有你们两都能过得好好的,这比什么都强。”


    没等伏明夏回答,齐氏又风风火火走了。


    段南愠:“她不像是个幻象。”


    伏明夏:“对,她有想要的东西,哪怕只是家人的平安,而这丞相的位子,恐怕是仇仕想要的。”


    身边传来推销的声音。


    “买一个吧!便宜!您若是喜欢也可以自己做一份,而且自己做,我也不多收钱,简单,瞧这儿,只需要将糖这般捏起……”


    伏明夏转头看去。


    两人身旁便一个糖人摊位,那摊主满脸认真,正在给一位顾客示范如何做糖人,“你想要什么摸样的?随便挑选!”


    做糖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能吸引人不知不觉看完了一整个制作过程。


    那人付了钱,选了个好看的仙女糖人便走了。


    摊主看向伏明夏:“两位想要什么?这儿做好的可以随便挑选,若是都不喜欢,我能另做新的,只要你们提要求!当然了,你们若是自己想动手捏个彼此的糖人做纪念,那也没问题,我包教包会!”


    他彷佛就是这南柯木——只要顾客有要求,南柯木便能满足所有人。


    这里的一切,都过分细节了。


    若是不重要的幻象,必然不会真实到如此地步。


    这满是人间烟火,又平安普通的凡人生活,会是谁的向往呢?


    她是修士,即便是有幻象,也该是斩杀为祸人间的妖魔才对。


    段南愠站在她的侧后方,他要低头才能瞧见她被阑珊灯火映照着的侧脸:“你也说了,幻象罢了,但在幻象消失之前,试试做这糖人也无碍。”


    伏明夏有些心动:“试试?”


    “让让,让一让啦!”


    有人挑着两个货筐赶路,这夜集本就人多路窄,即便是段南愠伸手将她拉到旁侧,那货郎也是撞到了她一些。


    这一撞,她袖中放着的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伏明夏弯腰去捡,见是之前随手揣起来的平安结,编织红线上染了些泥土,她轻轻掸去。


    段南愠:“你做的?”


    这平安结一看就是手工编织,可伏明夏向来不会做这类的东西,也没接触过,因而才会对方才的糖人制作看的入迷,纯粹是因为新鲜感和好奇心,所以,这平安结……总不会是别人送的吧?


    这是凡人的东西,修士身上少见。


    伏明夏想起来了:“在墟州买的,说是平安结,送给重要的人,可以护佑平安。”


    东西总是要有用才会买,她既然会买,自然是有要送的人。


    还有谁能收到这个平安结?


    不用想也知道,不是关系亲近的秦惊寒,便是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夫,还有最后一个可能,送给掌门的。


    可无论是送给谁,都说明这个人,在她心里是排第一的。


    甚至可能是唯一。


    因为平安结,她只买了一个。


    灯火晦暗不明,身边行人来往吵闹,他又站得高,伏明夏不抬头,很难看清站在身侧的段南愠的神情,他没带出剑,穿的又是凡人装束,和往常的剑修气质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块温润白玉,唯一不变的是那出众的容貌,哪怕是在真境里,也总引来路人的注目。


    段南愠:“掌门实力高深莫测,又是小天劫境界,平时用不着这个,秦惊寒不喜欢红色的东西,我看着平安结,你怕是只能自己留着了。”


    伏明夏:“秦惊寒不喜欢红色的东西?我怎么没听过。”


    段南愠:“你何曾见过他穿一身红?”


    他神情自若,语气淡然,不像是骗人。


    也是,秦惊寒总是穿玄色多些,他和段南愠一起出现的时候,也总是一黑一白,似乎要将和段南愠的区别做到极致,有一次刃芒门的重要内门弟子们发了统一的铅白色的门服,秦惊寒的那件被他直接烧了,并且追到门主那儿,一人血书要换玄黑色的门服。


    理由是——


    “尺水门那群穷鬼就喜欢穿白色,我们的门服和他们一样,肯定会被说跟风,而且极度没有自己的特色,我建议重新设计,并且找出之前设计门服的人,重重问责。”


    刃芒门门主:“是我设计的。”


    “门主的设计非常不错,简单中透露雅致,内敛而不失底蕴,但可惜尺水门不讲武德,已经先用了类似的门服,我们再用,会被别人误认为是跟风,而且没有自己的特色。”


    刃芒门门主燕以落的刀比秦惊寒的更快,更强,更疯,还是小天劫修士,即便是傲气如秦惊寒,在她面前说话也得学会拐弯。


    燕以落当下表示知道了会处理,但秦惊寒等了足足半月,也没有等到消息。


    他找伏明夏一分析,才明白自己是被领导忽悠了。


    而后半个月里,秦惊寒每日练完刀便穿着一身黑,在刃芒门的门口静坐,试图进行无声的抗议。


    此事在伏羲八卦谈上引发众议,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因为燕以落从不经过自己门的门口,也不上八卦谈冲浪,她根本不知道。


    秦惊寒只能又求助伏明夏。


    伏明夏:“我办不了这事,但有人或许办的了。”


    秦惊寒:“谁?”


    伏明夏:“段南愠。”


    秦惊寒:“……”


    秦惊寒:“我还是在去静坐三个月吧。”


    伏明夏:“你只是不想重要场合穿的和剑修一样,想穿出刀修的风采,穿出特色,这和求助段南愠也不冲突,对吧?”


    秦惊寒被成功说服:“那谁去找他?”


    “总不能是我去找他。”


    “只能是你去找他了!”


    伏明夏:“……?”


    秦惊寒:“你救了他那么多次,岐黄门的药浴是那么好白占的吗?你开口他肯定会帮忙。”


    少年态度诚恳,目光真挚,“好姐姐,帮帮我吧,原本那群人眼瞎就经常认错人,我要是再穿白衣,日后就要痛失真名了。”


    他只在伏明夏面前服软,在段南愠和其他修士面前,硬的像是磐山石壁。


    伏明夏拗不过他,只能自己把这事告诉了段南愠。


    段南愠果然是个好人,他听完便道,“这事不难办,权当还秦惊寒那朵花了。”


    伏明夏:“什么花?”


    段南愠:“让他等一个月,一个月后,自然知道。”


    一个月后,刃芒门果然集体换了玄黑门服。


    秦惊寒想不明白。


    他打,打不过如今境界的段南愠,那是实力问题,他认了,可怎么换套衣服,还没段南愠出面有用?


    伏明夏也好奇,燕以落出了名的冷面刀修,油盐不进,态度固执,没爱好,不冲浪,能让她答应换门服,该不会——


    伏明夏:“其实你是燕以落的私生子吧?”


    段南愠:“……”


    段南愠:“不信谣,不传谣。”


    见她还是不信,他才淡淡解释了几句,“很简单,燕门主踪迹不定,最讨厌有人在旁边打扰她修炼,只需要掌握她的行踪,”


    伏明夏:“然后天天在她修炼的时候打扰她?”


    说罢,她古怪的看着他,“她可是小天劫刀修,这么做你怎么还没被她砍死?我知道了,你之前说过,你体质特殊,轻易死不了,多重的伤都能好。”


    段南愠:“那我也没有嚣张到这种地步。”


    他被她说的笑了良久,而后才道,“掌握她的行踪,然后再把这行踪情报送给宋门主,让他去打扰,久而久之,她便烦了,我不是她门下的修士,她要找我难,更不知道我是谁,而我的条件很简单,换门服,就不卖她的行踪,她以为是刃芒门的修士做的,尤其是秦惊寒,可她盯了一段时间,却查不出来,只能放弃,反正换一套门服,对她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


    伏明夏感叹:“几百年了,宋叔叔还没放弃,真是一个抠门的痴情种啊。”


    正在炼丹的宋崖,当时猛打了几个喷嚏。


    若是他听见,必然要不满——痴情就痴情,为什么要加抠门两个字。


    **


    拿着这平安结,伏明夏自己都没想好要给谁,或者她原本也打算是自己留着的。


    虽然这东西便宜的很,但胜在做工精巧,很有巧思,寓意又好。


    她不在意物品贵贱,从这平安结中能看出制作者的心思,那货郎张七和他的妻子虽然生活贫苦,做小本生意赚的不多,但两人恩爱,互相扶持,这便是人间最珍贵的感情。


    她相信,若是那些高薪诱惑给了张七和他的妻子,他们二人也不会为了这些虚幻的富贵而停留。


    谁的日子过的舒坦,过的毫无忧虑痛苦?


    天下人人都有各自的痛楚,各自的有所求,也有各自的求不得,于是南柯木才能有机会吞噬这么多的生灵,权因它给出的幻境太美好了。


    可贪念是无穷的,知足常乐四个字,明白容易,做到难。


    伏明夏还没说,段南愠便说了一大堆不可送的人,她忍不住乐道,“你这禁送名单里,是不是也包括了你?你说你不会死,那便更不需要它了。”


    段南愠陡然沉默下来。


    他偏头去看那摊上栩栩如生的小人,有男有女,其中做的最好看的是牛郎织女,先前在摊位上,两个小糖人互相望着,张开双臂,似要拥抱对方。


    可那织女被人买走,只留下另一个糖人站在原地,拥抱空气。


    伏明夏察觉到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段南愠:“没什么,”


    他淡淡道,“你说的对,我不会死,”


    人的恶念,贪念,杀念是不会断绝的,只要这些还存在,他就不会死。


    以往好几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最后浑浑噩噩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地狱里,倒不如是死了。


    段南愠:“试试吧。”


    伏明夏:“嗯?”


    段南愠:“试试做个糖人,送给齐氏,她应当会很高兴。”


    他早看出来伏明夏想动手尝试做个糖人,但做出来的东西,总要有个去处,送给齐氏,只是给她一个由头去做此事。


    伏明夏摇头:“这里的一切,都是南柯木的陷阱,你说得对,虽然它未必知道我们真正想要什么,但有时候,它或许比我们自己还清楚,我们喜欢什么。”


    这一条街,都是为她准备的人间烟火。


    意识到这一点,她转头看向段南愠:“你呢?真境就没幻化出什么,来引诱你?”


    段南愠:“它不知道我要什么。”


    伏明夏:“你要什么?”


    段南愠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说出的却是另一个答案,“报仇。”


    伏明夏:“报仇啊。”


    他好奇:“你不劝我放下?”


    太多人劝说过他。


    ——有些事情,过去的已经过去,要向前看。


    ——你已经走上修炼一途,若是过分执着于仇恨,很容易生出心魔,误入歧途。


    伏明夏却不会,每次听见他这么说,她都只是淡淡点头,似乎他说的只是一件普通的事。


    听他这么问,她便回道,“未曾经历过别人经历过的,便没有资格劝他们忘记。”她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些色彩斑斓的糖人。


    在喧闹的夜集下,头顶的灯笼在风中摇曳,耳边是叫卖声,即便是如此嘈杂的环境,他也能听见少女清晰笃定的声音。


    “有机会,我会亲手试试如何做糖人,”


    “但是在真实之中,而不是在幻梦里。”


    **


    齐氏身后的家仆带着大包小包,看来是满载而归。


    伏明夏原本想回府,但齐氏她兴致高昂,便没有提这件事,众人沿着夜集逛了一路,到了一家酒楼门前,齐氏想上楼看看瞻阳夜景,顺便让段南愠去打包这家酒楼最有名的小食,带回去给仇仕。


    段南愠倒是脾气好得很,全然没有一点不满,听完要求便去了。


    若是被惹尘瞧见这一幕,必然要为被当做凡人一般呼来喝去的剑仙,心疼到厥过去。


    齐氏拉着伏明夏到了楼上,寻了个能开窗站在外侧,扶着栏杆看瞻阳夜景的地方。


    从此处看去,偌大的瞻阳城灯火通明,几处地方都在办灯会,灯火汇聚在一起,如同璀璨的长龙落入人间,天上的星光璀璨夺目,但人间的烛火更亮,甚至夺取了天边挂着的弦月的光辉。


    齐氏看着远处,目光温柔而幸福:“你瞧,这儿多美啊。”


    伏明夏站在她身侧,看见了万家灯火,也看见了齐氏脖子上的一颗痣,这显著的特征,让她将齐氏与明悟给的失踪者名单上的某人对了起来。


    她念出一个名字:“……齐婳。”


    仇仕是入境之人,齐氏也是。


    齐氏的身神情微微变了,她转头看向伏明夏:“你怎么……”


    怎么会叫出她的名字。


    在瞻阳,仇仕叫她夫人,下人也这么叫,最多加个姓——仇夫人。


    见她如此反应,伏明夏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齐婳是一个普通船夫的女儿,她的父亲以前在渡口摆渡,后来渡口荒废,便改了行,去外地做生意,她虽然住在墟州城,但只是住在墟州城北的棚居区,和张有问家的小院隔着不到两条街。


    显然,他们家中生活也很贫瘠,父亲常年外出做工,本就劳苦不堪,连女儿失踪了也不知晓。


    她能上明悟的名单,还是邻居来明悟那儿求卦时闲聊谈起的。


    一瞬间,伏明夏大概知道了两人愿意留在这儿的理由。


    不只是丞相府,不只是荣华富贵……


    仇仕家中为他定了婚约,但这婚是上一代定下的,未必是他要的,如今仇家没落,女方家中也算有些地位和钱财,原本就看不起没落后的仇家,但却要面子,不愿意承担因嫌贫爱富而退婚的恶名,仇仕也多次曾受过对方的欺辱。


    这些,都是李为意他们去调查仇仕失踪案卷时查到的。


    如今在真境中,他有了另一位夫人,是船夫的女儿。


    若是在南柯木之外,以仇仕父母的性格,必然不会让儿子娶她过门,他们仇家虽然没落,但依然坚守着某种固执而古板的“规则”。


    在这幻境中,仇仕也未曾和那染坊的女子一样,幻化出原本自己的父母和兄长。


    他在潜意识里,就是想逃离那个家的。


    在墟州,这两人是绝无可能在一起,更别提成婚。


    但在瞻阳,他们什么都有。


    地位,金钱,权势,儿女……


    在过一阵子,说不定外孙都要有了。


    伏明夏握住齐婳的手。


    她能感觉到,这位“仇夫人”,其实本质善良聪明,热心真诚,也并不贪婪,她所要的只是一家团聚,只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即便是有了这么多的钱财,她最喜欢逛的还是街道小集,买的都是家里用得上的,而不是去达官贵人们常去的店铺买不实用的奢侈品。


    但……


    伏明夏缓缓开口:“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对吗?”


    齐婳转头看着她,夜风骤起,吹乱齐婳的妇人发髻。


    这位温婉的妇人忽然笑了,用轻柔的语调和往常一般说,“是不是真的,又有何关系呢?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真的就是好的,假的就一定不好吗?”


    伏明夏:“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若是留在这儿,不出两年,你和他都会死。”


    齐婳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意外,她没有震惊,也没有质疑,而是问:“你不是我的女儿,对吗?”


    伏明夏盯着她道:“真正的齐婳,没有女儿。”


    如果他们真的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出生在真境中,并不会影响孩子是活人的身份,既然是活人,就不会因为段南愠的一个念头而消失。


    齐婳反握住她的手,道:“两年后我们都会死去,可是在这里,我们能拥有幸福的一生。”


    伏明夏不再开口。


    齐婳又笑了, “瞧你,心思那么重,还一副哀愁的样子,到了这儿,哪有人还和你一样,大家都过的很好,没人脸上会有愁容,就连仇仕原本少言的人,每日也能说上无数话,在墟州,我可从没见过他如此自信快活的模样。我说过,我是过来人,你与你那小夫君是怎么回事,我一眼便看出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和我们一样,在外面,是绝不可能如此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的,甚至……”


    齐婳苦笑一声,“甚至,都过不了喜帖,拜不了堂。”


    她又道:“你也不必劝我,来这儿的每个人都知道,它已是告诉过我们了,在这儿活的机会只有一次,但却能活一生,我们随时都能走,但我不会走,因为他在这儿。”


    伏明夏问:“因为仇仕吗?”


    “我和他相识于东城外的那条河,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不会游水,走路都在看书,难怪会掉进去,我救了他,也湿了衣裳,他说要对我负责,起初,我是不愿的。”


    齐婳缓缓道,“我要嫁的人,得是我喜欢的人。”


    伏明夏了然:“后来你……喜欢上了他。”


    “是,很简单的故事,他要报答我,我觉得他有趣,你别看他先前在酒席上长袖善舞,侃侃而谈,一副熟稔官。场的样子,其实啊,他这个人,原本木讷,本性善良,对我也好,读书刻苦努力,不然也不会看着书掉进河里,可这世间的事,不是刻苦便能有回报的。后来,他与父母说过一次要悔婚的事,却被罚跪三天三夜,只能喝水,不许吃饭,是我差点害了他。而且,我知道他们家规严格,我是进不了仇家的门的。”


    伏明夏:“可他心里装着的不只是你,还有权势。”


    齐婳拨开被风吹到脸侧的落发:“他装着的不是权势,而是他们全家几代人的希望和执念,他本可以当个教书先生,在墟州也能养家糊口,过不错的日子,可他父母对他的希望压的他喘不过气,若是留在墟州,我和他便一辈子不可能再相见,甚至要眼看着彼此……另娶另嫁。”


    “你瞧我谈吐,不像原本的齐婳该会的,那是因为他并没有看轻我是女子,也教我读书认字,后来到了瞻阳,并不把我只当个夫人摆设,会依照我的爱好布置府宅,请先生来教我继续读书。”


    齐婳眼中的光不是假的。


    伏明夏明白了,“我原以为入境之人都是沉溺在梦中的人,却没想到……”


    她看了一眼眼前的妇人,“也有人做着清醒梦。”


    齐婳笑了:“你这话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一场清醒梦,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梦,只不过有人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比沉浸在这做官游戏中的仇仕更清醒,也看出了伏明夏的不同。


    伏明夏怀疑她早就看出自己的这个便宜女儿有话对她说,所以,才找理由支开了段南愠,拉着她单独来这儿聊。


    身后有丫鬟来叫他们,“姑爷在楼下等着,该买的都打包好了。”


    齐婳回头,应了一声,“回府吧。”


    齐婳再次看向伏明夏时,又恢复了之前慈祥溺爱的眼神,“今晚,你们小夫妻要腻在一起多久都行,我说过,明早不必来问早安了,待会那小食我带去给你爹就是。”


    伏明夏:“我们不是——”


    齐婳不听她辩解,招呼家仆跟着一同往楼下去了。


    段南愠等在楼下。


    他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灯,烛光打在他好看的侧脸上,有一层暖暖的光。


    她从台阶上下来,正好撞见他抬眸看过来。


    那双浅淡的眸子映着光,光里是她的影子。


    瞧见她下来了,他只是弯唇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伏明夏认出他手里玩着的是方才她在路上多看了几眼的兔子灯。


    什么时候去买的?


    这么多人,隔着两条街,众目睽睽下,总不能是轻功飞去的吧?


    齐婳已经招呼着家仆往回走了,丝毫没受到方才谈话的影响。


    伏明夏叹了口气。


    她早和他说过,这一切都是真境的诱。惑,是让他们逐渐放松警惕,留恋此地的温柔刀。


    可他还是买了。


    既然买了——


    她跟着齐婳经过他身旁时,伸手将兔子灯抢了过来,“谢了。”


    段南愠低头看着空的手,好笑道:“没说是给你买的,你不是不要吗?”


    伏明夏掏出平安结,塞进他手里,“喏,给你换。”


    段南愠:“给我?”


    伏明夏回头看他,“你不是要去找仇家吗?没个护佑平安的东西,万一又被打残了扔回来怎么办?”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跟着齐婳往回走。


    少女纤腰玉带,行走间裙裾散开,像是飘动的桃花,她低头看那兔子灯,又伸手去拨动兔子的耳朵,而后发出轻柔的笑声。


    似乎是真的喜欢这些人间的小玩意儿。


    段南愠从远去的少女身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掌心。


    那红色编织的特殊绳结上,还有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他收拢修长微凉的手指,握紧平安结。


    落在他手中的平安结,很快也会变得和他一样冰冷,没有温度。


    不愿醒来的清醒梦吗?


    难怪这南柯木,当年就算是修士,也能引得他们沉沦其中。


    难怪那么多的妖魔修士,拼了命也想得到他和他手里的这件宝贝。


    人人都有所求,但世间最多便是求不得。


    唯有在此处,人人求有所得——


    作者有话说:段南愠:这不会全是我自己的幻想吧?(警惕)(怀疑)


    伏明夏:这《小夫妻の日常》到底是谁的幻想,难道……


    伏明夏:(沉思)我的理想型是段南愠?


    第24章 墟州城24 那我来的是不巧了


    回到丞相府已是后半夜。


    路上行人少了些, 但府门前的灯笼依然亮着,门口两尊石狮蹲在石雕球台上,怒目圆睁, 盯着来往的人。


    伏明夏刚刚跨过那高高的红木门槛, 便觉得不对。


    周围的人不见了。


    走在她身侧的齐氏和其他家仆,还有身后的段南愠,都不见了。


    再一抬头,顶上的红灯笼变成了白灯笼, 四周一片死寂, 路边石灯散发出的光幽冷暗沉, 那里面不放着的是灯,燃着的是幽绿盈盈的鬼火。


    偌大的宅邸,霎那间变作森罗地狱的入口。


    铺在前面地面上的碎石路变成了白骨路, 密密麻麻全是人的尸骨, 蜿蜒向前, 一直到一扇玄黑大门下面的台阶处,白骨路才断了。


    吱呀一声, 那玄黑大门像是被一股怪风吹开,四周的白色灯笼摇晃起来,一旁的树影假山的影子扭动起来, 耳边似乎有恶鬼尖叫, 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 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伏明夏站了一会, 没别的东西出现。


    她抬头看向苍穹,一轮冷月挂在云间,彷佛张人脸,诡谲而冷漠地盯着地上的她。


    伏明夏往前走, 并没有走那条白骨路,而是绕着旁边的地皮,一路到了玄黑大门口。


    穿过这道大门,是丞相府的内院。


    布局和白日里一样,但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画风很阴间。


    “呜呜呜——”


    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哭声。


    换做别人站在这儿,早就腿软吓哭了。


    但伏明夏作为返源境界的修士,比这更恐怖的厉鬼都见过,只是一处装扮得跟有人要出殡似的深夜鬼宅,还吓不住她。


    远处的院墙下,一个提着血灯的人影一闪而过。


    入目皆是一片阴冷幽寒的暗沉色调,唯有那灯是红的,自然醒目,伏明夏没有多问,抬脚追了过去。


    那人跑的飞快。


    提灯的人穿过走廊,院门,脚步匆匆,并不停歇。


    这地方回廊多,路又绕,很容易跟丢。


    但伏明夏跟的紧。


    整个丞相府,一路走来,别说主人,就是丫鬟,家仆,还有该在巡夜的护院,也一个都没见着。


    像是个死宅,又像是鬼宅。


    她跟着提灯的人在偌大的丞相府前后转了几圈,终于,对方在前面的莲花池小院停下了。


    伏明夏:“怎么不走了?”


    那人站在莲花池旁边,背对着她,穿着普通家仆的粗布衣服,从背影看似乎是个男人,手里提着的灯笼红的像是血染出来的。


    阴风阵阵,拨动水面撞击池岸。


    这是四周唯一的声音,因此,伏明夏的余光瞥了那池子一眼。


    只是一眼,便看见里面泡着的人脸和手脚,半浮在水中,被莲花和莲叶遮挡住大部分,水深池大,再远些,便看不清里面到底泡着多少人。


    提着灯的人依然背对着她,发出了诡异的声音,似是男声和女声混在一起,所以难以辨别,“你胆子真大。”


    伏明夏:“过奖了,所以你带我来,是让我看你这池子?”


    她又扫了一眼,“失踪者数量何其多,这池子怕是泡不下所有人吧。”


    那人发出闷笑:“你就不想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泡在里面?”


    伏明夏只是盯着莲花池,不知在想什么。


    提灯人又道:“我知道你们修士瞧不起这种修炼方法,还打着这样的旗号,要斩杀我们,可你看,花草吸收肥料的养分后生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和你们人吃其他动物的肉从而获得活下去的营养一样,人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凭什么人可以做,我们不能做?”


    若是个口才不好的人来了,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伏明夏并不上当:“你错了,我们对付你,不是要道德审判你,你们妖魔食人,靠着吸食他人的神魂血肉成长,甚至连同类都会残杀后吞噬,如此残忍,那是你们的规则,你自然认为是对的。”


    她顿了顿,又道:“方才说这么多,你是想说弱肉强食吧?可无论什么样的弱肉强食,都没有不许猎物反抗的道理,你吃人,而我是人,我为何不能对付你?”


    提灯人:“……”


    这把把它给问住了。


    前面装了一波到这里整段垮掉,既没有把这个小姑娘吓懵,也没有把她绕进去。


    它的声音变成了一个稚嫩小女孩的声音,态度也软化下来,“我明白了……是我误会了你们,但是,你们或许也误会了我,我听过你的名字,伏羲山的明夏神女,墟州城早有你的大名,所以,我才会单独现身与你一谈。你和那些打着降妖除魔天下大义的名号,实则是想用我们妖魔来修炼,强大自己的伪善修士们不同,你是懂得明辨是非善恶的。”


    “我让你进真境,并非是为了害你,而是要你看清我所做的一切。”


    “我不是在害他们,我是在帮他们,是南柯木要他们的命,作为这里一切的代价。”提灯者手里的朱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它背对着伏明夏,远远看去,就像是个没有脸的人一般,“我并没有欺骗他们,他们想走,随时都能走,所有人都是自愿留下的,这里对他们而言,是最后的净土,也是最幸福的地方,你们就一定要摧毁他们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去处吗?”


    伏明夏却并不动摇:“这不是希望,这是伪装成希望的毒药。”


    “杀了我,毁掉南柯木,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对付你们,是你们自己非要进来,还赖着不走,还有那个剑修,那个疯子,那——”


    提灯者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颤抖起来,但瞬间,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破防太过明显,便立刻收起情绪,恢复之前的态度,主打就是一个收放自如。


    “是你们不想放过我!还是说,你其实和传闻并不一样,你也和那些贪婪的修士没有分别,都想从我手中得到这件宝贝,得到南柯木!”


    伏明夏:“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提灯者:“……”


    每一句话都回在它接不下去的地方。


    但起码眼前的少女还算讲理的,不像是段南愠,它敢保证,此刻如果站在莲花池旁边的是他,那么没等它说出半句话,纵月剑就已经砍过来了。


    “你们毁掉这儿,那些不愿意醒来的人,就会真的死去,他们连最后幻想一般的一生都不能拥有,你不觉得很残忍吗?”


    “即便是有人愿意出去,那些欠债累累的人,或许会被债主卖了还债,又或者毒打欺辱,那些享受过地位,金钱,权势,美貌的人,全都会被打回原形,见过富丽堂皇的生活,又让他们回到地狱里去,有多少人能接受的了?齐婳和仇仕,也绝不会有好结局,这些,都是你想看见的?”


    “你们修士不是最讲究因果孽债吗?这些人若是被逼死了,他们的债,便全算在你们头上。”


    “真境不是幻境,它和真实的世界毫无区别,所有人都可以过的很幸福,但在外面,只有无尽的痛苦,贫穷,偏见,疾病,还有无法控制的生离死别,如果你们毁掉这里,那些你们想拯救的人,会被你们“杀死”,即便是醒来了,他们在外面未必能活得下去,甚至可能是——生不如死。”


    提灯者停下来,等她的回答。


    伏明夏知道它提起这些,并不是因为它在乎这些,而是因为它认为她在乎,所以,它可以用这些事来说服她,她却没有必要用这些事去反说服对方,因为妖,不在乎。


    这是它的诡辩。


    它只提南柯木的好处,却绝口不提它带来的害处。


    有这样一个地方,如今还只是数十人,数百人失踪,它真有那么好心,愿意用南柯木免费帮所有人编织美梦吗?


    它也在窃取这些入境之人的神魂血肉来强大自己。


    如今它还不能完全掌握南柯木,又过分小心谨慎,所以才如此低调,等它结出金丹,又有南柯木在手,届时这场梦只会越编越大,越来越恐怖。


    一个所求皆有所得的世界吗?


    伏明夏淡淡开口:“如今真境中只不过寥寥数十上百人,自然人人有所得,等到上千,上万人之后呢?人的贪念是无穷尽的,只有一个人想要权势,想要官位吗?若是有人的欲。念是想要杀人,想要犯法呢?若是有人互相之间发生冲突,都想要彼此去死呢?”


    “你只说如今给他们带来的好处,说他们在外面遭受的苦难,可你忘了他们在真实之中,也并非全是痛苦的人生,若是真有这么一处好地方,人人都想来,那些欠债的不用还一分钱,就能人间蒸发,生活稍微有些不如意的,离家出走也有去处了,那些入境之人的家属,亲人……他们呢?就拿那张有问来说,他的确过的很痛苦,可一旦入境,他的母亲便被他抛之脑后,只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着,即便如此,她也未曾放弃寻找自己的儿子,为此抵押掉了小院,被人骗,被人驱赶……”


    谁和自己的亲人,爱人,家人,从未有过矛盾?


    谁的人生生来便是一帆风顺的?


    南柯木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对于入境之人而言,在这儿幸福的一辈子,就是真的。


    现在不破,待到将来,这妖物越来越强,再无修士能是它的对手,它迟早将人间的所有活人都招进来,蛊惑他们自愿成为它的养分肥料,成为花下的浮尸,河底的白骨。


    届时,没人能挡得住它,杀得了它。


    那个时候的南柯木,就未必是愿意走的人就能走了。


    当年这魔器在化形恶念手中,便不知道收割了多少活人,修士和妖魔的命。


    按照段南愠先前与她所说的内容来看——掌握南柯木的妖物境界越高,吸食血肉的速度就越快,要不了两年,数月便可将活人变作白骨!


    他们自然是做了一辈子的美梦,死的不那么痛苦,但梦终究是梦。


    “够了!”


    提灯者的声音从小女孩变作了男人,其中带着愤怒的情绪,它的声音尖锐刺耳,若是常人,此刻怕是已经被震的七窍流血。


    但伏明夏返源真气护体,依然站在原地。


    一时之间,四周阴风大作,莲花池中的人起起伏伏,四周的惨白灯笼呼啦晃动,撞在墙上,发出响声。


    四周的鬼哭狼嚎声乍起,而后又安静下来


    那提灯者骤然转过身来。


    它的正面,和背面一模一样!


    ——依然是没有五官的后脑。


    提着灯的手却是正对着伏明夏的,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诡异。


    “你们这个时候来做善事了?”


    提灯者冷笑起来,和方才试图博人同情的态度截然相反:“你可知道,这南柯木曾经是谁的魔器。”


    伏明夏:“化形恶念的。”


    提灯者幽幽道:“不知道了吧?说出来,你会——”


    它的声音乍然卡在了喉咙里。


    半晌,它才阴沉道:“伏羲山终究是大门派,知道这点辛秘也不是难事,我知道你们伏羲山不怕得罪恶魇观,但那都是过去了,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这南柯木为何会在我手中?”


    伏明夏笑了一声:“我也好奇。”


    提灯者:“我是观主身边最信任的大妖,蛰伏至今,便是为了报仇,你们这些修士自诩正派,其实个个也是心思肮脏下作,当年追杀观主,不讲武德,三大派精英齐出,各种卑劣手段都用上了,最终,也不过把观主压在南瘴海下。”


    它阴笑了几声:“而如今,便是你们报应来的时候,我能得到这南柯木,那是观主亲手交到我手中的,足见他对我的器重和信任。我也不怕告诉你,他早就从南瘴海逃出来了。有观主在,你们伏羲山根本不是对手,八百年前,他便已经是小天劫境界,如今……”


    提灯者手里的血灯红光越甚,照亮它那诡异的样貌,“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做什么吧?趁着观主还没回来,我奉劝你们一句,尽早逃吧,否则等观主一到,你和你的那几位朋友,哦对了,还有那个疯剑修——”


    “都,得,死!”


    伏明夏:“……”


    提灯者:“……”


    提灯者以为她没听清,放大自己的音量又重复了一遍:“观主实力深不可测,你们再不走,等观主到了,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一字一顿的威胁语调和刚才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一模一样。


    伏明夏:“知道了。”


    已阅不回。


    提灯者开始慌了。


    一遍是没听清,两遍该不会还没听清楚吧?


    它哪里说的有问题?不对劲啊,不该是这个状态啊!


    但它表面上依然镇定,好在它此刻没有脸,对方应当看不出来什么,“你不怕?”


    伏明夏:“我在思考一个问题,你既然是大妖,为何不入骇妖塔,而要去魔修遍地的恶魇观?”


    “骇妖塔都是一群蠢货!”


    提到这三个字,提灯者便暴怒起来,比刚才假装生气还要生气得多,“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现在应该害怕,惊慌,震怒,汗流浃背!再不济,你也该赶快返回师门,把如此重要的情报汇报给伏羲山才对啊!”


    傀儡妖也是妖,但它是小妖,所以依附魔修著雍,但即便如此,对著雍来说,它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时抛弃的工具罢了。


    既然是大妖,在骇妖塔里定然有一席之地,但如今看来,南柯木背后的这只妖物,似乎和骇妖塔有点仇。


    提灯者都要抓狂了。


    它知道只有和伏明夏才有可谈的余地,可她怎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伏明夏:“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为什么要放我回去告诉伏羲山?”


    提灯者从喉咙里发出闷笑,“因为我不怕,观主也不会怕,你们知道了又怎么样?只是提前在惊惶中等待自己的死亡末日罢了。”


    伏明夏:“你也太自信了。”


    提灯者的闷笑变作了大笑,“我自信?你还年轻,你未曾见过八百年前的妖魔之乱,没有概念很正常。观主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妖魔,是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他强大,残忍,而且强大,而且残忍,非常强大,非常残忍!”


    最后几句,一句话比一句声音大。


    伏明夏:“……知道了,有没有点别的词儿?你的词汇量怎么还不如惹尘?平时很少看书吧?”


    提灯者:“……”


    她不尊重我!还内涵我没文化!


    它决定给她来个大的。


    “呜呜——”


    厉鬼的哭嚎又响了起来。


    檐下挂着的灯笼,忽然全都灭了。


    但在一个呼吸间,又再次亮起。


    而此刻,那没有脸的提灯者朝着她的方向前进了五步的距离。


    它还是提着灯站在原地,彷佛一个正在等待渡口等来船的普通人——只不过,普通人的正面,不会还是后脑。


    灯灭,灯亮。


    提灯者再次前进了十步,距离她很近了。


    再有一次闪现,它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灯灭,灯亮。


    诡异的哭声中,水声不断拍打池岸,但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拍打池岸的,还有那些泡胀的人的手脚。


    这一次灯笼再亮起后,提灯者没有前进,而是消失了。


    伏明夏环顾四周,没见到妖物的影子,整个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骤然间,所有灯笼都熄灭,并且再也没有亮起。


    漆黑,诡异,气氛压抑……


    靠着天上撒下来的微弱月光,伏明夏能勉强看见前面池子中,正缓缓爬出数个浑身湿漉漉的人,这些人口中不断发出骇人的野兽般的声音。


    他们彷佛溺水而死的水鬼,全都瞬间抬着头,暴起的眼珠紧盯着岸上的她。


    “你不必掩饰你的害怕,我说过,我不是一个凶残的妖物,那些人的命,是他们自愿交给南柯木的,”


    提灯者的声音骤然出现在她身后。


    不用回头也可以想到。


    那个没有脸的人就站在她背后。


    而且是极近的距离。


    近到那声音就在她耳边。


    但提灯者期待的尖叫声没有出现。


    它只好咬牙切齿继续道:


    “我根本就不怕你们,你以为我躲起来是害怕吗?我不过是想看你们如何自寻死路罢了!若是不走,最迟明日,观主便到了,你们都要死——靠什么东西!!!剑光??!又是他???”


    原本的台词想来是没有后面那段的。


    听见身后之人的声音,伏明夏没有先回头,而是疾步拉开距离,然后才转过身看去——


    灯笼落在地上,提灯者的身上被剑光刺出几个漏风漏光的窟窿,透过这几个窟窿能看见它背后的假山。


    一道绿光从它身体里冒出,而后快速冲上天去,隐约还能听见绿光中慌乱的声音,“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这疯子到底是不是返源修士,别是元婴怪物在这儿老牛吃嫩草吧!按照我的剧本来说我捏的那群水鬼爬上来之后后面对这小姑娘还有动作呢,该死,该死!他怎么那么快,这南柯木到底是他的还是我的!”


    绿光转瞬即逝,离开提灯者身体后,那身体摇晃几下,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木头一般咚的栽倒在地上。


    伏明夏转头一看,莲花池旁那些水鬼一般的人不见了,地上连水痕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泛黄的灯照在地上,拉长她的影子,廊下的灯笼,院子里的石灯,都恢复了正常的摸样。


    段南愠站在不远处,身侧悬着纵月剑,他还穿着方才那套月白锦衣,站在院子里抬头盯着月亮,“它倒是跑的够快。”


    伏明夏问:“刚才我在它的幻境中?”


    段南愠收回目光,“它得到南柯木的日子想来不短,在真境中动点手脚很轻松,只不过之前一直躲着不敢出来,如今看快要兜不住了,便冒险一试,想从你这儿打开突破口,若是能把你吓走,自然万事大吉。”


    伏明夏笑了一声:“把我吓走,怕是难了。”


    段南愠:“我倒宁愿它来吓我。”


    他走到她身侧,上下打量了一下,没瞧见她身上有异常:“没动手?”


    伏明夏:“和它正聊着,你就来了。”


    段南愠凉凉道:“那我来的是不巧了。”


    伏明夏:“巧得很。”


    段南愠这才弯唇笑了笑,抬手收回纵月,问她:“聊什么了。”


    伏明夏把先前的一切和他简短说了一遍。


    段南愠听完,低头想了想,才道:“它先示弱,然后又威胁,可没想到你软硬不吃。那些水鬼想来就是用来对付你的,想给你一个警告,让我们知难而退。”


    伏明夏抬头看着他:“它说,恶魇观观主从南瘴海逃出来了。”


    段南愠垂下眼眸:“你信么?”


    他连呼吸都停了停,明知道这是个荒唐可笑的问题,但却好奇问题的答案。


    伏明夏未曾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只是道:“若真有观主给它撑腰,它就不会这么火急火燎来劝我们走。”


    段南愠笑了起来,声音好听低沉:“是,妖魔的话,最好一个字都别信。”


    伏明夏点头,道:“若是恶念真的逃出来了,看守南瘴海的昆仑必然会第一个知道,他们都没动静,我们慌什么。”


    她看的透彻:“甚至这妖物,都未必是恶魇观的妖,著雍在墟州,从头到尾却从没提到过它,若是他们有联络,必然会有合作和后手,著雍和傀儡妖出了事,应当往它所在的东城外逃,可傀儡妖却出现在西城外。这妖物藏得太深,而且满嘴谎话,如今冒险现身,怕是察觉到我们的动作,来下最后通牒,小心些,逼急了,它未必不会和我们同归于尽。”


    段南愠:“若是在外面,它还有同归于尽的机会,可这儿是南柯木。”


    在自己曾经为主的魔器里,都让这小妖占了上风,那他也不必活了。


    只不过如今他脱胎换骨,不仅魔气变了,道基也不同,走的是纯正剑修的路子,谁来都看不出端倪,连南柯木也认不出原主。


    段南愠徐徐道:“这妖物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南柯木改认它为主。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麻烦事,只需毁掉真境,那以真境为根的妖物必然会受到重创反噬,无力躲藏下去,届时,谁都可以轻松斩杀它。”


    说完,他又随口一问:“什么时候毁了这真境?他们若是不愿意走,那就死在这美梦中吧。”


    语气看似平淡,却带着几分狠戾的冷。


    多少有些不耐烦了。


    反正……那些人也是全部劝不走的。


    伏明夏转头去看他,有些惊讶:“你……”


    段南愠藏起眼底的阴郁,换了副情绪,轻笑了一声才道:“随口说说罢了。”


    他笑的声音很低,像是清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却让人再也察觉不到先前语气里的冷漠。


    伏明夏叹气:“下次别在说这种话了,容易被人误会。”


    “嗯。”


    “若不是我了解你,知道是你心软,想成全这些入境之人,让他们不必回到现实去面对痛楚,于美梦中结束痛苦的人生,才会说出这番话。这要让其他人听了,该真以为你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疯子。”


    她摇了摇头,缓声道:“有这般的好心肠,是好事也是坏事,若是先前那妖物聪明点,就该知道别来找我,去找你,三言两语,就能叫你心软退兵,放它和南柯木继续做此地作恶。”


    段南愠:“嗯……”


    这一次的回答尾音拉长了点。


    伏明夏:“怎么,我说的不对?”


    段南愠: “你说得对,完全地把我看穿了。”——


    作者有话说:问,妖物刚才的一番掏心掏肺里,有几句是真话。


    妖:只有段南愠太快了是真话


    伏明夏:有多快?


    段南愠:想死可以直接说


    第25章 墟州城25 要不要见面?不见。……


    夜色沉沉, 深宅内,丞相的家宴已经散了。


    两人站在莲花池小院中,


    头顶传来微小细碎的响动, 抬头一看, 是一道纸鸟群,幽蓝的灵力缠绕在纸身上,小翅膀噗嗤噗嗤地拍打着,努力飞了过来。


    灵力波动熟悉而强盛——


    秦惊寒的传音纸鸟。


    伏明夏:“?”


    段南愠也抬头看着这纸鸟群飞入院中, 语气又凉了几分:“这么多啊。”不过是一日不见, 传音都用鸟群了。


    伏明夏听他这语气就知道, 她主动后撤一步:“要不你来读吧。”


    段南愠还挺礼貌,他垂眸:“不太合适吧,毕竟是传给你的。”


    伏明夏:“合适的。”


    她顿了顿, 瞧他这样子, 忽的笑了起来:“若是你觉得不合适, 那还是我来——”


    先前说着“不合适”的段南愠已经挥手触发了灵讯。


    为了防止灵讯被他人截取获得,这种低级的传音纸鸟稍做些了加密, 只有指定的人的灵力接触纸鸟后才可以解锁内容,伏明夏的灵力缠绕上去,认定便通过了。


    至于其中的内容讯息, 是放出来也好, 还是传入修士的灵海中, 全看接受者自己。


    段南愠只是用灵识扫了一会, 便微微皱眉。


    怎么全是些垃圾信息。


    什么染坊的女儿幻化了个一模一样的夫君,和自己的父母一家团圆乐不思蜀,猪肉妇的渣男丈夫每天换一个老婆还不重样,富商柳赏和他老婆住在隔壁, 各自养了一堆后宫云云。


    伏明夏:“如何?”


    她一猜就知道,这一群纸鸟定然是秦惊寒对她先前语音方阵轰炸的报复,里面多半是关于她让他们三人去调查信息的情报,他们那儿是有记录的,只不过和她通个气罢了,读取这些情报,那也是费神的。


    段南愠真是好人,她只需要等他看完,做个总结便是了。


    段南愠开始总结了:“全是八卦,还都是垃圾八卦。”


    伏明夏:“他们找到多少人?”


    段南愠:“十三个,效率看起来很是一般。”


    失踪者可不止十三个。


    但这么大的瞻阳,能一日找到十几个也不容易了。


    段南愠顿了顿,还是把秦惊寒等人最后几句问了出来:“他们想与你我见面,谈谈后面怎么办。”


    伏明夏思索道:“现在倒是没必要见面,时间紧迫,我有预感,在这儿留的时间越久,可能对我们越不利,虽然那妖物满口谎话,但它说恶魇观观主明日便到,若这只是吓唬人的胡话,等到明日就该穿帮了,这么容易被戳破的谎,必然没那么简单,或许藏到明日,它真能做点什么。”


    段南愠:“我也是这个意思,方才我已经回了。”


    在满天纸鸟飞舞,而他伸手挨个批阅的时候,便已经发了一只传音纸鸟回去。


    伏明夏:“你倒是动作快。”


    另一边接到纸鸟的三人组——


    李为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显然是下线待机行为。


    惹尘察觉到灵力波动,第一个跳起来,冲到隔壁,一棍砸开大门,冲到床边的窗户旁,伸手打开窗户,视若神明的将纸鸟迎了进来,“来了,来了!”


    秦惊寒正躺在床上,便听的一声惊雷巨响,而后两个小脚丫踩着自己爬上床,将窗户打开,让冷风呼呼啦啦灌了进来。


    秦惊寒:“……”


    秦惊寒强忍住怒气:“小屁孩——我要把你挂在瞻阳城的城墙上念一晚上心经,不到时间不准下来!!”


    惹尘:“嘘!这可是正事,说不定和伏明夏有关,若不是我及时开窗放进来,万一被妖物毁掉传音纸鸟怎么办?”


    因为纸鸟加密过,所以妖物无法获取里面的内容,但却可以毁掉它。


    毕竟这只是伏羲门最低级的通讯手段。


    秦惊寒看在任务两个字的份上,暂时忍了,他一把抓住惹尘的脚,将小孩倒提着扔到床下,自己读取信息。


    惹尘爬起来:“你不要以为我打不过你返源境界的灵力,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可是万佛寺的使者,是万佛寺的脸面,你这是对我们的挑衅,回去我要告诉我师父!以后若是万佛寺和伏羲山开战了,你就是罪人,我警告你,对我态度好点,小心引发外交事件!”


    秦惊寒看也不看他:“那你快回家去告老师吧。”


    惹尘:“……你!”


    秦惊寒没管他。


    发了那么多情报,还有对目前局势的分析,对接下来计划的询问,以及对明夏的关心等等,那么一大堆纸鸟发过去,对面竟然只有一只回复,其他的回复纸鸟该不会真的被妖物拦截了吧?


    秦惊寒狐疑地触发里面的内容。


    信息不多,可以直接外放。


    是段南愠的讯息。


    “不见,没事少发,继续查,其他,等。”


    秦惊寒:“?”


    惹尘爬上床,小心将失去灵力的纸鸟捡起来,渡入自己的灵力后保存收起,而后意识到什么,反应过来,“这几句话什么意思?”


    秦惊寒:“什么几句话,他就回了几个字!”


    要不要见面?不见。


    语音轰炸?没事少发消息。


    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查。


    秦惊寒控诉:“这肯定不是明夏的意思,段南愠已读乱回。”


    惹尘:“但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啊,虽然我也很想见到他,但剑仙既然如此说了,那必然有自己的考量,你我这种层次的人,怎么会明白——”


    秦惊寒实力拒绝自我PUA:“够了,你这脑残粉自我洗脑的发言已经够多了,不要给我也洗脑。”


    惹尘:“哼。”


    **


    丞相府,莲花池小院。


    段南愠:“照他们这个速度找下去,不知道要找多久,届时恐怕已经被真境同化,也不愿走了。”


    如今他们不过才进来一两日,又是修士,心智比寻常人坚韧,所以还未见效果。


    但温水煮青蛙,等意识到真境对自己的诱惑后,恐怕便再也走不了了。


    伏明夏点头:“仅凭我们几人,要全找出来的确很难——”


    她突然噤声,转头朝着院落不远处墙下的长廊看去。


    廊下站着齐婳,手里提着灯,显然是刚来的,身边没跟着丫鬟。


    见伏明夏瞧见自己了,她也不意外,或许聪明如她,早看出什么来了,只是笑着朝着两人道:“夜深了,还不歇息吗?”


    伏明夏:“先前在楼上,有几句话忘了和你说,”


    她看着齐婳:“你说若是没有此处,也没有家中父母的压力,仇仕可在城中做个教书先生,过寻常日子,其实不然。”


    “他若只是想要这些,大可以找个小地方,或者做个寻常官,与你举案齐眉,但你看这偌大的丞相府,还有先前那人来人往的所谓家宴,他每日陪着你的时间,又有多少?”


    “他心里的贪望,只会被这有求必应的美梦给无限放大,终于有一日,会毁掉他们自己。”


    齐婳沉默片刻,才笑了笑:“我自以为看的明白,其实,自己也不过是局内人,看来,先前我与你说的话,并未打动你,你们……”


    她看了一眼旁侧的段南愠:“真的要毁了这儿的一切吗?”


    伏明夏:“这地方的背后是一只食人血肉的妖物,妖物害人,必然不容。”


    齐婳:“我明白了。”


    她没有吵闹,只是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喧闹声,仇仕醉醺醺的声音传来,“我那好女婿呢?”


    三人看去,见家仆扶着仇仕走了过来。


    仇仕满脸通红,一手抚着长须,一手推开家仆,摇头道:“我没喝醉,你们跟着我做什么,我还要和我的好女婿再喝一杯,嗯……夫人,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齐婳接过他,扶着醉酒夫君的身子,笑道:“喝成这样,还要喝?没看见女儿在这儿吗?你这哪有做父亲的样子,我带你回房歇息。”


    仇仕醉的不清,且说着胡话:“他们二人日后,嗝……日后相处时间长着呢,今日我高兴,便是陪陪我怎么了?我仇家自我仇仕开始,往日,便是这京中第一世家!我看谁,谁还敢嘲讽……”


    齐婳给两人使着颜色。


    伏明夏还没开口,便被段南愠揽去,他站在她身侧,身形高大,甚至遮住了旁侧的灯光,将她笼入他的影子里,“夜间太冷,许是迎了风,她……不太舒服,我扶她回房歇息。”


    齐婳连忙道:“你瞧,再胡闹,可就是不懂事了,你是长辈,喝醉了酒也不能胡来,小春,去给老爷煮点醒酒茶,送到房中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人,仇仕过了那股劲,也有些昏沉,任由她带着自己回去,两个丫鬟则跟了过来,送伏明夏和段南愠回房。


    他扣着她的手腕,假意扶着她的腰,其实手只是穿过腰手间的衣物,未曾真切碰到,见两个丫鬟跟了过来,段南愠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回去再说。”


    她便也装作受寒的摸样。


    等两人回到房中,丫鬟点燃房中烛火,原本还要再服侍,却被段南愠叫了出去,“此处有我便是。”


    等人走了,他才拉开和她的距离。


    再多抱一会,怕是要抱到榻上去了。


    她对他就像是南柯木于此处的入境之人,明知亲近沉迷不会有好结果,却忍不住靠近,只因为那干净纯粹的气息,太令人上。瘾。


    伏明夏满心思都是如何解决南柯木,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齐婳是个聪明的女子,她应当知道如何找机会劝说仇仕,可我担心,仇仕未必肯走,但他们二人并非最大的麻烦,最大的麻烦,是没找到张有问。”


    段南愠早和她交换过讯息,他答道:“你们既然是跟着张有问写的书信找到这儿来的,那他一定在这儿,若是找不到人,多半是死了。”


    伏明夏:“那封书信是半个月前寄出的,虽然张有问失踪的时间的确比仇仕早很多,但起码半个月前他还活着,虽然南柯木中真假境时间与外界不同,但那封信的落款是,弟。”


    从这个落款来看,张有问写信的时候,年纪应当不会太老,南柯木给人完整美好的一虚假一生,他虽然不会经历“生”“病”,但一定会经历“老”“死”。


    既然还年轻,那必然还活在真境中。


    伏明夏:“难道张有问的执念不是做官,也不是发财?”


    不可能,他总不能比仇仕还清心寡欲吧?


    她不相信张有问能抵制住荣华富贵的诱惑,若他真是这样的人,应该早就在婴啼寺剃了光头吃上斋饭了。


    段南愠:“可你想过没有,他给自己的邻居写信,你说他和仇仕曾是互相借书抄书的朋友,那么仇仕多半也是他介绍进来的,他惦记着好友领居,但为何没有给他母亲写信,让他母亲也进来过这儿的富裕生活?”


    伏明夏闭上眼睛想了片刻,才道:“我明白了,他怕。”


    段南愠:“他怕什么?”


    “他不是怕这个地方会害死他的母亲,而是怕见到他的母亲,”


    伏明夏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从神童到普通人都不如,他出门不敢抬头见人,所有人对他都很失望,且将他的事迹当做笑话,连孩童都知道的笑话。如此人生中,却还有一个人并未对他失望,始终如一地相信他能克服心理恐症,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若没有这样的‘相信’,我想,那人就不会数十年如一日的照顾他,独自赚钱养家,供他读书。”


    段南愠:“你是说他的母亲,吴氏。”


    “是,”伏明夏点头,而后道:“可有时候,这种信任,反而比其他人的失望和嘲笑,更令他害怕。”


    段南愠:“所以对他而言,真境中有什么并不重要,他是谁并不重要,但必然要没有官场,没有科举,没有考试,也没有他的母亲,他改名换姓,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便足够了。”


    伏明夏却道:“恰恰相反,这样的生活留不住他,我觉得,我们太低估他的心了。”


    她顿了顿,道:“他家中翻得最多的一本书,是《中庸》,中庸一书,讲的是儒家的心得思想,庸为用,是中用之意,教人待人接物都需持中正平和之态。起初我以为这是他对自己的心理慰藉,可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段南愠:“若真是中正平和之人,便不会考试怯场。”


    伏明夏:“儒道,不仅是科举必考,同样,是天子必修之德,那书中有几页被他折起,现在想来,其中有一章节,已经暗示了读书者的想法。”


    她缓缓道:“那一节,是写舜,说舜帝‘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①。”


    为什么这里不是墟州是瞻阳?


    想当大官的人这么多,为什么是仇仕做到丞相这位子上?


    张有问不是不想做官,他要做的,不是大官,而是大官之上的人。


    只有天子,才是世间最尊贵的人,他不仅有凡间至高无上的地位,还有四海的财富!


    段南愠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去皇宫。”


    凡间的皇宫,自有龙运庇佑,寻常修士若是在其中作恶,因果孽债会更深,妖魔更是接近不得,除非龙运衰落破灭,又或者某些原本就阴邪的地方可能会滋生妖邪,比如后宫。


    但即便如此,那些妖邪也是接近不得有气运在身的某些活人的,也不能离开自己诞生的邪祟之地。


    但这里,原本就是魔木幻化出来的世界。


    以他们二人的境界和手段,来去自如。


    段南愠点头,“去皇宫的确是唯一的办法,天子究竟是不是他,亲眼一见,便有答案。”


    伏明夏脱下头上叮当作响花里胡哨的发饰,随手扎回原本方便行动的发髻,“趁着天还没亮,你我现在就去。”


    段南愠拦住她:“若真是他,你又该如何?”


    伏明夏:“我答应吴婆婆要替她找到儿子,又没说是死还是活的。”


    他若不走,那她尊重祝福。


    伏明夏,一个有着助人情结,但是也擅长尊重他人命运的人——


    作者有话说:伏明夏,精神状态领先大部分NPC


    道德感很强但是从来不会被人道德绑架


    ①《中庸》《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