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爻之吃痛，“我他娘又没说是欲｜火！”
一双干净的靴子出现在他身边，薄夙眉心微蹙，站在书房外，叩门抬起的手没来得及落下，韦将军就先一步从里面把门板撞了开。
他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水，“偏宫驸马，来给缺危送热茶？”
不等薄夙回答，韦爻之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一口，冲屋里喊道：“他绝对有问题，你去看一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韦爻之为喝了戎缺危的第一口茶扳回一局而沾沾自喜，“本将军不跟你闹，夫人留我用膳，你们早点来！”
他从小就这样，遇到戎缺危生气的时候，他先试着听听笑话，然后等到人勃然大怒前一刻找各种借口溜之大吉，以前是姒妃娘娘，现在是奶娘张氏，次次如此，偏偏这办法次次都好用。见戎缺危没有追出来痛扁他一顿，韦爻之甩甩袖子，不慌不忙离开，留给薄夙一个潇洒的背影。
薄夙嘴角抽搐，他看了一眼用过的茶杯，拿起来放在长廊不起眼的角落，觉得藏得不够好，用脚尖把茶杯踢远了一点。
他站在书房门前，“殿下，臣来送茶。”
戎缺危若无其事地出来，显然收住了展露在外的脾气，“书房冷，回卧房吧。”
薄夙转身，戎缺危余光瞥见地上的东西，火气上窜，一脚将那无辜的茶杯踹到雪堆里。动静虽小，薄夙几乎猜到就是地上那杯子。
这么富有童趣而幼稚的一面，出现在戎缺危身上，很难不让人想瞧上一瞧。薄夙忍住好奇心，现在转头看戎缺危撒气，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
屋檐水嘀嗒，长廊蜿蜒，经过三个上锁的房间，书房的斜对面就是卧房。卧房采光好，南窗遍观雪落院，北窗抬头就是巍峨高顶上的护国寺。戎缺危在北窗摆一张长榻，不在书房处理事务的时候，她便坐在榻上，念书写文，时不时向窗外扫一眼。
她依照习惯坐在北窗边，薄夙将茶盏放置小案，冒着股股白汽的茶汤推到她面前。戎缺危抿一口，放下。
她并无想说的话，左手支着头，右手弯曲放在身前。
气氛死寂，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薄夙轻蹙眉头，“臣。”
“无关紧要的事，听见就听见了。”戎缺危打断他，“我给过你机会回到湘东府，既然你不肯，就与我命运与共。”
命运与共？这样的词用在他们身上，仿佛他们之间拥有生生世世的宿命牵连，很容易让薄夙想偏，错认为他们会信任彼此，携手与命运对抗，同生共死，患难与共。
薄夙眸底闪过些许错愕，他知道，戎缺危不会是那个意思，他道：“殿下，允许臣留在皇女府？”
眼下不让他留下，还有别的办法吗？戎缺危了解陛下的秉性，想要让薄夙远离纷争，除非他死。薄夙去死，她是舍不得的，正如翊君所想，她喜欢一切美的东西。薄夙这张倾国倾城的皮囊，貌若洛水之神，美得不可方物！她四年前第一次见他就心生欢喜，更何况四年后，这人褪去稚气，长相越加成熟，气质更稳重。
“暂且留下你，权宜之计罢了。”戎缺危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驸马吻技那般差劲，若不亲自教会你，我很苦恼。”
她总做一些暧昧的举动，说暧昧的话，薄夙以为他应对这些已经从善如流，良久，他还是抵不住耳根发烫，安放的手指微微蜷缩，“臣定向殿下好好请教！”
勤学好问，好品德。戎缺危淡淡笑一下作为回应，她回过头，不轻不重地叩着桌面，刚才的一番话似乎是走神时的笑谈，目光落到桌面，不知在想何事。
薄夙静坐对面，再未出声打扰。杯中茶汤雾气稀薄，渐渐凉透。戎缺危思索一刻，便捋清楚应对之策，只是须她亲自动手。
“青鸾。”她向外唤道。
青鸾推门而入，走近自家殿下，看见榻上另一边的薄夙，露出稍许意外神色。
薄夙心中亦有些奇怪，这个叫青鸾的侍女何时出现在门外，他竟半点未察觉。实际上，青鸾午时之前就回到院中当值，韦爻之翻墙进院到薄夙去书房送茶，她在房顶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看得一清二楚。
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为薄夙这个阶下囚驸马，不站在皇女身边随时候着，心安理得坐着便罢了，还没眼色到皇女的茶凉了都不知道换一盏！
戎缺危不知道他们在心里嘀咕些什么，吩咐青鸾道：“书房桌案左手第三封信，送到他手中，命他即刻去办，耽搁一日，提项上人头来见！”
她言辞严肃，足以见得要办之事的重要。
薄夙大概知道戎缺危第一步会怎么走，只是这人选，他猜不到会是何人。青鸾心领神会，说了一声“是”便当即去书房取信。
戎缺危就冷茶仰头饮下半杯，“时辰尚早，驸马在府中闲着也是闲着，陪我到外面走一走。”
从前几日来看，戎缺危并不想让外人看见她身边站着薄夙，今日邀他一同闲游，可不像是什么好事。左右推脱不了，薄夙起身道：“臣去备马车。”
他一副金尊玉贵的模样，戎缺危从不忍心叫他做粗活，“不必了。”
她下榻绕到屏风后换上浅紫色衣裙，手里拿着两件做工精细，绣纹相近的大氅，一件披到薄夙身上，贴心为他打结，他们距离极近，见面前的人微不可察地喉结滚动，戎缺危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地用手指划过白皙可见青紫色血管的脖颈，随后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薄夙后背一阵颤栗，他声音发紧：“臣可以自己来。”
戎缺危没听见似的整理好他的衣裳，随后披上另一件尺寸小一些的大氅，“马车在正门候着，走吧。”
自从上次一别，戎缺危和她的五皇兄差不多两年不曾说过一句话，戎缺危是不屑于见戎鸩，戎鸩则对她避之不及。朝臣家常闲谈都说七皇女和五皇子是在宸丈原粮秣贪污案上产生分歧，七皇女怒而斩首十二官，五皇子在朝堂上声嘶力竭地弹劾她，翊君左右为难，最终贬谪七皇女到边疆打仗。
那次之后，有说翊君深明大义，不循公舞私的，也有说翊君贬谪七皇女是为护她免遭毒手报应的，说什么的都有，真正的的原因，只有七皇女和五皇子知道，反正绝不简单！
让这对皇家兄妹反目成仇的最终导火索，据坊间传闻，说是七皇女宸丈原战后失踪一年，是被五皇子给关押囚禁起来，兄妹二人颠倒纲常，违背礼法……这也说通了为何韦家军大捷后，翊君匆惶颁旨令韦家军即刻班师回朝，不让他们继续寻找七皇女。
皇家丑闻，只能关起门来解决，绝不可天下通晓！有失皇室尊严！
五皇子到底对七皇女做了什么，洗尘宴上，两人恨不得将对方大卸八块的眼神不难猜出一二，反正不是见得光的事情！
马车上，薄夙在心里算了算，戎缺危在挝尔村一年，这与谣传的时间不相符。她和五皇子之间一定另有隐情，至于男女私情，等会儿见到五皇子，就一切清楚了。
“喝呀，姑娘们，给爷满上！”
花容月貌的美人们簇拥矜贵的公子哥，笑容一个赛一个妩媚多情，“哎呦爷，好久不来花江楼，想死我们了！”
“别光顾着喝酒啊，也尝尝妾的唇甜不甜。”戎鸩长手揽过说话的美娇娘，在众多姑娘惊呼欢笑中含住柔软的唇瓣，深吻一下，索然无味地分开，凝望着姑娘神似七皇女的眉眼，勾唇讥笑，“不过如此。”
姑娘们如闻惊雷，面露难堪，“爷，您别生气。”
戎鸩不耐烦，“都滚下去！”
一位姑娘不小心摔了酒杯，官窑出来的上好瓷料在地上四分五裂，被推开的姑娘不小心赤脚踩在上面，疼得哼出娇软的声音，鲜血瞬间染红雪白的地毯。
薄夙在戎缺危身后，二人缓缓踱步上四楼天字号雅间，那身形不稳的姑娘正好撞在戎缺危肩头，“爷。”
她抬头望向一张比江歌更精致绝伦的五官，愣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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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戎缺危掐住她的手腕，冷厉地向旁拉开，她这架势，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来头。姑娘向旁边靠，岂料一张绝妙的面容后，是一张更为天人的容颜。薄夙从怀中掏出一些碎银交到姑娘手中，声音清冷动听，示意那个受伤的姑娘，“给她抓药的钱。”
戎缺危扯高声音，对座椅上略显颓败气息的人说道：“父皇罚五皇兄禁足一个月，时间尚未到，你怎么出现在这儿？”
“五皇兄？”
“他，难道是五皇子？”姑娘们围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议论。
戎缺危说着话，转身冷脸对那些探头探脑的姑娘呵斥道：“不想死的话，都滚远点！”
舞娘江歌看到这张脸，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姑娘们拉着江歌缩回身子，让到两旁，薄夙进入房中，关上门。理所当然，落落大方。戎鸩的脸色由开头欣喜的神色转变成铁青，又是他，宸质子，薄夙！
他就该在挝尔村把他碎尸万段，没有他，怎么会有后来这些事，父皇怎么会让他做七皇妹的驸马！！
薄夙毕恭毕敬地行礼：“五皇子殿下。”
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有因为他最先示弱减缓分毫，戎鸩将头拧向戎缺危，没有寒暄的意思，全是生冷的语气，“七皇妹，哥哥很久没有和你坐着说过话。姒妃娘娘的汀兰轩，向你赔罪。”他说着斟一杯酒，不甘地仰头一饮而尽。
戎缺危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旧屋旧物而已，没什么好留恋。她示意薄夙坐在自己身旁，不咸不淡开口：“五皇兄若对母妃心怀愧意，就不会在烧完汀兰轩后还有心思来花楼喝花酒。冠冕堂皇的话，留给父皇说吧。”
戎鸩看一眼薄夙，明白他们的来意，“既然不是为了姒妃娘娘，那我想想，是为了近日的命案？”
他故作豁达地摊手，“哥哥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哥哥妹妹’适合普通兄妹，‘皇兄’这个称呼更贴合皇室的身份。”戎缺危捉来薄夙的手，上下抚摸把玩，与其说是在与薄夙调情，更像是在向戎鸩挑衅，“我们的关系，实在算不上普通。”
她着重重复道：“五皇兄。”
果然，戎鸩的目光落在他们上下交叠的手上，潮湿的嫉妒和怒意蔓延四肢百骸，“我不应允江湖和世家的手伸向皇女府。七皇妹，我始终认为，你我更应该坐在一个位置上！”
“我们才……”他说到这里忽然哑住。
薄夙的手就这样在戎缺危手里一寸皮肤一寸皮肤地被摩挲，戎鸩看到这一幕几乎濒临崩溃，额头上的青筋肉眼可见地暴起，他的表现似乎非常在乎戎缺危和他亲近，深入骨髓的病态，癫狂到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
“我们才什么？”戎缺危反问。
戎鸩攥紧拳头，上下牙关咬紧，才没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
戎缺危不想和他说些没用的话，“违抗圣旨的事我当没看见。”她见差不多了便放开薄夙，“前几日我成亲，五皇兄好像没来得及送贺礼，既然今日见了面，补上吧。”
话题转变的如此快，薄夙还没从这些不着调的话中揣度出端倪，就听五皇子深呼一口气，放下心里重担的模样，“七皇妹想要什么，随你挑。”
他财大气粗的样子，像极了姒妃还在宫的那几年，兄妹二人在宫中结伴玩耍，戎缺危想要任何稀奇的玩意儿，五皇子都宠溺的挥手让宫女送到她宫中。
今日之日非昨日之时，兄妹之间的情感出现不可逾越的鸿沟，仅存的情谊在多年的明争暗斗中消磨殆尽，唯余不够彻底的仇恨，日夜折磨着他。
“护国寺山下的臼蕉庄，明日命人去户部过割。”戎缺危不客气道。
臼蕉庄是五皇子冠礼时，皇后赏赐的生辰礼，皇后和戎缺危本就不对付，这么随意将庄子送给她，岂非太不给皇后面子？
这么多年，戎缺危第一次开口跟他索要东西，戎鸩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想也没想就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