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夏夜的喧嚣被训练中心高大的围墙和茂密的绿化隔绝在外。
樱木花道冲了个冷水澡,只穿着一条运动短裤,大大咧咧地躺倒在靠窗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眼神放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对面床上,仙道彰也洗漱完毕,用毛巾擦着微湿的刺猬头,动作不紧不慢。
他看了看樱木,嘴角勾起惯常的慵懒弧度,率先打破了沉默:“真没想到,集训宿舍会是两人一间,还和你分到一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和感慨,“樱木,说真的,以你的实力,12人大名单,肯定稳了。板上钉钉。”
樱木闻言,眼珠转动,瞥了仙道一眼,脸上没什么得意,反而是一种近乎无聊的淡定:“这肯定的,倒是你们……”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撑着头,看向仙道,“22个人,要淘汰10个,差不多一半。竞争不小。”
仙道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将毛巾搭在肩上,也在自己的床上坐下,背靠着墙壁,姿态放松:
“是啊,一半的淘汰率。除了你这种怪物,其他人……包括我,心里都没底。
那八个上届的冠军成员可都还在呢!”
樱木点点头,开始分析起来:
“12人大名单,正常配置,每个位置两个常规轮换,再加两个摇摆人或者根据战术需要囤积内线。”
流川枫和泽北荣治……这两个家伙现在都会点组织了但还差点火候。”
他看向仙道:“摇摆人位置,尤其是能持球组织、能防守多个位置、还能根据战术需要得分的。
我肯定是这个定位。如果教练组还想再要一个类似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仙道,“你,仙道,可能性最大。论全面性、球场视野和节奏控制,你现在比流川和泽北在‘组织前锋’这个角色上,还是成熟那么一点点。除非……”
他顿了顿,“那八个老鸟里,藏着比你还全面的怪物。”
仙道安静地听着,脸上的慵懒渐渐被专注取代。
樱木的分析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完全是从教练组选人组建一支能打硬仗、战术多变的球队角度出发,而非单纯看个人名气或得分能力。
这种大局观,让他不得不再次暗自佩服。
“听你这么一说……”
仙道摸了摸下巴,眼中重新燃起自信的光芒,那是一种被点明方向后的清明。“感觉好像……又有点信心了。至少,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努力去争取。”
“本来就是。”
樱木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平,“做好你自己就行,刺猬头。你的打法,在国际赛场上说不定比在国内更好用。”
隔壁宿舍。
气氛与樱木他们房间的随意分析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子尴尬的凝重。
赤木刚宪和鱼住纯,两个在神奈川鏖战三年、彼此视为最大对手的顶级中锋,此刻正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中间隔着仿佛楚河汉界般的过道。
两人都刚洗漱完,穿着背心和短裤,肌肉贲张,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最终还是赤木先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鱼住,没想到居然会和你分到一间。”
鱼住“嗯”了一声,目光盯着对面的墙壁,半晌,才闷声道:“我也没想到。”
又是一阵沉默。
这种尴尬的寂静比激烈的对抗更让人难受。
终于,鱼住忍不住,转过头,看向赤木,粗声粗气地开口:“喂,赤木。你说……我们俩,有机会进最后名单吗?”
赤木抬起头,迎上鱼住的目光,那双总是充满斗志的眼睛里,此刻却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不确定和忧虑。
他苦笑着摇摇头:“老实说,鱼住,我没多少信心。”
他掰着手指开始分析:
“中锋位置……除了你我,还有名朋的森重宽,那个内线新人王。
山王的河田雅史,技术更全面,更别说……”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上届亚青赛的首发中锋,国家队预备役的大野俊介,也在这里。五个人,争两个名额。”
鱼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竞争对手。森重宽的天赋肉眼可见,河田雅史的经验和技术更胜一筹,而那个大野俊介……作为卫冕冠军成员,其地位和经验几乎难以撼动。
他和赤木,作为“新人”,处境确实艰难。
赤木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了一起来东京的车上,樱木对他提过的一个建议。
“鱼住,”
赤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或许……我们不该只盯着中锋这一个位置。”
“嗯?”鱼住疑惑地看向他。
“樱木那家伙……曾经跟我说过,”
赤木缓缓道,仿佛在复述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以我的移动速度和防守能力,强化面框攻击和中距离,或许可以尝试向防守型大前锋转型。”
鱼住眼睛微微睁大,认真思考着赤木的话,他自己也是传统中锋,转型谈何容易?
但赤木的话,确实指出了另一条可能的路。
“大前锋位置上,”
赤木继续分析,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竞争或许没那么激烈,如果我们能展现出足够的内线防守韧性和一定的进攻手段,或许……真的有机会。”
鱼住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看来……我们得好好想想了。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走廊另一端的某个房间。
这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流川枫和泽北荣治,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骄傲到极点的天才,被分配到了同一间宿舍。
流川枫已经躺下,用薄被蒙住了头,进入了经典的“狐狸休眠模式”。
泽北荣治则坐在床边,眼神飘忽,显然毫无睡意。
终于,泽北忍不住了,看向对面床上那一团鼓起的被子,声音带着一种别扭的探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喂,流川。”
被子纹丝不动。
泽北不以为意,他知道这家伙没睡。
“那个红头发的……樱木花道。你跟他同队,应该很了解他吧?”
他顿了顿,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他……到底是怎么练的?怎么可能强成那样?”
几秒钟后,被子动了动,流川枫从里面探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睁开的,清冷的目光落在泽北脸上。
他显然也没睡着。
“……不知道。”流川枫言简意赅。
“你就没什么想法?”
泽北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和强烈的好奇,“他那种打法,那种意识,根本和同龄人不一样!”
流川枫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吐出了让泽北瞳孔骤缩的信息:“他今年四月,才第一次摸篮球。”
“什么?”
泽北直接从床边站了起来,声音拔高,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四个月?虽然报纸有记载,但这怎么可能?”
“事实。”
流川枫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似乎不想多谈,但还是补充了一句,“攻防,大局观,都很强。打球……很聪明。”
流川枫不由得想到,全国大赛里,安西教练的放权,教练的职责基本是这家伙担任。
泽北呆立原地,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信息。
四个月……就从篮球素人到碾压自己的全国第一?这已经不是天赋能解释的了,这简直是……
流川枫的声音再次传来,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而且他的目标,不是这里。”
“不是这里?”泽北下意识地重复。
“明年,他会去美国。”
流川枫吐出几个字,顿了顿,又加上了那个让泽北心脏猛跳的词,“他的目标是进入NBA。”
“NBA……”
泽北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遥远的、象征着篮球世界最高殿堂的名词。
在全国大赛前,他甚至不敢深想这个词。那时候他站在日本高中篮球的顶峰,感觉独孤求败,计划去美国高中篮球(NSAA)挑战自己,NBA对他而言,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想。
全国大赛被樱木彻底击碎骄傲后,他一度迷茫,是国家青年队的召集让他暂时留了下来,想看看更广阔的天空,也想……再会一会那个红发怪物。
但现在,听到樱木的目标直指NBA,而且是在仅仅接触篮球四个月后就如此明确……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和一种被远远抛在身后的危机感,猛烈地冲击着泽北的心。
他缓缓坐回床边,低着头,双手握紧。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的尴尬凝固不同,里面翻涌着两种相似却又不同的激烈情绪,不甘、震惊,以及被点燃的、更加炽烈的野心。
过了许久,泽北忽然抬起头,看向流川枫的背影,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流川,你呢?你的目标是什么?”
被子里的流川枫没有立刻回答。就在泽北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清晰无比:
“美国。”
没有多余的字眼,但其中的决心不容置疑。
泽北闻言,先是一怔。
“是吗……”
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流川枫说,“那看来……我们得加把劲了。可不能……被那个怪物甩得太远啊。”
两个同样心高气傲的少年,在这间狭小的宿舍里,第一次产生了某种超越竞争的理解与默契。
夜色渐深,训练中心的灯火渐次熄灭。但许多房间里的年轻人们,却注定难以安眠。
入选的渴望、淘汰的压力、位置的竞争、未来的方向、各种思绪如同藤蔓,缠绕着这些日本青年篮球界最顶尖的年轻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