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镇，与云海市区的繁华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的老宅，门前潺潺流过的小河，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气和淡淡的炊烟味。
林向东的车子停在镇口，没有开进去惊扰这份宁静。
他提着一个简单的礼盒，里面是明前龙井和两盒上好的文房四宝，步行穿过静谧的街巷，来到林正源的宅院前。
还未叩门，就看见一个清瘦的少年正坐在门槛旁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习题册，眉头微蹙，手里的笔快速演算着。正是林正源的孙子，林荣光。
“荣光。”林向东唤了一声。
林荣光抬起头，看到林向东，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放下笔站起身来：“向东哥！你怎么来了？”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亲昵和惊喜。
自从上次林向东用“刷题提分”的实用法子点拨他后，这少年在学习上开了窍，成绩稳步提升，对这位年纪轻轻却见识不凡的堂哥颇为信服。
“最近公司事情多，刚缓过一口气，过来看看叔公，也看看你。”
林向东笑着走过去，瞥了一眼他习题册上的内容，“最近感觉怎么样？题刷得还顺手吗？”
“特别顺手！”林荣光有些兴奋地点头，指着习题册上一道刚解完的题。
“就像向东哥你说的，量上去了，好多题看一眼就知道大概路子，不像以前死抠半天。我们数学老师都夸我最近开窍了！”
少年人的成就感溢于言表。
“那就好。学习有方法，做事也一样。”
林向东赞许地点点头，随即问道，“叔公在家吧？”
“在呢，在花园浇花。”
林荣光指了指院内，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机灵劲儿，“向东哥，你最近是不是遇上大麻烦了？我看新闻了……那些银行……”
林向东拍拍他的肩膀，笑容温和依旧：“没事，都过去了。麻烦就像这些数学题，总有解法。我去见叔公了，你继续。”
林荣光懂事地点点头，重新坐回去刷题，只是看向林向东背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
穿过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庭院，来到后院的小花园。
这里不大，但草木葱茏，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腰背挺直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慢条斯理地给一丛兰花浇水。
动作舒缓，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这小院无关。
林向东没有立刻出声打扰，静静站在月亮门边。
倒是林正源似乎背后长了眼睛，水壶里的水恰好浇完最后一株，他直起身，将水壶放在一旁的石台上，拿起搭在藤椅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却深邃，久居上位养成的气度，即便在退休后也未曾消减，只是变得更加内敛。
“向东来了。”林正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在林向东身上扫过，仿佛能透过外表看到内里的疲乏与风霜，“最近，很忙吧？看着清减了些。”
“叔公。”林向东上前几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公司琐事缠身，一直没能来向您请安问好，是向东失礼了。”
“哎，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林正源摆摆手，示意他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年轻人事业为重，是正理。我虽然在这小镇躲清静，外面的一些动静，多少还是能听到些风声。”
他顿了顿，端起石桌上的紫砂壶，给林向东也倒了一杯清茶，“银行那边的事，都料理妥当了？”
话语直接，显然对林向东最近的境遇了如指掌。
林向东双手接过茶杯，苦笑道：“劳叔公挂心。暂时是应付过去了。只是……我也没想到，几家银行会如此步调一致。”
林正源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目光望向墙角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缓缓道：“郑家对南江，确实有功，这几代人也出过一些踏实做事、造福地方的子弟，这份贡献，南江人民有记忆，组织上也有评价。”
他先定了基调，承认郑家的历史地位。
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虽然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
“不过，功劳是功劳，规矩是规矩。贡献，不能成为个人意志凌驾于经济秩序、干扰正常商业环境的理由。银行有银行的规矩，市场有市场的法则。把公器当私器，用影响力去报私怨、设障碍，这不是老成持重之家应有的气度，更不是对地方经济负责任的态度。”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
直接从“扰乱秩序”、“干扰环境”的高度点了郑南风的行为，并且暗示其行为有损“老成持重”的家风，是对地方经济不负责。
这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行事的不满，更隐隐带有一丝来自更高层面价值判断的批判。
林向东心中震动。他没想到叔公的态度如此鲜明。
他原本只是想来拜见，略微提及，探探口风，没指望得到如此直接的支持表态。
但他没有顺杆爬去告状诉苦，那显得太小家子气，也辜负了叔公这份回护之心。
他放下茶杯，神色诚恳中带着反思：
“叔公教训的是。不过经过这次，我倒觉得，换个角度看，未必全是坏事。它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企业扩张再快，根基也要稳，现金流就是命脉。以前可能有些过于自信了，这次算是逼着我彻底梳理了一遍公司的资金结构和抗风险能力，也算因祸得福，上了一堂昂贵的风险管理课。”
林正源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遇事不怨天尤人，反而能从中汲取教训，化压力为自省和提升的动力，这份心性和格局，远超寻常年轻人。
他见过太多企业家，稍遇风浪便惊慌失措，或四处求告，或怨气冲天，能像林向东这样沉着应对、并且进行战略层面反思的，少之又少。
“你能这么想，很好。”林正源点点头，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