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南风坐在“听松阁”茶室的雅间里，面前的上好龙井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指间夹着的香烟，烟雾袅袅，映着他眼中闪烁的冷光。
他刚得到最新的消息：东升集团在收到云海发展银行的抽贷通知后，当天下午，三千五百万的资金就已经一分不差地打了回去。
不仅如此，东升的财务总监杨淑仪亲自去了几家银行“沟通”，姿态强硬，摆出一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架势，据说已经开始接触其他银行，准备转移核心信贷业务。
“好，很好。”
郑南风对着杨丽宁低声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杨丽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反应很快，底气也很足嘛。这是在告诉我，那点小钱，伤不了他分毫，甚至还能借机展示一下肌肉，给其他银行看看他东升的现金流有多健康。”
他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眼神透过青白色的烟霭，变得危险。
“看来，光是云海发展银行一家，分量还不够。林向东觉得这只是挠痒，或者是个可以轻易化解的小麻烦。”
郑南风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我们就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底蕴’，什么叫‘影响力’。联系和我们有关系的其他几家银行，城商行、股份制的那几家都可以，把意思传达到位。
东升集团的扩张过于激进，资产结构存在隐忧，建议他们重新评估风险，适时收回部分贷款。理由，让他们自己找，总之，要合规，更要有效。”
“郑总，同时向多家银行施压，会不会动静太大？而且东升的报表确实很漂亮……”
助理杨丽宁有些迟疑。
她不是郑家人，也并非出自豪门望族，她不理解郑南风的用意。
为何突然之间，要去为难一个新贵？
“动静大？”郑南风轻笑一声。
“就是要动静大。要让整个云海，至少是整个金融圈都知道，招惹郑家是什么下场。报表漂亮？那是表面。我要抽干的，是他赖以高速扩张的现金流。
当所有银行同时捂紧口袋，当巨额短期债务突然压顶，我倒要看看，他林向东那点‘肌肉’，还绷不绷得住！是停止扩张，收缩保命，还是连日常运营都陷入困境，最后资金链断裂，轰然倒塌？”
说到这里，郑南风眼神冰冷：“去办吧。记住，要同步，要迅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是，郑总。”
……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东升集团财务部而言，无异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继云海发展银行之后，仿佛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一家接一家的合作银行打来了电话或发来了正式函件。
理由五花八门，有的含糊其辞提及“行业政策风险”，有的声称“贷后检查发现关联交易复杂”，有的干脆就是“基于内部风险模型调整”，核心意思却惊人一致。
都是要求东升提前归还部分或全部贷款。
金额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零零总总加起来，接近一个多亿！
财务部内气氛凝重，电话铃声和低声讨论此起彼伏。
杨淑仪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冷峻，但她遵照林向东的指示，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
她带着团队，冷静地核对每一份通知，计算每一笔还款的金额和期限，同时加快与其他友好银行的接洽与备案。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东升的核心。
总裁办公室内，林向东听着杨淑仪的汇报，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
“林总，这是最新的清单，总计九千七百六十万。还款期限最紧的三天，最宽松的也就一周。”
杨淑仪将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放在桌上，声音虽然平稳，但眼底的担忧掩饰不住。
“我们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启动了所有备用资金池，并紧急抽调了各项目的流动资金。
全部还上，技术上没有问题，但……我们的现金流会变得非常紧张，新虹项目的首付款支付计划必须推迟，几个正在洽谈的收购案也可能受到影响。更重要的是，这会给市场传递一个极其糟糕的信号。”
林向东的目光扫过表格上的数字，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掐灭手中的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还。一家一家，全部按时还清，一分钱都不要拖欠。”
“林总！”杨淑仪忍不住道，“这明显是围剿！我们这样硬扛……”
“正因为是围剿，才更要扛住，而且要扛得漂亮。”
林向东打断她，眼中寒光闪烁。
“他们想看到我们资金链紧绷、捉襟见肘的狼狈样子，想看到我们为了筹款四处求人、甚至不得不中断战略布局。
我偏要让他们看到，东升的家底，比他们想象的要厚实得多！一个亿的现金，我们拿得出来，也还得起！这笔钱，就当是给东升的信誉和实力做一次最昂贵的广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杨淑仪：
“让下面的人，还款的时候，姿态要高调。该走的流程一丝不苟，但要让对方知道，这点钱，对我们东升来说，不算什么。”
杨淑仪深吸一口气，她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林总。我亲自盯着，确保每一笔还款都及时、足额、无懈可击。”
就在东升财务部紧锣密鼓地调度资金，应对银行抽贷风暴的同时，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来自供应链。
多家与东升超市、东升零售有长期合作关系的食品、日化、家电供货商，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开始频繁致电东升采购部，语气焦急地催收货款。
这些货款，按照行业惯例和合同账期，短的还有两三个月才到期，长的甚至还有大半年。
以往合作顺畅，偶尔拖延几个月也是常事，从未像现在这样，集中、急切、甚至带着某种强硬的态度。
陈洋跑到杨淑仪办公室，又一起敲开了林向东的门。
“林总，不对劲！今天已经有七家供应商来催款了，说话都很不客气，说他们资金也紧张，要求我们立即结清至少八成账款，否则就要暂停供货！这……这肯定是有人在后边搞鬼！”
陈洋和供应商接触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遇到集体催款。
林向东听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冷笑。
如果郑家不动用政府关系，那他们已经没什么手段可以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