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看着蔡婉莹的身影消失在郑家别墅的雕花铁门后，门内的暖光将她最后的轮廓温柔吞没。
他脸上维持了一路的温和笑意，这才如退潮般缓缓敛去。
没有立刻驶离，他就着这个姿势，在驾驶座上静静坐了几分钟。
车窗敞着，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车厢内残留的她的淡香。
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用那枚老式煤油打火机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亮起，明灭不定，青白色的烟雾丝丝缕缕逸出车窗，融进冰凉的夜色里。
他知道，这几分钟的停留，足够让别墅里某些透过窗帘缝隙或监控屏幕注视的眼睛，感到芒刺在背。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直到烟燃到滤嘴，灼烫指尖，他才缓缓掐灭，升起车窗。
黑色奔驰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身利落地调头，驶离这片被高墙、绿树和无声规矩包裹的领域。
别墅二楼，书房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郑南风放下了手中的微型望远镜。
台灯的光线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此刻却布满阴云。
他刚刚接到消息，派去“看看情况”的人，不仅被林向东的人轻易揪了出来，连设备都被缴了，还被“客气”地警告了一番。
现在，这小子送完人，居然还敢大模大样地在门口停车、抽烟，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一股混合着恼怒与被冒犯的郁气堵在胸口。
他们郑家，在南江扎根数百年，诗礼传家，枝繁叶茂。
他这一支是主脉，交往的都是知根知底、门风清正的世家，讲究的是源流、底蕴和分寸。
林向东？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林氏旁支末裔，靠着些不清不楚的手段和时代缝隙里的运气骤然发迹，就敢把主意打到他们郑家人头上？
那点浮财和虚名，在郑家真正的根基与百年积淀面前，不过是阳光下易散的露水，经不起半点风浪。
他沉着脸，拿起书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妹妹郑南蓉的房间。
几分钟后，郑南蓉推门进来。
她已换下外出的套装，穿着真丝睡袍，脸上卸了妆，却掩不住眉宇间浓重的愠色和焦虑。
“哥，你都看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弦。
“莹莹晚上回来得心神不属，我问她，她只说和‘朋友’吃了顿饭。结果呢？是跟那个林向东！去的是什么地方？街边大排档！那种地方是她该去的吗？油污满地，鱼龙混杂！”
郑南蓉和蔡晓伟谈恋爱时，蔡晓伟虽然没什么钱，但是绝对不会带她去苍蝇馆。
因为他知道她爱干净，选的都是干净卫生的餐馆。
“人我已经派过了。”
郑南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疲惫，
“没用。林向东手下也有能干的人，而且警惕性很高。看来，这小子不是个只知道横冲直撞的莽夫，懂分寸，知进退，还会用这种停留示威的心理战。他在故意激怒我们，或者说，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和底线。”
“那怎么办？”
郑南蓉在哥哥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腰带，露出少见的惶惑，
“莹莹的样子……像是真上心了。刚才回来，眼睛里还有光，跟我说话都心不在焉。她从小在国外，心思单纯，哪里见识过这种的人的心机和手段？
他接近莹莹，图什么？还不是我们郑家的势！当年爸爸阻拦我和她爸爸……不就是因为觉得门不当户不对，怕我受苦吗？现在轮到莹莹了，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跳火坑？”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这个念头闪过郑南蓉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两人正低声说着，门外传来了轻盈却略显迟疑的脚步声。
蔡婉莹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润。
“妈，舅舅，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她刚才在房间，正准备吹头发，就被母亲叫了下来。
郑南蓉立刻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
看着女儿清新却透着一丝倔强的脸庞，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莹莹，你跟妈妈说实话，今晚到底跟谁出去了？去了哪里？为什么事先不跟妈妈商量？”
蔡婉莹脸上的最后一点轻松彻底消失，她微微蹙起眉，声音里带上了抗拒：
“妈妈，我已经成年了。我跟朋友出去吃个饭，是一件需要事先提交书面报告、详细说明时间地点人物的事情吗？我在多伦多的时候，您也没有这样事无巨细地管过我。”
“那能一样吗？”
郑南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些，担忧压过了修养，
“这里不是枫叶国！你接触的是什么人？你了解那个林向东吗？你知道他一年前还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来的吗？干净吗？他那样背景的人，突然接近你，热情周到，就没有别的企图？这些你都仔细想过吗？莹莹，妈妈是怕你吃亏，怕你被骗！”
情急之下，郑南蓉也顾不上女儿可能反感，将盘旋在心头最深的恐惧倾泻而出。
“妈妈！”
蔡婉莹的脸颊因激动和羞愤而涨红，她挺直了背脊，声音也提高了。
显而易见，母亲的话，让她很难受。
“请您不要用这种恶意去揣测林向东！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在接触，在感受！他有能力，有见识，待人真诚有分寸！他的过去我不完全了解，但那不代表他就是坏人！
难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像舅舅、像外公那样，出身名门、按部就班、一生履历光鲜的人，才值得交往，才配得上‘好人’两个字吗？这是偏见！和当年外公对爸爸的偏见，一模一样！”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郑南蓉内心最痛的旧伤。
她脸色瞬间苍白，身体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