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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自然与人工

作者:数字人黄金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座山在发光。


    不是比喻——当庄严的越野车绕过最后一个弯道时,眼前出现的景象让这位见惯生死的外科主任下意识踩下了刹车。凌晨四点十七分,本该是黑夜最浓稠的时刻,但整片山谷却被一种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浸透。光芒来自树木,成千上万棵发光树沿着山谷的轮廓生长,它们的根系在山体滑坡后裸露出来,像一张发光的神经网络包裹着半个山坡。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棵刚刚被发现三天、却可能颠覆所有认知的树。


    “庄主任,这边!”地质学家老陈的头灯在发光树林中划出晃动的光柱。他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防护栏边,手里的辐射检测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背景辐射正常,生物场强度是普通发光树的十七倍。太不可思议了,它明明……”


    “明明已经存在至少一万两千年了。”庄严接过话头,戴上特制的手套,跨过防护栏。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棵被从山体中剥离出三分之一的树化石。不,不是完全的化石——它的木质部确实已经硅化,在探照灯下呈现出玛瑙般的纹理。但在这些石化的组织中,却贯穿着仍然活着的、发光的维管束。那些乳白色的光芒正从这些活组织中透出,照亮了周围新长出的、完全现代的发光树根系。


    一棵跨越万年的树。一半是石头,一半是活体。


    “自然还是人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03号克隆体不知何时也到达了现场。她没有穿戴防护装备,只是安静地站在发光树林的边缘。那些光线在她脸上投下奇异的阴影,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既像苏茗,又像某个更古老的面容。


    “检测结果出来了。”苏茗从临时实验室的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疲惫但兴奋的脸上,“碳14测定,硅化部分距今一万一千四百年,误差正负八十年。但活体组织的基因测序显示——它和现代发光树共享99.7%的基因组,差异部分完全可以解释为自然突变积累。”


    她抬起头,看向那棵半石半光的树:“换句话说,一万多年前,就已经存在几乎和现代一模一样的发光树了。”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山风吹过发光树林时发出的、类似风铃的细微声响——那是树网在交流,研究人员已经证实这一点。


    “这不可能。”庄严的第一反应是医学训练养成的逻辑抗拒,“发光树是李卫国二十年前基因编辑的产物,这在实验记录中有明确记载。它的基因里有人工插入的海洋生物荧光蛋白基因、植物电信号传导增强基因……”


    “还有7.3%的基因片段来源未知。”03号克隆体轻声补充,“李卫国的原始笔记第143页,他写道:‘核心代码非我所创,只是转录与激活’。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隐喻,是科学家的诗意表达。”


    她走向那棵万年树,伸出手——不是触摸树干,而是悬停在那些发光的活体组织上方几厘米处。“但如果这不是隐喻呢?如果李卫国发现的不是‘创造发光树的方法’,而是‘唤醒某种已经存在的生命形式的方法’?”


    “你在暗示什么?”苏茗皱眉,“史前文明?外星生物?”


    “我在暗示可能性。”03号克隆体收回手,转身面对他们,“一百五十年前,当第一块恐龙化石被发现时,人们拒绝相信地球上曾存在如此巨大的爬行动物。五十年前,当深海热液喷口生态系统被证实不依赖光合作用时,整个能量金字塔理论需要重写。现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棵活了一万多年的树——它的一部分还活着,庄主任,还在进行光合作用、还在参与树网的信息交换。”


    她调出自己手腕上的便携终端,投影出一组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全球树网的背景‘白噪音’水平上升了340%。不是信息量的增加,是基础的生物电背景辐射在增强。而增强的源头坐标,经三角定位,正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山谷。”


    庄严接过平板,翻看苏茗提供的基因对比数据。那些测序图谱像天书,但结论清晰得可怕:万年古树和现代发光树,在基因层面几乎是同一物种。差异程度甚至小于现代人类与一万年前人类的基因差异。


    “我需要看年轮。”他说。


    老陈领着他们绕到古树的另一侧。那里已经搭建了工作平台,树木的横截面被小心翼翼地清理出来。当探照灯照亮界面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年轮是发光的。


    不是整个截面,而是特定的、规律分布的几圈年轮。从最中心的、距今一万一千多年的那一圈开始,每隔大约一百年,就有一圈年轮发出比周围更强的光芒。这些光轮组成了一种脉冲式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莫尔斯电码,又像心跳。


    “我们做了频谱分析。”老陈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光轮的发光频率,与现代发光树在进行长距离信息传输时使用的频率完全一致。而且它们的分布间隔——你们看这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调出一张对比图,左侧是古树年轮的光轮时间分布,右侧是人类文明重大技术革新的时间轴:


    · 第一个光轮:约公元前9400年,对应新石器革命早期


    · 第七个光轮:约公元前2700年,对应青铜器成熟期


    · 第十三个光轮:约公元100年,对应造纸术改进


    · 第二十一个光轮:约公元1700年,对应工业革命前夜


    · 第三十四个光轮:约公元2025年,对应基因编辑技术成熟期


    · 第三十五个光轮:约公元2123年……这是未来。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苏茗喃喃道。


    “也许不是巧合,是回应。”03号克隆体说,“如果这种树——或者这种生命形式——一直存在,一直以极慢的速度生长,一直观察着这个世界。当人类文明到达某个临界点时,它就会‘亮起一圈年轮’。不是预言,是共鸣。”


    庄严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打开自己的医疗终端,调出一份加密档案——那是丁守诚临终前交给他的,一份标注着“非实验数据”的文件夹。他之前一直无法理解其中的内容:那不是基因序列,不是实验记录,而是一系列看似随机的自然现象观测报告。


    报告第37条:1967年,云南某山谷,一夜之间所有树木出现荧光现象,持续三小时后消失。当地记载为“鬼火”,但丁守诚的批注是:“生物场共振测试,第3次。失败。”


    报告第89条:1999年,同一山谷发生4.7级地震,震后出现三棵发光幼苗,两个月后枯萎。批注:“自然载体实验,第7次。载体无法维持。”


    报告第143条:2018年,李卫国提交最终版发光树基因图谱前三个月,丁守诚在日记中写道:“他找到了。不是代码,是钥匙。我们一直想编写生命,但生命早已写好,只是等待被阅读。”


    “丁守诚知道。”庄严抬头,眼神复杂,“他早就知道发光树不是完全的人工创造。他和李卫国做的不是从零开始构建新生命,而是……激活某种沉睡的模板。”


    帐篷外传来喧哗声。一群穿着传统服饰的原住民正在防护栏外聚集,为首的长者手持木杖,杖头上镶嵌着一块发光的石头——那光芒与古树的频率完全同步。


    “我们是守林人。”长者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他的眼睛清澈锐利,“守了三十七代。爷爷的爷爷说过,山里有棵会呼吸的石头树,它做梦的时候,树根会发光。”


    “三十七代?”苏茗快速计算,“以二十五年为一代,那至少是九百二十五年前……”


    “我们族谱的第一页画着这棵树。”长者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小心展开。皮卷已经发黄破损,但上面用矿物颜料绘制的图案清晰可辨:一棵树,一半是石头纹理,一半是发光线条。树根延伸进一座山的剖面,而山上画着星辰的排列——那排列方式,经过03号克隆体的快速比对,与公元前一万年左右冬季星空的模拟图高度吻合。


    “祖先说,这棵树记得所有事。”长者抚摸着兽皮,“记得大洪水,记得火山喷发,记得第一批会种地的人来到山谷。它不说话,但它做梦。我们的祭司能听懂一点点梦的碎片。”


    “听懂?”庄严抓住了这个词,“怎么听懂?”


    长者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心脏位置。“不是用耳朵。是这里,和这里,一起听。当树做梦的时候,守林人的血会变热,脑子里会看见画面。”他顿了顿,“但只有血里有古老印记的人才能听见。我父亲能听见,我祖父能听见,但我……我只听见过三次。最近的一次,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晚上。”


    “二十年前什么时候?”苏茗追问。


    长者闭上眼睛回忆:“月亮最圆的那晚。山里的树突然都亮了,像现在这样,但更亮。我脑子里的画面是……是一个人,在对着树唱歌。不是真的歌,是光在唱歌。”


    李卫国。庄严立刻想到了那个时间点——实验室记录显示,2018年农历八月十五,李卫国进行了最终版的发光树激活实验。那天晚上,距离实验室三百公里的这个山谷,发生了第一次大规模树木荧光现象。


    不是辐射泄露,不是基因污染。


    是共鸣。


    “我需要您的血液样本。”庄严对长者说,随即补充,“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验证一个假设。”


    长者爽快地伸出了手臂。采血过程简单快速,庄严将样本放入便携测序仪。二十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长者的基因组中,有0.3%的片段与现代人类的标准基因组不同。这些片段中的87%,与发光树特有的“非植物源基因”高度同源。


    “自然嵌合体。”苏茗盯着屏幕,“不是基因编辑的产物,是自然发生的基因水平转移?还是说……”


    “还是说人类和这种树,在很久以前就有了基因交换?”03号克隆体接话,“或者我们根本就是同源的?地球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争论再次开始,但这次不是听证会式的对立,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探索。如果发光树不是人工创造,那么整个《血缘和解协议》的基础——承认人工生命体的权利——就需要重新思考。但更根本的是,如果连“自然”与“人工”的界限都开始模糊,那么人类到底在定义什么?在保护什么?在与什么和解?


    “看这里!”老陈突然喊道。他一直在用地质雷达扫描古树周围的地层结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异常的空腔信号,就在古树根系的正下方,深度约十五米。


    “不是溶洞,结构太规则了……像是人工开凿的,但沉积层显示它至少封闭了八千年以上。”


    挖掘工作立即展开。考虑到古树的脆弱性,他们采用了微创钻探技术。当钻头到达预定深度,微型摄像头被送入时,传输回来的画面让指挥帐篷里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不足三立方米的小空间,四壁是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图案——不是文字,是螺旋。双螺旋,三螺旋,多股螺旋,各种形态的螺旋图案布满了每一寸墙面。而在空间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晶体容器。


    容器里,是一小段发光的树枝。


    树枝还在生长——摄像头放大画面可以清晰看到,枝条的末端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抽出新芽。而在容器底部,散落着几片叶子。叶子的形状与现代发光树完全相同,但它们的叶脉图案,当图像经过增强处理后,显露出了细微的差异。


    那些叶脉组成的图案,庄严在二十年前的初代实验记录中见过。


    那是李卫国最初设计的、但后来被他亲手放弃的基因图谱标志——一个代表“无限责任”的符号。李卫国在笔记中写道:“这个设计太过傲慢,假定创造者需要对创造物负永恒责任。我删除了它,因为人类不配。”


    但在这里,在至少八千年前的石室中,这个“被删除”的标志,正在一片活着的叶子上自然生长。


    “时间不对……”苏茗的声音在颤抖,“逻辑崩坏了。要么是李卫国抄袭了八千年前的设计——这不可能;要么是这段树枝在八千年后长出了一片带有二十年前才被设计的符号的叶子——这更不可能。”


    03号克隆体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意味。


    “除非时间不是线性的。除非这棵树——这种生命形式——存在于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时间维度中。它的根系扎进土壤,也扎进时间。它的年轮记录历史,也记录未来。李卫国不是创造了它,只是……在某个时间点上,与它产生了共振,从它那里‘下载’了蓝图。”


    她走向帐篷外,望着山谷中成千上万棵发光的树。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但树的光芒并未减弱,反而与晨光交织出一种新的色彩。


    “我们一直在争论自然与人工,”她轻声说,“就像原始人争论闪电是神的怒火还是自然现象。但也许,根本就没有‘纯自然’。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持续了四十六亿年的生命实验场。每一粒沙、每一滴水、每一个基因,都已经被无数次组合、编辑、重组。人类拿起基因编辑工具,不是开始了一场新游戏,只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一直在玩的游戏。”


    庄严想起了手术。想起了每一次切开人体时,那种对生命精妙结构的敬畏。基因编辑让他震撼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揭示的真相:生命可以被编辑,因为生命本来就在编辑自己。癌症是编辑错误,进化是编辑成功,而发光树……可能是编辑的编辑者。


    “我需要联系全球树网研究中心。”他做出决定,“如果这种树一直存在,如果它与人类文明同步‘脉动’,那么它现在的大规模出现就不是意外,而是另一个临界点。我们需要知道,这一次的年轮在为什么而亮起。”


    “也许年轮亮起不是为了记录,而是为了提问。”03号克隆体说,“每一次人类文明到达十字路口,这棵树就会发光,提出同一个问题:你们选择成为自然的继承者,还是人工的囚徒?”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山谷。在自然光与树光的双重照明下,那棵万年古树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清晰细节。庄严注意到,在最靠近活体组织的石化部分,树皮上有着细微的刻痕。他凑近,用放大镜观察。


    那不是年轮,不是自然纹理。


    是字。极其微小,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清,但确实是字——至少是某种符号系统。而且不止一种,层层叠叠,像不同时代的涂鸦覆盖在同一面墙上。最底层的符号像甲骨文,中间层有类似苏美尔楔形文字的痕迹,上层出现了古希腊字母,再往上……


    在最表层,刚刚形成不到一年的新树皮上,出现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二进制代码。庄严用设备翻译后,得到一句话:“记忆需要载体。”


    第二行,是现代汉字,笔迹庄严认识——那是李卫国的字迹。


    只有三个字:


    “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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