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九在下坠。
耳畔风声呼啸，眼前闪过一双陌生的鎏金眼眸，下一瞬，她便坠入黑暗中。
黑暗仅持续了三息。
“轰——”
刺眼的光在眼前炸开，热浪灼面。求生的本能使她在空中强行扭身，右手抓住陈逸越的腰带，左手将藏锋剑尖抵在岩壁上擦出一串火星。
碎石迸溅，两人落地，滚了两圈，撞上一堆崩落的碎石。
一口甜腥涌上喉头，宋临九硬生生将血沫咽下，抬眼观察四周。
只一眼，便使宋临九怀疑人生。
有人在屠龙？
巨大的溶洞，穹顶高悬，脚下龟裂的黑色岩层缝隙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空气滚烫，充斥着浓烈的术法余波和浓重的血腥气。
溶洞中央，一条黑色巨龙正疯狂挣扎。
它体长近百米，大如海碗的鳞甲半数掀开，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七根手臂粗的镇龙钉从不同角度钉入龙身，将它死死钉在地面。每一次挣扎，伤口都会涌出滚烫的龙血。
两人在高处游走，手持灵能光束炮，精准点射龙鳞翻卷处。两人悬于龙首前方，驱使三十六柄飞剑，不断压制龙息。另外两人盘坐黑龙两侧，双手结印，操控符箓串联起七根镇龙钉，死死缠住龙身。
幸亏猎龙已至关键时刻，无人分神留意她俩。
不对。
宋临九瞳孔紧缩，这六人各司其职，阵型精妙，可还少了一个指挥者。
“缚灵阵已启动八成。”穹顶高处落下一道冰冷的声音。
声音响起的刹那，宋临九的心仿佛被一双大手攫住，呼吸困难。
暴露了。
她抬眼，对上战场中的第七人。他身穿黑色长风衣，金属面具覆面，负手立于战场最高处，冷漠地俯视这场困兽之斗。
一旦黑龙被杀，下一个死的就是她俩。
“Boss……”陈逸越的声音在发抖。
宋临九没回应，行踪既已暴露，躲藏无用。必须趁他们杀死黑龙前，逃离这里。
头顶的裂隙已闭合，溶洞中没有任何可藏匿的地点。即便有，她们也躲不过战斗结束后的清扫。
宋临九视线落在黑龙身上，既然逃不出去，那就让局面彻底失控。
“最后十五息。盯住逆鳞，别让它自爆龙魂。”高处那人声音落下。
逆鳞。
宋临九的目光瞬间锁定巨龙后颈。
那块颜色稍浅的龙鳞上，镇龙钉已斜没入大半，金红符箓凝成一记记重锤砸下，镇龙钉每深入一寸，巨龙的颤动就微弱一分。
斜插镇龙钉？
清元古籍记载：“镇龙钉，正则为杀，斜则为囚。”囚龙风险极高，施术者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
看来这七人胃口不小，竟要活捉黑龙。怪不得他们腾不出手收拾她俩。
这是个机会。
最后十息，宋临九动了。
她示意陈逸越原地待命，人如离弦之箭切入战场侧翼。
强烈的术法震荡掀起一阵阵灼热的气浪，猎龙行动进入收尾阶段，猛烈的攻击如狂风暴雨般砸向黑龙。
黑龙怒吼，震动天地，钟乳石柱“簌簌”崩落，又在半道碰到术法防护罩被炸成粉末，整个战场碎石飞扬，几乎遮蔽视线。
这倒方便了宋临九行动，她借着一次龙爪拍击地面的震动，滑向黑龙右侧。
那里有一枚松动的镇龙钉。
此时，所有的攻击都集中在逆鳞上，反倒忽略了对这枚镇龙钉的控制，而黑龙也察觉到这点，正有意挤压那枚钉，试图将其排出。
太慢了。
按照它这速度，最起码得三十息才能挣脱控制。
宋临九闪至钉下，藏锋剑身泛起浅金色道纹。经脉中刚恢复的妖力被抽空，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她咬破舌尖，保持清醒，低喝一声“万刃凝光，剑还太虚”，藏锋化作九道剑影，刺入镇龙钉所在的龙鳞，然后猛地向外一挑。
“噗嗤。”
滚烫的龙血泼洒了宋临九一身。
镇龙钉倒射而出，击穿缚灵阵的光壁，在岩壁上砸出一个深坑，无数细小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杀了她！”面具人厉声喝道。
距离宋临九最近的修士调转枪口，对准她，轰出一记能量炮。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宋临九几乎能闻到龙血被烤焦的糊味。这要是被命中，不死也得重伤。
宋临九飞剑挡在身前，同时，双足蹬地，向侧边撤退。
然而，方才那一刺几乎抽干她勉强恢复的妖力，此时经脉空虚，每挪动一寸都牵扯出剧痛，动作更是比平时慢了七成。
这在生死关头，就是致命的失误。
眼看气浪即将吞没她半边身体，突然，上方罩下一道巨大黑影，硕大的龙首挡在她身前，一口吞下这记攻击。
“轰——”
闷雷般的巨响从龙喉处传来，龙血从吻部溅到宋临九脸上。
她惊愕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只鎏金竖瞳中。刹那间，她眉心的御妖印爆发一阵尖锐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强行烙入她的神魂。
御妖印似乎与黑龙的妖力形成共鸣，宋临九痛得跪倒在地，恨不得将御妖印从额上抠下来。
猎龙人的攻击并未停下，但缚灵阵受损，压制力大减。两名负责牵制镇龙钉的修士遭到反噬，当场倒地吐血。猎龙阵型出现破绽。
黑龙抓住机会，扬起前爪，狠狠拍向地面。
“轰——”
整个溶洞剧烈震颤，地面崩裂，数十道熔岩火柱冲天而起。
两名重伤的修士躲闪不及，被火柱击穿，当场汽化。
“跟你拼了！”
手执能量武器的人怒吼一声，能量炮如雨点般轰来，却被一记神龙摆尾扫出战场，砸进先前镇魂钉砸出的深坑中，裂痕继续向四周蔓延，整个溶洞震动不已，即将崩塌。
“撤退！”
面具人右手在虚空划动，赤金色轨迹交织成四方界门，他纵身跃入，其余幸存的三人紧随其后。
剧痛中的宋临九，瞅准时机，用尽力气掷出藏锋，命中界门阵眼，界门一角随之崩塌。
此举并非一时兴起，宋临九明白，从她落入战场那一刻，她已和这七人结下死仇。
若不将他们一网打尽，今后恐怕寝食难安。
眼看求生之路被阻断，面具人身形急坠，数道符箓从袖中飞出，托住他和其余三人的身体，狼狈地落在一处岩壁凸起。
落地瞬间，他脸上的金属面具，从眉心到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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颊，裂开一道缝，半片金属面具剥落，露出一双年轻得过分的眼睛，眼底闪烁着妖异红芒。
这明显是被御妖印驱使的印记。
他也是妖？
“你很好。”面具人的声音穿透落石尘土，传到宋临九耳朵里，“我记住你了。”
宋临九不敢恋战，偷袭不成，立即后撤，一瘸一拐地在崩裂的地面上奔走。
回应面具人挑衅的是一记灼热的龙息。
霎时，尘土如瀑，熔岩迸溅。先前被镇龙钉砸出的深坑彻底崩塌，露出一道幽深的隧道。
眼看躲不过龙息，两名修士当即唤出三十六柄冰剑护在身前，试图阻挡这一击。
谁知，龙息未到，他们的身体却突然如枯树般干瘪。
“啊……”
凄厉的惨叫卡在喉咙里。
面具人强行抽取他们的生命本源，化作漆黑护盾抵挡龙息，趁机带着仅存的手下冲入隧道，反手一炮炸毁入口。
黑龙怒吼着，强行以身躯撞开落石，冲入隧道。它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崩落的石柱被气浪冲快，熔岩火柱被强行压灭。
宋临九沿着黑龙开辟出的道路跑去，却不慎被落石绊倒，眼看要滑入岩浆中，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架起来，背着她往出口跑去。
“Boss……你……你没事吧？”
陈逸越喘着粗气的声音传来，宋临九浑身剧痛，又被颠得恶心，一张嘴就吐出一口血来，吓得她不敢再问，加紧脚步。
地面岩石崩裂，上方岩层成片塌陷，隧道自她们身后塌陷，滚滚而起的尘土几乎淹没她们的身体。
她俩始终比塌陷更快一步。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光，湿冷的风猛然灌入。
“Boss，抓紧！”陈逸越奋力一跃，终于在隧道塌陷前一秒跳出，滚倒在荒废的铁路涵洞里。
涵洞外，大雨倾盆，急促的雨点打在地面上，激起阵阵白雾，能见度极低，隐约能见到远处高楼林立的轮廓。
涵洞内，只听两人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
宋临九靠坐在墙上，她的体力已经透支，眉心御妖印的灼烧感正在减退，但有一道暗金龙纹一闪而逝，悄然隐没。
陈逸越瘫坐在她旁边，手脚发抖，呼吸急促，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恐怖经历中恢复过来。
“我们……活下来了？”她声音沙哑。
宋临九点头，想说话，却只发出气音。
太累了。
自她复活以来，从被打下御妖印，大战蝙蝠妖，到误入猎龙现场，再到强行制造混乱逃离……这一路上，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已濒临极限。
宋临九从怀中掏出干枯的骨幽昙，一分为二，将另一半塞给陈逸越。
陈逸越学着她的样子，囫囵吞下花叶，一股精纯灵力快速蔓延至全身。
宋临九闭眼凝神，当务之急是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想办法解除林悬烙下的御妖印，还得时刻提防面具人的追杀。至于黑龙和头盔男的关联，以及她死而复生的事，迟早得查个明白。
雨越下越大，几乎盖过两人的呼吸声。
突然间，所有雨声消失了。
涵洞外，万千雨滴悬停半空，凝结成密密麻麻的冰针，针尖寒光熠熠，齐刷刷对准她们的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