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这座石头垒砌的古城,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蜂蜜与灰烬交融的色泽。韩丽梅独自站在橄榄山上,脚下是层层叠叠、挤满墓园的古老山坡,对面是金色穹顶在夕阳余晖中静静闪耀的萨赫莱清真寺,更远处,耶路撒冷旧城的城墙轮廓在渐浓的暮霭中沉静而沧桑。风声穿过千年石缝,带来远处含糊的祈祷声、游客的低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神圣、伤痛与永恒渴望的气息。
她已经在这座城市盘桓了五日。没有特定的朝圣目标,更像一个静默的观察者和漫游者。她走过耶稣背负十字架走过的苦路,触摸过哭墙上冰凉湿润、塞满祈祷纸条的石块,在圣墓教堂摇曳的烛光与浓郁熏香中驻足,也聆听过***唤礼塔上传来的、悠长而穿透灵魂的诵唱。不同信仰、不同民族、用截然不同的语言和仪式,在这里向各自认定的神圣源头倾诉、祈求、感恩或忏悔。那种对超越性存在的仰望,对救赎与恩典的渴望,以一种极其密集和直观的方式,冲击着她。
此刻,站在橄榄山上,俯瞰这座汇集了人类最多信仰与纷争的城市,一个长久以来在她心底深处徘徊、却因商海浮沉、企业发展等具体事务而被有意无意搁置的问题,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伴随着耶路撒冷晚风中历史的叹息,撞击着她的心扉:何为真正的恩情?
这问题,关乎她生命的来处与归处,关乎她与养父韩根生之间深沉如海、塑造了她一切的养育之恩,也关乎她与那对早已疏远、甚至在她记忆中都模糊不清的亲生父母之间,那段被贫困、疾病和无奈所割断的血缘牵绊。她曾以为,随着事业成功、养父安享晚年直至离世、自己逐渐放下执念,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养育之恩大于天。但此刻,在这座将“恩典”、“救赎”、“契约”、“牺牲”等概念以最极致形式演绎了数千年的城市里,她发现,那个答案或许只是情感上的本能选择,却并非哲思上的透彻了悟。
养育,自然是恩。养父韩根生,那个沉默寡言、双手粗糙却无比温暖的男人,在她被遗弃、最无助的年纪,将她从福利院接回那个虽然贫寒却充满关爱的家。他供她吃穿,供她读书,教她做人最基本的道理——诚实、勤劳、与人为善。更重要的是,他给了她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父亲之爱。这份爱,是她灰暗童年里最亮的光,是她闯荡世界时最坚实的底气,是她建立“丰隆”大厦最深的地基。这份恩情,如山海般厚重,是她此生无论如何也报答不完的。为他养老送终,继承他的精神,将“丰隆”发展壮大,是她认定的、回报这份恩情的方式。这似乎清晰明了。
但,生恩呢?那对将她带到这个世上的男女,他们又算什么?
韩丽梅对亲生父母的记忆极其稀少而黯淡。仅有的一些碎片,来自福利院阿姨偶尔的唏嘘,以及自己长大后零星拼凑的信息:他们来自更北方的某个贫困农村,为了生儿子连续生了几个女儿,她是第三个。家里太穷,母亲身体不好,她生下来就体弱,看病要花钱。或许还有根深蒂固的、对女儿价值的轻蔑。于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她被放在福利院门口,裹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身上有一张写着生辰八字和“求好心人收养”的纸条。
这就是全部。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温暖的怀抱,只有一个冰冷的、被遗弃的事实。
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少女时期和创业初期,每当夜深人静,或被现实打击得遍体鳞伤时,那种被遗弃的、根植于生命源头的寒冷和空洞感,会悄然袭来,啃噬她的心。她对那未曾谋面的父母,有过怨恨,有过不解,也有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渴望——渴望他们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带着愧疚和思念,告诉她,他们是不得已。但随着年龄增长,尤其是自己历经世事、见识了人间更多的无奈与复杂之后,那份尖锐的怨恨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开始尝试去理解,在那个特定的时代、特定的地域、特定的极端贫困与观念桎梏下,那对年轻(或许当时也很年轻)的父母,做出那个决定时,是否也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挣扎?留下她,或许一家人都活不下去;送走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算不算一种残酷的、扭曲的“恩”?给予她生命,却又无力承担这生命之重,于是选择放手,让她有机会被更好的人家收养——如果从结果来看,她确实因此遇到了养父,改变了命运。这算不算一种阴差阳错的、以剥夺为形式的“给予”?
韩丽梅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她从未如此清晰地去“合理化”遗弃行为。不,那依然是遗弃,是伤害,是父母责任的缺失,这一点无可辩驳。但,在“恩情”的天平上,难道“生”本身,毫无分量吗?生命本身,这个来到世间、体验悲欢离合、创造价值、感受爱与被爱的机会,难道不是最根本的、无法被任何其他恩赐所替代的“礼物”吗?哪怕这份礼物,包装得如此简陋甚至残酷,哪怕赠送者自身都未曾真正理解这份礼物的价值。
生而不养,是罪,是债。但“生”本身,是否仍可视为一种恩?哪怕这恩,夹杂着太多的无奈、遗憾甚至伤害,像一块未经雕琢、棱角分明甚至带有瑕疵的粗粝原石。
而养育之恩,则是将这块粗粝的原石,悉心雕琢,赋予其形状、光泽、价值和灵魂。养父给予她的,不仅是生存的保障,更是人格的塑造、价值观的奠基、能力的培养,以及那份让她受用一生的、无条件的爱与安全感。这份恩情,是后天赋予的,是主动的选择,是持续的付出,是将生命的可能变为现实的伟大劳作。
那么,生恩与养恩,究竟该如何权衡?是简单的“养育大于生”吗?还是说,它们本就不是同一维度、可以放在一个天平上比较的东西? 生恩,或许更接近一种“存在”层面的、被动给予的、带有命运偶然性的“缘起”;而养恩,则是“成为”层面的、主动选择的、充满人性光辉的“造就”。没有“缘起”,何来“造就”?但若只有“缘起”而无“造就”,那“缘起”也可能只是荒芜,甚至是一种更深的痛苦。
耶路撒冷的晚风更凉了,远处教堂的钟声与清真寺的唤礼声次第响起,在空中奇异地交织。韩丽梅拢了拢披肩,思绪飘得更远。她想起旅行中遇到的许多人。在非洲马赛部落,她看到年轻的母亲用简陋的工具为孩子制作象征勇气与成长的珠串,眼神充满爱意;在印度瓦拉纳西的恒河边,她目睹垂死的老者被家人送到圣河边,平静等待生命的终结,相信那是融入永恒的恩典;在瑞士的阿尔卑斯山村,年迈的夫妇将世代相传的奶酪作坊交给没有血缘关系的学徒,只因相信他的手艺和品德更能传承这门技艺……恩情的形态,何其多样。有血脉相连的无私给予,也有毫无血缘的托付与传承;有倾尽所有的付出,也有坦然接受的放手;有对生命的感恩,也有对死亡的敬畏。
她不禁想到自己对艳红的“放手”。那是一种恩情吗?将自己半生心血打下的江山,毫无保留地交给并非亲生、却胜似亲生的妹妹,给予她最大的信任、支持和舞台。这算不算是一种更深沉的、超越了血缘的“养育之恩”的延续与升华?她给予艳红的,不仅仅是财富和权力,更是机会、是信任、是让她绽放生命最大可能的广阔空间。这种“给予”,与养父当年给予她的,在精神内核上何其相似!都是基于爱与信任的托付,都是希望对方能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那么,反观自己与亲生父母呢?他们当年那无奈甚至无情的“放手”,是否在某个极其扭曲、极其无力的层面上,也隐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她能活下去、活得更好的期许?哪怕这期许被现实的残酷和观念的蒙昧挤压得几乎不存在。如果没有那个“放手”,她是否会困在那个极度贫困、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重复着母亲和姐姐们可能早已注定的、黯淡无光的人生?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种尖锐的不适,仿佛在为自己寻找借口。不,她立刻否定了这种“美化”。遗弃就是遗弃,伤害已然造成,任何事后的“可能性”推测都无法改变事实。她并不需要为他们开脱。但是,理解不等于原谅,分析不等于认同。或许,在思考“恩情”时,她可以尝试将“行为”与“结果”分开,将“施予者的境况”与“接受者的感受”分开。
对于施予者(亲生父母),他们的行为(遗弃)无疑是错误和令人心碎的,源于贫困、愚昧和无力,不值得歌颂,甚至需要批判。但那个行为所导致的客观结果(她被收养,改变了命运),对她这个接受者而言,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契机”。而养父的出现和付出,则是将这个“契机”转化为真正“恩情”的关键。
或许,真正的恩情,并不在于给予的行为本身是否完美、是否足够,而在于这份给予,在接收者的生命历程中,最终激发、转化或促成了怎样的积极成长与价值实现。 养父的恩情,直接而光辉。而亲生父母那苦涩的“缘起”,虽然本身充满伤害,却间接地、以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为她打开了通往养父、通往另一种命运的大门。这扇门开得如此残酷,但门后的风景,却因养父的恩情而变得壮丽。
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甚至有些悖论的情感。感激养父的恩情,与对亲生父母的复杂感受(有怨,有遗憾,或许也有一丝基于生命本身的、极其微弱的、难以言说的“谢意”?),可以并存吗?承认生恩的客观存在(给予生命),与谴责其养育责任的缺失,可以分开吗?
韩丽梅不知道。这似乎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属于她个人的心灵谜题。但她感到,在耶路撒冷这厚重的历史与信仰氛围中,直面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疗愈。她不再试图立刻找到一个简单的情感答案(比如“只有养父是恩人”),而是允许这种复杂性存在,允许自己去探索、去辨析、去理解生命中各种“给予”与“接受”的幽微之处。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耶路撒冷的灯火点点亮起,勾勒出圣城神秘而庄严的轮廓。韩丽梅缓缓转身,沿着来路下山。她决定,是时候回去面对了。不是去寻求原谅或和解,而是去厘清,去看见,去给自己内心那个关于“恩情”的终极追问,一个属于自己的、平静的答案。她需要去见一见那位年迈的、或许早已忘记她模样的生父,也需要去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北方村庄,在生母的坟前上一炷香。不是为了补偿什么,也不是为了寻求什么,仅仅是为了看见那段历史的另一面,为了完成自己生命拼图中缺失的那一块,为了能真正地、从心底深处,对养父韩根生说一声:“爸爸,我明白了。您的恩情,不仅在于您给予我的一切,更在于您让我有能力,去面对和消化生命最初那份残缺的礼物,并将其转化为前行的力量。您给予我的,是完整的爱的能力,包括去理解那不完整的开始。”
恩情,或许从来不是简单的加减,而是生命河流中各种源流的交汇与转化。有的清澈甘甜,直接滋养;有的浑浊苦涩,却也在迂回曲折中,塑造了河床的深度与走向。重要的不是计较每一条支流的清浊,而是整条河流是否奔流不息,是否最终汇入了更广阔、更有意义的海洋。 韩丽梅想,她的海洋,是“丰隆”,是艳红,是所有她爱和爱她的人,是她创造的价值,是她体验过的、并将继续体验的丰盛人生。而这一切的源头,无论清浊,她都该去看一看,认一认。不是为了溯源而活,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自己这条河,为何是今日的模样。
她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帮我查一下,我出生地那个县,现在的情况。另外,联系一下,看看能否找到我生父现在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我想,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按下发送键,她感到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无形的大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有清凉的风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