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正式公告发布后的第二个月,当“丰隆”集团在张艳红的掌舵下,各项业务平稳推进,新的发展动能开始悄然蓄积时,韩丽梅觉得,是时候了。
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回归——一种以更超然、更本质方式的“在场”。她知道,自己彻底从日常事务中抽身,对于艳红真正树立权威、对于整个管理层形成新的向心力,乃至对于她自己完成从“事必躬亲的大家长”到“战略引领的精神领袖”的彻底蜕变,都至关重要。于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她向艳红和核心管理层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开启一段为期不定的长途旅行,深入那些她曾因商务匆匆掠过、却从未真正驻足品味过的世界角落。
消息在极小范围内引起了一阵轻柔的涟漪,旋即化为了理解与祝福。没有人感到惊讶,这仿佛是水到渠成的必然。艳红只是用力抱了抱姐姐,说:“早该这样了,姐。放心去走走,看看世界,‘丰隆’有我。” 眼神里有不舍,更有坚定的承担。几位核心老臣前来道别,言语间充满了感慨与敬意,韩丽梅与他们一一握手,微笑着说:“我只是出去充充电,换换脑子,‘丰隆’永远是我的家,你们也永远是我的家人。有事,随时。”
她婉拒了任何形式的欢送会,也拒绝了助理或秘书的陪同。她想要的,正是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不被身份和日程所定义的时光。出发前夜,她独自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办公室里属于她个人的物品已经不多,大部分书籍和文件都已归档或转交。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熟悉的家具蒙上一层静谧的银辉。她抚摸着使用了多年、光润厚重的红木办公桌面,指尖划过那些细微的纹路,仿佛划过二十余载浓缩的光阴。没有伤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辽阔的平静。最后,她锁上门,将钥匙交给行政部主管,只带走了那本陪伴她多年的黑色皮质活页笔记本,和一本《丰隆根脉》。
她的第一站,选择了欧洲。并非那些摩登的时尚之都,而是阿尔卑斯山脚下某个宁静的湖畔小镇。这里没有“丰隆”的业务,甚至少有亚洲面孔。她住进一家家庭经营的、有着百年历史的小旅馆,推开木窗,便能看见雪山倒映在翡翠般的湖水中,天鹅悠然游过,远处教堂的钟声在清澈的空气里悠扬回荡。
最初的几天,她几乎什么也没做。只是睡到自然醒,在湖畔散步,看云卷云舒,看野鸭哺育雏鸟,在露台上就着一杯咖啡读完一本闲书。身体里那根紧绷了二十多年的弦,在这极致宁静与缓慢的节奏中,一点一点、近乎奢侈地松弛下来。她不再需要早晨七点查看全球邮件,不再需要应对无数个待决事项,不再需要在意下一个会议或谈判。时间,第一次以如此纯粹、只属于她个人的形态流淌。
然而,彻底的“放空”并非易事。职业习惯和思维惯性,如同潮水,总会试图涨回。散步时,看到小镇上几家精致的手工作坊依托旅游和电商活得很好,她会下意识地分析其商业模式、客户定位;看到旅馆主人将祖传的果酱配方发扬光大,做成品牌销往全国,她会联想到“丰隆”旗下某个老字号产品的创新可能。每当这种念头升起,她会先任由思绪流淌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简单记下几个关键词,便合上本子,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掠过的一只飞鸟,或是鼻尖萦绕的松木香气上。她不再抗拒这些“商业本能”的浮现,而是学会与之共处,将其视为一种有趣的思维游戏,而非必须立刻行动的指令。 这是一种奇妙的剥离与观察练习。
一周后,她租了一辆车,开始随心所欲地漫游。没有严格的计划,只有大致的方向。她驶过蜿蜒的山路,在某个不知名的山顶俯瞰连绵的草场和散落的村庄;她探访隐匿在葡萄园深处的古老酒窖,听年迈的酿酒师讲述家族五代人守护同一片风土的故事;她在中世纪小城的石板街上流连,触摸着被岁月打磨光滑的墙壁,想象着千百年来此地人们的悲欢离合。她开始用相机记录那些触动她的瞬间——不仅是壮丽的风景,更多是平凡的生活场景:集市上老妇人慈祥的笑脸,面包房里刚出炉的面包升腾的热气,夕阳下携手散步的老夫妻佝偻而温馨的背影。
她与路上遇到的各色人等简单交谈:旅馆主人、酒庄工人、退休教师、年轻的背包客。语言不算完全通畅,但笑容和手势足以传递基本的善意与好奇。她从他们口中听到关于生活、关于传统、关于变化、关于坚守的碎片化叙述。她发现,尽管文化迥异,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家庭情感的珍视、对技艺传承的执着,竟有如此多的共通之处。这让她对“丰隆”一直倡导的“根脉”与“价值”,有了更普世、也更具体的理解。
当然,她并非与“丰隆”完全切断联系。她依然是董事长。每周,她会定时查看秘书整理发送的简报,了解集团重大动态、关键财务数据和董事会需要关注的议题。每月,她会与艳红进行一次视频通话,时间不定,内容随意,有时是艳红主动分享某个重大项目的进展或困惑,有时只是姐妹间闲聊家常,说说旅途见闻。韩丽梅恪守着自己的承诺——不干预具体运营。她极少对具体业务发表意见,更多的是倾听,偶尔在艳红主动询问时,以“如果是我,可能会从这几个角度想一想”的方式,提供一些视角或经验,但最终一定会加上一句:“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你是CEO,你的判断最重要。” 她与几位独立董事和战略顾问也保持着邮件沟通,但主要聚焦于行业长期趋势、潜在系统性风险以及企业文化传承等宏观议题。
这种“半退休”的状态,让她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抽离的视角。远离具体事务的纷扰,跳出“丰隆”的日常语境,站在欧洲某个宁静的村庄,或面朝地中海的无垠碧波时,她再回看自己一手创立的企业,回看那些曾经让她焦虑不已的挑战,竟有了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明晰。很多曾经纠缠的细节变得不那么重要,而一些根本性的、关乎企业长期生存和发展的命题,却愈发清晰起来。
比如,在参观一家传承了数百年的瑞士家族制表工坊时,她被其“不与时间赛跑,只与永恒对话”的理念深深触动。工坊主人,一位白发苍苍却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匠人,对她说:“我们不做最快的表,也不做最复杂的表,我们只做在我们能力范围内,最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表。每一道工序,都是为了百年之后,它依然能精准走动,依然被它的主人珍惜。” 这句话让她沉思良久。她想起“丰隆”这些年的快速扩张,想起对规模、对速度的追求。是的,企业需要发展,需要响应市场,但“丰隆”的“永恒”是什么?是那些眼花缭乱的产品和业务吗?还是那份“踏实做事、诚信做人”的初心,是那份对客户、对员工、对社会的责任承诺,是那份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能支撑企业渡过难关的文化内核?这次旅行,让她更加确信,自己作为董事长,未来最重要的职责之一,或许就是和董事会一起,守护好这份“永恒”,抵御短期利益的诱惑,确保“丰隆”在追求规模与利润的同时,不迷失其最珍贵的“魂”。
又比如,在西班牙南部阳光炽烈的安达卢西亚山区,她拜访了一个采用古老自然农法、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橄榄园。园主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拒绝使用化肥农药,产量不高,但橄榄油品质极佳,价格昂贵却供不应求。他们对土地的热爱、对传统方式的坚持、以及对“慢即是快”的信仰,让韩丽梅看到了另一种成功的可能——深度优于广度,品质胜于数量,可持续的长久发展胜过竭泽而渔的短期繁荣。 这和她近来对“丰隆”未来发展的思考不谋而合:在经历高速扩张后,或许应该更注重发展的质量,更注重核心业务的深耕与价值链的升级,更注重与环境和社区的共生关系。
她将这些见闻和思考,片段式地记录在那本黑色笔记本上,偶尔也会在视频通话时,像讲故事一样分享给艳红。她从不直接说“丰隆应该怎么做”,只是描述见闻,谈谈感受。但艳红总能从中捕捉到灵感,或是印证自己的一些想法。一次,在听完姐姐关于瑞士制表工坊的讲述后,艳红在视频那头眼睛发亮:“姐,我最近正好在思考我们几个核心品牌的高端化路线,您说的‘永恒’和‘经得起时间考验’,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们或许不应该只追逐当下的流行卖点,更应该去定义和坚守那些能够穿越周期的、属于我们自己的‘经典价值’!”
看到妹妹能如此敏锐地吸收、转化,韩丽梅感到无比欣慰。这种远距离的、非指令性的思想交流,反而比过去在办公室里耳提面命,产生了更深刻的影响。她更加确信,自己“放手”和“离开”的决定,无比正确。
旅行进入第三个月,韩丽梅的足迹从欧洲扩展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她去了秘鲁的马丘比丘,在云雾缭绕的印加遗迹前,感受文明的辉煌与寂灭,思考何为真正的“传承”;她去了肯尼亚的马赛马拉,在壮观的动物大迁徙中,体会自然界的残酷法则与生生不息,联想到商业世界的竞争与共生;她甚至去了一趟南极,在世界的尽头,面对亘古的冰川与纯净到极致的寂静,她感到个人的得失、企业的起伏,在如此宏大的时空尺度下,都显得如此渺小,内心反而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与宁静。
她的肤色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蜜色,眼角的细纹似乎因为常常舒展的笑容而变得柔和,但眼神却愈发清澈、深邃,那是一种卸下重负、阅尽千帆后的通透与从容。她依然保持着阅读和记录的习惯,笔记本上不再是密密麻麻的会议纪要和待办事项,而是散落着旅途中的素描、粘贴的树叶或花瓣、一段偶得的诗句、一段关于生命与商业的随想。她的衣着也越来越舒适随意,棉麻长裙,平底鞋,一顶遮阳帽,一个大容量的帆布包,装着她的笔记本、相机、水壶和一本随时可读的书。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充满好奇的旅人,一个沉静的观察者,一个孜孜不倦的学生,而非那个执掌千亿商业帝国的女强人。
然而,她并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没有忘记来处。每周的简报她依然认真阅读,与妹妹和董事们的联系也保持着必要的频率。只是,她的心态已然不同。她不再焦虑于股价的短期波动,不再纠结于某个具体项目的得失。她站在更高的维度,更长的周期里,审视着“丰隆”这艘大船的航向。她知道,自己就像风筝的那根线,或者像远航船只的压舱石,看似不直接掌控方向,却至关重要。她享受着这种“半退休”状态带来的自由与抽离,也清醒地保持着与“丰隆”根本的连接。
世界如此广阔,生命如此丰盛。在周游世界的旅程中,韩丽梅不仅在修复着被多年高强度工作透支的身心,更在汲取着无尽的灵感,重塑着对商业、对生命、对“丰隆”未来的理解。这段旅程,是放空,更是充盈;是离开,更是为了以更完整、更智慧、更从容的姿态,回归到她作为“丰隆”精神领袖和“定海神针”的位置上。而更深的、关于生命根源的探寻,也在这万里路途中,悄然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