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武松抬起头，脖子咔嚓响了一声。他在这块大石头旁边坐了一整夜，地上那幅图还在，刀尖划出的线条被晨风吹散了一半。
“武头领。”陈正端着一碗稀粥走过来，“您一夜没睡？”
武松接过碗，没说话，把粥喝了。
陈正蹲下来看那幅图：“这是……”
“叫人。”武松把碗放下，“林冲、方天定、周大刀，都叫来。”
“是。”
不到一刻钟，人到齐了。
林冲的左胳膊还吊着，绷带上又渗出血迹。方天定从后军营地赶回来，银甲没卸，脸上带着疲色。周大刀跟在方天定身后，一把大刀扛在肩上。
“坐。”武松指了指大石头旁边的几块石头。
几人围坐成一圈，眼睛都盯着地上那幅图。
“昨晚想了一夜。”武松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重新勾画，“金兵两万多能打的，咱们不到一千五。正面硬拼……”
他顿了顿，摇头。
“没法打。”林冲接话，“十几倍的兵力差距，就算咱们以一当十，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林教头说得对。”武松点头，“正面硬拼，不成。”
方天定皱眉：“不正面打，怎么打？”
武松没急着回答。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弧线，从金兵大营的位置绕到侧面。
“完颜宗弼这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了。”武松说，“他打仗有个毛病……求稳。”
“求稳？”周大刀插嘴，“求稳不是好事吗？”
“好事，也是坏事。”武松在地上点了两个点，“他怕咱们突围，就把兵力摊开了布置。东边一堆，西边一堆，山道口正面一堆。看着哪儿都有人，其实哪儿的兵力都不够厚。”
几人的眼睛顺着武松的树枝移动。
“你是说……”方天定眯起眼睛。
“声东击西。”武松把树枝往地上一戳，“派一队人从东边佯攻，闹出大动静。完颜宗弼求稳，肯定会调兵去堵。等他把西边的兵调走……”
树枝划向西边那个点。
“咱们主力从西边突出去。”
帐篷里安静了几息。
林冲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妙！完颜宗弼不知道咱们的虚实，东边闹起来，他肯定以为那是主力。等他发现上当……”
“晚了。”武松接话。
方天定盯着地图看了半晌，慢慢点头：“这法子……能行。”
“能不能行，试试看。”武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有个问题……谁去东边？”
话音落下，几人都沉默了。
去东边佯攻，就是去送死。人少了闹不出动静，人多了主力又不够。去的人得能打，还得能跑，关键是……得敢去。
“洒家去！”
声音从后面传来。
几人回头，鲁智深躺在门板上，被两个兵抬过来。他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白得吓人，但眼睛亮得很。
“大师……”武松走过去，“你这腿……”
“腿废了，手没废。”鲁智深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武松按住，“武二哥，让洒家去！洒家带敢死队冲过一回，再冲一回又怎么了？”
武松看着他，没说话。
“洒家躺着难受。”鲁智深喘了口气，“让洒家躺在马上，照样能抡禅杖！”
“不行。”武松摇头，“你伤太重，去了就回不来。”
“那……”
“你留下。”武松打断他，“佯攻的事，我另有安排。”
鲁智深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武松的眼神堵了回去。
武松转向方天定：“方少主，你的骑兵还剩多少能动的？”
“两百出头。”方天定说，“马也累了，歇一晚上，能跑个七八成。”
“够了。”武松点头，“骑兵机动快，打完就跑，最适合佯攻。”
方天定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一沉：“你是说……让我的骑兵去东边？”
“对。”武松看着他，“骑兵冲一波就撤，金兵步兵追不上。等他们调兵，你们再冲一波。反复几次，把他们调动起来。”
“这……”方天定犹豫了。
他的骑兵是方腊残部的精锐，跟着他从江南一路打到这里，折了一半还多。如今就剩这两百多人，要是再折进去……
“方少主。”武松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方天定抬头看他。
“你怕骑兵折进去。”武松说，“但你想想，要是不打这一仗，咱们一千五百人被金兵两万多人堵在这儿，一个都跑不掉。到时候，你那两百骑兵，还是一样要死。”
方天定没说话。
“这一仗，是赌。”武松继续说，“赌赢了，咱们能打穿金兵的阵型，冲出去。赌输了……”
他顿了顿。
“赌输了，大不了一起死。但至少，咱们死得明白。”
方天定低头看着地上的图，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我的骑兵，听你调遣。”
武松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客气话。
“周将军。”武松转向周大刀，“你带步军守在这儿，等我们冲出缺口，你再跟上来。”
“明白。”周大刀点头。
“林教头。”武松看向林冲，“你伤了，不能冲阵。你带着鲁大师和伤员断后，要是咱们冲不出去，你们……”
林冲摆手打断他：“要是冲不出去，没有断后一说。武头领，你就放心冲，后面的事，我来办。”
武松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正这时开口，“武头领，佯攻的时候，动静得够大。光靠两百骑兵……”
“这个我想过了。”武松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往地下一扔。
那是几支破箭，箭尾绑着布条。
“把军中所有的破箭、断枪都收集起来，用布条绑上松油。”武松说，“骑兵冲过去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射进金兵营地。火一烧起来，动静自然就大了。”
方天定眼睛一亮：“放火？”
“不用真烧着他们。”武松说，“金兵营地里粮草辎重堆在一起，见了火肯定慌。完颜宗弼要是不想粮草被烧，就得调人去救火。人一调动，阵型就乱了。”
“妙计！”周大刀拍了下大腿，“武头领，这法子……高明！”
“高明不高明，打完了再说。”武松摆摆手，“现在，去准备。半个时辰后，骑兵出发。”
几人领命，各自散去。
方天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武头领。”
武松看他。
“金兵会上当吗？”方天定问。
武松沉默片刻，说：“试试看。”
方天定点点头，转身走了。
武松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金兵大营。晨雾还没散尽，山道口外的旗帜时隐时现。
陈正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武头领，方少主问的那个问题……您心里有数吗？”
武松没回答。
他蹲下身，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幅图。
“声东击西这招，玩的就是胆子。”武松说，“咱们敢玩，金兵不一定敢接。完颜宗弼要是稳扎稳打，不上当，那就再想别的办法。他要是上当……”
武松站起身，把地上的图用脚抹掉。
“他要是上当。”武松说，“这一仗，就有得打了。”
远处，金兵大营的方向，号角声悠悠响起。
武松抬头望去。
“他们也醒了。”陈正说。
“嗯。”武松点头，往后营走去，“走，去看看骑兵准备得怎么样了。”
身后，山坡上的联军将士们开始忙碌起来。有人在收集破箭，有人在准备松油，有人在给战马喂最后一把草料。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半个时辰后，这一仗就要开打了。
而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就看完颜宗弼上不上当了。
方天定站在骑兵队伍前面，看着那两百多张脸。
这些人，跟着他从江南一路杀过来，最远的已经跟了他三年多。如今，他要带着他们去打一场佯攻……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知道。
“少主。”周大刀走过来，递上一把火把，“松油都准备好了。”
方天定接过火把，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武松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干粮。
“吃点东西。”武松把干粮递给他，“空着肚子打仗，冲不动。”
方天定接过干粮，看了武松一眼：“武头领，你就不怕我带着骑兵跑了？”
武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要是想跑，昨天晚上就跑了，不会等到现在。”
方天定也笑了，把干粮塞进嘴里，三两口吃完。
“走了。”他翻身上马，看着武松，“武头领，西边那个缺口，你可得给我撕开了。要是我这边打完了，你那边还没动静……”
“放心。”武松说，“你那边火一烧起来，我这边就冲。”
方天定点点头，一勒缰绳，高声道：“出发！”
两百多骑兵跟着他，顺着山坡往东边绕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武松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队骑兵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武头领。”林冲走到他身边，“要是金兵不上当呢？”
武松没回头，眼睛盯着金兵大营的方向。
“上不上当……”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半个时辰，就知道了。”
山坡下，联军的步兵们已经列好了阵型。
西边，那道薄弱的防线，就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