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韩世忠勒住战马，望着四周的地形，眉头紧锁。
两侧山坡陡峭，密林遮天蔽日，他们追了快半个时辰，那股贼寇却像泥鳅一样滑得很，打一下就跑，跑一段又停，分明是在引路。
"将军，前面那伙贼寇停下了！"斥候来报。
韩世忠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百步外，那个使双板斧的黑大汉正站在一块大石上，冲他们龇牙咧嘴地笑。
"追了这么久，累不累啊？"铁牛拍了拍板斧，"要不歇会儿？"
"给我冲！"韩世忠一夹马腹，长枪前指。
他身后五千官军呼啦啦涌了上去。
铁牛嘿嘿一笑，转身就跑。
"追！"韩世忠咬牙。
童枢密的军令还在耳边——务必今日击溃当面贼兵。他韩世忠是先锋，这第一仗要是打不好看，日后还怎么在童枢密面前抬头？
官军涌入丘陵谷地，两侧的山坡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
韩世忠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将军！"身边亲兵低声道，"这地形……"
话没说完，前方的铁牛突然停住了。
那黑大汉转过身来，板斧往石头上一顿，仰天大吼——
"杀！"
声音在山谷里滚了几滚，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然后韩世忠就看到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场面。
两侧山坡上，密林里，无数人影站了起来。
"杀——！"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山洪一样把整个谷地淹没。
"中计了！"韩世忠大喝，"列阵！列阵！"
但已经来不及了。
左侧山坡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举着大刀，带头冲了下来。
"弟兄们！杀！"周黑子的吼声比铁牛还响，"我周黑子头一个！"
右侧山坡上，赵大雁的声音紧随其后——
"俺赵大雁来也！兄弟们，上！"
李清风、孙白云各领一队人马，从两翼包抄过来。
五千官军被夹在谷地里，前有铁牛堵路，后有伏兵断后，左右都是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敌人。
"稳住！不要乱！"韩世忠嘶声大喊。
没用。
官军的阵型在最初的冲击下就散了。将士们四散奔逃，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跑，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铁牛的板斧在人群里开出一条血路。
"俺铁牛的板斧不认人！"他一斧劈翻一个官兵，"来啊！有种的都上来！"
周黑子从左翼杀透，一路砍瓜切菜。
"跑什么跑？老子还没杀够呢！"
赵大雁在右翼堵住溃兵，长刀挥舞如风。
"往哪跑？留下买路钱！"
韩世忠拼命想稳住阵脚，但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长枪连挑三人，却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将军！撤吧！"
"撤到哪儿去？"韩世忠怒吼。
前后左右都是敌人，谷地两头都被堵死，往哪撤？
一支冷箭擦着他耳边飞过，钉在身后亲兵的胸口上。
"将军！"
韩世忠回头看了一眼，咬牙做了决定。
"跟我杀出去！"
他拨马向后，带着残存的百余骑亲卫，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冲去。
"放他们走！"铁牛大喊，"武头领说了，放几个回去报信！"
周黑子骂了一声，收住脚步。
韩世忠带着残部杀出重围，身后是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地狱般的山谷，心头发寒。
"撤！快撤！"
……
高地临时营地。
武松站在大帐外，远眺丘陵方向。
喊杀声隐约传来，像闷雷一样在山谷里滚动。
鲁智深站在他身边，手搭凉棚往那边看。
"二郎，动手了。"
武松点点头，没说话。
片刻之后，一匹快马从丘陵方向飞驰而来。
"武头领！"斥候翻身下马，满脸喜色，"大捷！伏击大捷！"
鲁智深大笑："洒家就知道！铁牛那厮虽然莽，打仗还是有两下子的！"
"战果如何？"武松问。
"回武头领！歼敌三百余，俘虏五十多，缴获战马三百匹，刀枪无数！"斥候喘着气说，"敌军先锋韩世忠带着其余残兵跑了！“
"伤亡呢？"
"我军伤亡不过五六十人！"
武松嘴角微微一扬。
三百换五六十，一比六的战损。首战告捷。
"铁牛他们呢？"
"铁当家正在打扫战场，周当家和赵当家在清点缴获。"斥候说，"铁当家让我来报信，说他杀了三十多个，问武头领这仗打得怎么样。"
鲁智深哈哈大笑："这厮还惦记着邀功！"
武松摇摇头，转身回帐。
"大师兄，传令下去。"
"怎么说？"
"打扫完战场，各路收兵回营。"武松在地图前站定，"今日不追击，让弟兄们歇一歇。"
鲁智深愣了一下："不追？那韩世忠不是跑了吗？"
"让他跑。"武松在地图上点了点，"他跑回去，童贯才知道吃了败仗。童贯知道了，才会急。"
鲁智深琢磨了一下，咧嘴一笑："妙啊！让他自己去报丧！"
"传令燕青，盯紧童贯大营。"武松说，"我要知道童贯听到消息后的第一反应。"
"得令！"鲁智深大步出帐。
武松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在丘陵和芦苇荡之间划了一条线。
首战告捷。
但这只是开始。
……
丘陵谷地。
铁牛一屁股坐在大石上，板斧杵在地上，斧刃上还淌着血。
"三十七个！"他掰着手指头数，"俺铁牛今天砍了三十七个！"
"吹什么牛？"周黑子走过来，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老子砍了四十多个！"
"你放屁！"铁牛跳起来，"你从山上冲下来的时候俺都看见了，最多二十个！"
"那是你眼神不好！"
两人瞪着眼睛，谁也不服谁。
赵大雁牵着马走过来，拍了拍两人肩膀："别争了，都是好汉！这仗打得痛快！"
李清风和孙白云也凑了过来。
"这仗打得漂亮。"李清风说，"伏击战打成这样，童贯那边该睡不着觉了。"
孙白云点头："武头领这布局，真是滴水不漏。"
铁牛嘿嘿一笑，捡起地上一杆长枪，在手里掂了掂。
"这才哪到哪？"他往丘陵外面努努嘴，"童贯十万大军，咱们才吃了他五千。后头还有的打呢！"
周黑子冷笑一声："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老子就不信他童贯有三头六臂！"
远处，打扫战场的弟兄们正在清点缴获。
战马、刀枪、盔甲，一车一车地往外运。
铁牛看着这场面，心里痒痒的。
"痛快！"他一拍大腿，"这仗打得痛快！武头领说得对，不跟他们硬碰，就这么一口一口吃，吃死他们！"
山风吹过谷地，卷起一阵血腥气。
战场上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拾，血水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染红了一片草地。
铁牛站起身，抄起板斧。
"收队！"他大喊，"回营！"
喊杀声渐渐平息，伏兵们三三两两往山上走去。
这一仗，只是开始。
……
同一时刻。
官道上，韩世忠带着残部狂奔。
他身上的盔甲破了几处，左臂上还挂着一道血口子，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快！再快！"他嘶声催促。
身后只剩下百余骑，个个狼狈不堪，有的盔甲歪斜，有的干脆连兵器都丢了。
五千人马，只剩下这么点。
韩世忠回头望了一眼，丘陵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些喊杀声还在耳边回响。
"中计了……"他喃喃自语，"彻底中计了……"
一匹快马迎面而来。
"韩将军！"马上是童贯派来的传令兵，"童枢密问战况如何——"
传令兵话说到一半，看清了韩世忠身后的残兵败将，脸色大变。
"这……这是……"
韩世忠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回去禀报童枢密。先锋营……中了埋伏。"
传令兵呆住了。
远处官道尽头，尘土飞扬，童贯的中军大纛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