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一脚踏进自己屋子，把门重重关上。
吴用跟在后头，顺手把门闩落了。
"哥哥，坐。"吴用扶宋江到椅子上，自己却不急着坐，先给宋江倒了碗茶。
宋江没接茶，双手撑在桌上，脑袋低着，像是一座泄了气的皮囊。方才在武松那儿受的憋屈，憋得他胸口发闷。
"二郎这话……"宋江开口，声音发涩，"我竟不知如何作答。"
吴用把茶碗往前推了推，没说话。
"他问我图什么。"宋江抬起头，眼里头的光黯淡得很，"军师，你说，我宋江图什么？"
吴用这才坐下，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开口："哥哥图的，是兄弟们有个好归宿。"
宋江苦笑一声："他不这么想。"
"他怎么想不打紧。"吴用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打紧的是，哥哥怎么想。"
宋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嘴唇发麻，也不在意。他需要这点刺激把自己从武松那番话里拔出来。
"军师，"宋江放下茶碗，"你说，武松今日这番做派，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吴用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哥哥还记得那日在忠义堂，武松当众驳斥我的事吧？"
宋江点头。那天吴用在几个头领跟前说招安的好处，被武松截了话头，问得哑口无言，脸面尽失。
"从那时起，我便留了心。"吴用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些日子，武松私下里找过鲁智深、找过林冲、找过杨志。每次都避着人，每次都谈许久。"
宋江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
"他在串联。"吴用一字一顿，"武松在暗中拉拢人，组建他自己的人马。"
宋江霍然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不可能！"他来回踱了两步，"武二郎是条汉子，不会——"
"条汉子就不会有心眼？"吴用冷哼一声，"哥哥，条汉子也会动心思。他今日问你图什么，你答不上来，他心里头只怕早有答案了。"
宋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心里的答案是什么？"
"他觉得哥哥图的是官位。"吴用站起身，走到宋江身边，声音更低了，"他觉得哥哥为了自己当官，要拿兄弟们的命去换。"
宋江脸色铁青。
"我宋江——"
"哥哥不必解释。"吴用抬手打断他，"哥哥的心，我知道。可武松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知道。"
宋江颓然坐回椅子上，半晌无语。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军师，"宋江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你有什么主意？"
吴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在宋江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桌上，身子前倾，像是一条盘踞的毒蛇。
"哥哥，武松这人，硬来不行。他武艺高强，名望也有，还跟鲁智深那秃驴穿一条裤子。正面对上，咱们讨不着好。"
宋江点头："那依军师之见——"
"分化。"吴用吐出两个字。
宋江眼皮跳了跳。
"武松身边有几个人？"吴用掰着手指头数，"鲁智深，林冲，杨志，还有那个九纹龙史进。这几个，是他能拉拢的主要人物。"
"鲁智深跟他最铁。"宋江接话道。
"所以鲁智深暂且不动。"吴用摇摇头，"那秃驴脑子不好使，只认死理，谁说都不听。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那林冲呢？"
吴用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却不是什么好笑。
"林冲，是可以争取的人。"
宋江一愣："林教头跟武松走得近，这几日——"
"正因为近，才有机会。"吴用压低声音，"哥哥想想，林冲为何上梁山？"
"被高俅那厮逼的。"
"对。高俅害他家破人亡，妻子自尽。"吴用眯起眼睛，"林冲心里头最大的执念是什么？"
宋江恍然："报仇！"
"没错。"吴用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两步，"林冲想的是杀高俅，报大仇。这仇，在山上报不了。可若是招安呢？"
宋江皱眉："招安了也报不了啊。高俅是太尉，谁敢——"
"哥哥，招安了，至少有机会。"吴用转过身，"山上待着，永远没机会。下了山，离高俅近了，有的是法子。退一万步说，就算法子不行，只要哥哥开口许他，说''将来有机会，定帮你报仇''，林冲心里头也会动摇。"
宋江若有所思。
"还有杨志。"吴用继续道，"杨志是将门之后，丢了生辰纲才落草为寇。他心里头一直存着恢复祖上荣光的念想。这念想，武松能给他吗？"
"不能。"
"对！只有朝廷能给。"吴用一拍桌子，"只要让杨志看到希望，看到招安之后能洗刷耻辱、重振门楣的希望，他就会动摇。"
宋江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脸色渐渐舒展开来。
"军师的意思是，先把林冲、杨志争取过来？"
"至少让他们不站在武松那边。"吴用点点头，"武松身边的人少一个，他的底气就薄一分。等到只剩他和鲁智深两个——"
"两个人成不了气候。"宋江接话道。
"正是。"吴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到那时候，招安一事，还不是哥哥说了算？"
宋江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闷气总算散了几分。
"军师高见。"
"不过——"吴用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
"不过眼下还得多个心眼。"吴用走到窗边，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外头，"武松这人，不是善茬。他今日问哥哥那番话，说不准就是在试探。"
宋江脸色又沉了几分："你的意思是——"
"派人盯着他。"吴用放下帘子，转过身来，"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咱们得一清二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派谁？"
吴用想了想："王英那伙人，机灵，嘴也紧。让他们暗中盯着武松的住处，看看都有谁去找他。"
宋江点头："就这么办。"
"还有一件事。"吴用走回桌边，压低声音，"哥哥这几日，该去看看林冲了。"
"我亲自去？"
"哥哥亲自去。"吴用点头，"林冲重义气，哥哥拿出当年柴大官人庄上的情分来，好好叙叙旧。不提招安，只叙兄弟情。等他心软了，再慢慢提点。"
宋江握了握拳头："好，明日我就去。"
"至于杨志，我来。"吴用捋了捋胡须，"我跟杨志有过几次交道，知道怎么跟他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宋江走到门边，刚要拉开门闩，又顿住脚步，回头问道："军师，你说武松今日那番话，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指点？"
吴用沉吟片刻："武松粗中有细，但说话做事一向直来直去。今日那番话，问得太刁钻了些。像是……像是早就想好的。"
"有人指点？"
"说不准。"吴用摇摇头，"也可能是我多虑了。但小心无大错，先盯着再说。"
宋江点点头，拉开门闩。
门外日头已经西斜，山寨里炊烟袅袅，一派寻常光景。
宋江站在门口，望着远处武松住处的方向，眼神阴晴不定。
"二郎，"他喃喃道，"你逼我的。"
吴用站在他身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武松住处外头的小树林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下位置。
他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日头又落了几分。
那黑影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继续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