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善对视着陈欣怡一无所知的大眼睛，婴儿的眼睛没有任何复杂情绪，像一面黑色镜子清亮地映照出她的模样。
“再见了。”
沉默片刻，白善轻声又道。
“再见”这样的客套词，从今天起变成了对彼此最美好真诚的祝愿。
她直起身体，没有再回头，走出了大堂的铁门。
铁门在她走后又重重合上，听得人心里一震。
游戏降临两个小时后，白善终于走出了她从小住到大的居民楼，她走了一会儿站定在不远处，从外面观察这栋高楼。
刘朝云说是楼顶上长了一棵树，白善一看，明明是整栋楼都化作了高耸的树干，顶着茂盛的树冠，浓密的树须已经垂落到居民楼中层。
楼体像是被自上而下吞噬着。
她在一个多月前的某个晚上曾经看见过这棵长在天台的怪树，物业说过已经铲除了天台杂物，它竟然活到现在。
一群鸟飞过来，直直地扎进了树冠里，不见踪影。远处的四面八方，还有更多的鸟群往这个方向聚集。
“这棵树在释放某种信号吗？”
白善在25楼亲眼看到巨树在有意识地困住一只鸟，然后一只巨型蝙蝠冲了进来差点杀了她，看来不是她运气差，极有可能是这棵树的原因。
植物界释放信号引诱动物帮助传播种子很常见，但这棵树明显在引诱动物来消化。
它可以引诱普通的鸟，也可以引诱异变的蝙蝠，再发展下去，是不是能够迷惑人类自投罗网？
白善慢慢往后倒走，想要观察地更仔细全面，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差点滑倒。
转头一看，竟然是一具干尸。
血肉都瘪了，干巴巴贴着套着羽绒服的骨架。
白善在博物馆见过干尸，但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有冲击力，她忍着恶心观察，罪魁祸首难道是那只差点杀死她的蝙蝠？
绝大多数的蝙蝠是不吸血的，它们吃昆虫花蜜，但是在《明日支配者》这款游戏里，动植物的异变并不是盲目变大吃人，它们有的会极端发育优势能力，白善在游戏曾见过超音速的猎豹。
有的则是体内某些远古基因被唤醒，比如鸟有可能返祖成恐龙，吃花果的蝙蝠可能觉醒某支吸血蝙蝠的基因。
白善在游戏还宰过近似霸王龙的异变体，但它的强度远超千万年前的霸王龙本尊，连RPG都无法打穿它的皮肉。
然而强大的肉.体并不是白善遇到最棘手的，她还遇上过疑似融合了人类基因的怪物，拥有和成年人相当的智慧。
这些异变的动植物会和人类一样成长，能活到后期的一个比一个狠。
白善加快了脚步，游戏后期的事情太遥远了，当务之急是去找一个司机，她的房车还停在25楼呢。
她妈有一个开网店的朋友，这位阿姨老家在松江省，每年春节都会回去，应该和家人关系不错。
白善在下楼前就规划好了去往那个北极密室的路线，刚好途径松江省，她有把握说服那位阿姨和她一起出发，虽然带上一个人会很麻烦，无奈白善根本不会开车。
而那位阿姨不仅会开车，还会开大卡车，喜欢徒步攀岩这些野外运动。
最重要的是，以白善的社交人脉只能找到这一个选择。
走出小区，车辆乱七八糟地横亘在马路上，一辆卡车撞进了小区旁的小卖部，人行道的红色砖块被树木强大的根系拱起来，七零八落，几乎无法下脚。
零星的人还在街道上穿梭，包括白善在内，她看到了血迹和尸体，被撞瘪的轿车中有人在安全气囊里哀叫呻.吟。
白善扶起了路边的一辆单车，右手一翻，掌心出现一枚红色飞镖。
【百分百命中飞镖】是B级道具，“百分百命中”的因果律很有用，而且最多可同时飞出三把飞镖，缺点是攻击力太弱，因此只有B级。
就算是B级道具，在游戏初期也够看了。
红色飞镖破坏了单车后轮上方的锁具，白善骑上单车，混乱的街景在视线里不断后退。
迎面有军车开过来，车上是持枪严阵以待的军人，后方还跟着警车、救护车。
一只嘴里叼着残肢的红眼巨兔跳到了马路中央，它足足有一辆轿车那么大，很快就在枪林弹雨里被打成了筛子。
骑着单车的白善绕开了巨兔的尸体。
见到白善一个人穿梭在街道上，车上的人明显是有些惊讶的，但白善没有丝毫停留，脚下用力一蹬车就飞远了。
无论是官方还是她个人，对这场灾难都是做了预料和准备的，可游戏来得太快了，打得人措手不及。
如果仅仅是《明日支配者》1.0版本的模式，在国家机器的主导下，人类想要压制初期的异变体并非没有可能，无人机对付那些东西是很有优势的。
然而，现在游戏第一阶段最可怕的不是异变体，而是达不到5级就抹杀的规则。
7天后，如果达不到要求的人真的被全部抹杀，那就象征着人类必须放下抵抗服从游戏，进入被《明日支配者》全面统治的时代。
因为在这样可怖的科技水平面前，人类失去抵抗的意义。
毫无疑问，白善在这场游戏里占据优势， 《明日支配者》降临后，她与摇奶茶的未来告别了，摇身一变成为了举世瞩目的强者、豪踞一方的霸主之类的潜力股 ，但白善想到这些却很平静，甚至有一丝说不明的感伤。
冷风吹打在脸上，灌进衣领袖口，白善并没有因为寒冷而瑟缩，骑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力量强化80％、敏捷强化50％、身体强化40%，放在电脑游戏里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值，但在现实具象化之后，白善感觉整个身体焕然一新！
身体像是甩掉了所有负累，浑身上下充盈着力量，蹬着单车的双腿有使不完的力气，冷风成了兴奋的刺激源。
放在校运会，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大概可以轻松拿个金牌。
跨江大桥出现在视野里，越过它就能达到她要去的市区，白善伏下上半身，更用力地握住车把手，双眼透出极致的专注力。
前方的路况看起来有点糟糕，她心想。
*
“小王你也要走？”
“我妈爸住在县区，我不放心啊。”
“孝顺是好事，但外面太不安全了，万一出了意外，得不偿失啊。 ”
“哎小妹你要去哪个县，我们搭个伙？”
以往只有匆忙脚步声的小区大堂，此时变成了吵闹拥堵的菜市场一般，有人携家带口要离开，有人左顾右盼犹豫着。
小王婉拒了对面一家三口的邀请，对方有车又正好顺路这点让人心动，但她一个人在城市打拼了几年，平时警惕心就强，更别说眼下这个混乱的状况。
对方还在劝说，小王只好道：“不了姐，我是先打算找到我的狗，再找同乡的朋友一起回老家。”
听小王要找狗，对方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但语气依旧热络，“你傻啊！16楼都被一只大猫占了，李老头刚刚还在安排人上去把16楼通道都堵住，人哪里打得过那些玩意！”
“以前都是人吃狗，现在狗会吃人咧，你不要去外面作死啊……”
大姐的一番话听起来是好意，但小王却觉得不舒服，她有些冷硬地呛道：“现在的人也未必不会吃人。”
对方一下子卡壳，瞪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
小王看了一眼，大姐的丈夫已经把手搭上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长得黑胖的儿子站在那个年轻男人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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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几乎把他架起来了。
杀死玩家才能晋级游戏，在这个规则前提下，异变的狗说不定比人要安全。
她掂了掂沉沉的双肩包，里面装满了平时囤积的方便面、面包零食，还有一些药物和衣物，身上的冲锋衣口袋里放了一把小刀防身。
在她把财宝带回家的那一天，她就决定担负起一个小生命。
是财宝把她从抑郁症中拯救出来，可她却迫于形势把它赶出去，财宝就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像平时一样撒娇打滚，耷拉着尾巴默默离开，没有让她为难。
小王抹了一下眼角，就算财宝变成了怪物，也该她亲手解决。
她看着一家三口带着那个年轻男人离开，一个人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盘算着时间那家人已经开车走了，这才走出居民楼。
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楼门，但大多数人选择暂时窝在家里，再观望观望情况。
这栋楼里只有一只宠物猫发生了异变，其余宠物在保安老李的号召下全部被赶走了，大楼顶上的榕树虽说长得吓人，但没有攻击性行为。
望着窗外厚厚的绿墙，有些人心里甚至感到别样的安心。
接下来只要把门窗给紧紧堵上，防止有人心怀不轨，这栋楼总体还是很安全的。
至于游戏规则……说不定只是唬人的呢？再等等吧，政府会有办法的。
“老妈、老爸！我们必须离开！”
“你说什么呢？我们家就在这里啊，你还想跑去哪里？”
“现在不跑，等第7天大逃杀吗？”
“平时真该管管你看手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初中生就去做初中生该做的事，你寒假作业呢？”
女孩站在客厅中央，急得身体发抖，她不明白为什么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家里人还能和没事人一样？
这栋楼一共三十层，至少住了五百人，五百个玩家。
“你们不相信游戏的话吗？刚才大家都登记过特殊能力，这样的能力还不能说服你们吗？”
女孩忽地一甩手臂，白净的墙面出现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一道闪电鞭过。
两个中年人神色一怔，像是从恍惚中醒来，中年男人喃喃道：“我只是觉得，应该待在这里，这里很安全，是巢穴……”
“对啊，我们还能去哪……”中年女人也念叨着。
见对话陷入鬼打墙，仅仅初中的女孩觉得一阵说不上来的窒息，有哪里出了问题，但她找不到。
“好，我们可以不离开，但是一定要出去！”她妥协道。
“出去干嘛？”妈妈问道。
“狩猎。”
杀人是不可能的，这是不能突破的底线，女孩想。
那个第一个离开这栋楼的姐姐提醒了她，“玩家”不一定只有人类，发生异变的动植物有可能也是“玩家”，击杀它们，积攒经验等级，才能避免7天后被抹杀。
谁知道7天过后的游戏第二阶段会是什么样？家里的食物能支撑多少天？
家庭狩猎是旧石器时代形成的人类最古老的传统之一，直到农业时代来临，这种模式消失在一块块有归属的土地上。
谁也没想到万年后的今天，人类社会被迫重拾这一传统，家庭将成为最小的作战单位。
女儿的话让两人清醒了一点，三个人开始盘点家中的东西，中年女人发现客厅里的窗户竟然一直没关，外面的枝叶都伸进到沙发上。
她莫名打了一个寒颤，去厨房拿起一把菜刀，把伸进家里的树枝全部砍断，再把窗户封上。
中年女人擦了擦冷汗，一转头却见她的丈夫呆立着，露出紧张的表情。
“你怎么了？”
“你们有没有听到，咕隆咕隆的声音？好像是厕所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