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中泛着冷意。
九重丹阶之上,一袭繁重宽大的玄色冕服拢在楚临月纤细瘦削的身上,却并未压折她的脊背半寸,楚临月缓步踏上御道,身影笔直如松竹,又坚定似磐石。
繁重的发冠沉沉地压在头顶上,每走一步,身上便有如千斤重,但楚临月依旧行得端正。
这是楚临月重生的第二十二年。
前世,她安然做着自己的尚飞公主,爱上了舅舅谢玉渊。然而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谢玉渊一直把她当做楚临昭的替身。两人关系被楚临昭发现之后,谢玉渊亲手将她送上了往敌国和亲的路。她作为被抛弃的公主,在敌国受尽折磨,最终自缢而死。
重生以来,前世的经历如梦魇一般折磨着她,让她即使得了新生,也一直困于过往的囚笼。她在心里立下血誓,不能再重蹈覆辙,她要登临皇位,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亲手杀死谢玉渊,向那些害过她的人讨要代价。
如今,第一步已经踏出。
身穿甲胄的千牛卫举旗排开,巍然不倒如山浪,而其外,肃立着群臣百官。他们看似安静又顺从,但暗中投来的尖锐目光满是藏不住的欲望和算计,像一把又一把寒刀刺在楚临月身上。
楚临月知道这群臣百官几乎都是楚临昭的人,在母帝病重之时,楚临昭就已经搬空了朝中势力,让母帝的人,只为「她」所用。而楚临昭能这么肆意妄为,都要归功于摄政王和巫觋一族。
楚临月走入太和殿殿内,文武百官双手合拢环在胸前,随她一同入殿,乌泱泱的官服跟在身后,像极了楚临月长长的衣摆。
她环顾阶下两侧,一左一右候着的身影。左侧,正是她的舅舅谢玉渊——母帝病重时,曾将政事全然交由她最宠爱的幺弟打理,故而谢玉渊成了摄政王,暂持传国玉玺。
他立于殿前,一袭赭黄龙袍裹着修长身形,金线暗绣的龙纹在烛火下却显出几分冷冽。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近乎妖异的透亮,衬得那双狭长的凤眸愈发幽邃——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
右侧,巫觋一族新的继承人巫巡天,年少聪颖、天资过人,占星之术在族中首屈一指。
两人位高权重,见到她也不行礼,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这位新皇。谢玉渊面上无波无澜,凤目微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很是不耐,或许今日出席只是想走个过场;而巫巡天的如玉面容要冷厉许多,薄唇紧抿眼神刻薄,楚临月一眼望去,像是瞧见了一座冰山冷到了骨子里,遂很快收回了目光。
此外再无旁人,她那好“妹妹”甚至连她的登基仪式都不愿来。
谢玉渊并没有亲自赐玺的打算,他把传国玉玺随手丢给了太监。传国玉玺岂是太监能拿的了的?楚临月这皇帝,又岂是太监能封的?这般行径,几乎是直白了当的侮辱,但没有人敢说一句不妥,阶下群臣自然乐意看楚临月的笑话。
太监手捧传国玉玺,缓步上前。他的步伐实在太慢,仿佛在拖延时间,手臂也抬得略低,玉玺并未高举过眉,而是平端至胸前。
“请陛下——受玺。”
简单一句“受玺”,毫无敬畏之心。
楚临月在心里冷笑,这大抵也是她那位好舅舅教的。
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一个女子在龙椅前露怯,等一个不合礼法的女帝,在万民面前失仪。
那她便应了他们的心愿。
楚临月面上装出一副怯懦害怕的表情,接过玉玺的手也紧张得微微发颤,声音柔弱不清:“多谢公公。”
百官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明晃晃的嗤笑。
楚临月恍若未闻,越过摄政王坐上龙椅,落座的瞬间,偏头看了一眼谢玉渊,发现谢玉渊也正在看她,深邃的眼里此时多了一丝讥讽。
讥讽什么?讥讽她得位不正,甘愿做楚临昭的影子,才能要来一个玉玺?
当楚临月坐稳的那一刻,礼官高唱一声:“拜——”群臣齐刷刷跪地,行稽首大礼,山呼万岁。
声音敷衍,像是排练过千百遍的戏文,毫无真心。
如何不是呢,他们在唱戏,但真正被人当戏子看的,只有她楚临月一人。
楚临月攥紧拳头,复又放开。不管他们服还是不服,如今是她楚临月当上皇帝,这天下,是她的天下。
永昌十五年,楚临月正满二十二。
初,帝谢佩环改国号为景,年号永昌;永昌十五年,女帝驾崩,遗诏传位于长女楚临月,一时举国皆惊。
原因无他,只因所有人都以为,新任皇帝会是那位浑身挑不出一点毛病的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楚临昭,昭如日月,不仅长得倾国倾城,内在更堪称景星麟凤,人们常说,景朝的“景”,就是为昭阳公主取的。前女帝病重时,天下便是由摄政王和年少的昭阳公主一同打理,那段时间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昭阳公主皇室出身却不骄矜,十分平易近人,总是微服私访,惩治贪官暴戾、救济贫苦人家,又文武双全、博学广识,几乎是人见人爱。
摄政王对他这个外甥女也很是宠爱,更别说还有巫觋一族窥算天命,昭告天下昭阳公主乃是天定凤命。
可以这样说,昭阳公主是整个天下的白月光。
如今,人们最敬爱的昭阳公主没当上皇帝,反而被她这个平平无奇、一事无成的人夺了去,一句“乌鸦窃国”,在天下流传开来。
乌鸦再如何打扮,又怎么比得了凤凰?
楚临月卸下繁重打扮,望着镜子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心里一遍遍回想起那些骂言,忽然觉得很累。
白日里她身担几十斤的装束,忍着不适,踏过一节又一节台阶坐上龙椅,都没有觉得累;现下一身轻松,寝宫唯她与几位伺候的侍女,再没有那些充满不屑、讥讽和嗤笑的眼神,疲惫感却瞬间蔓延开来,吞噬了五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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腑所有气力,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乌鸦窃国,形容得倒也贴切。
她这皇位,确实是窃来的。
她不是谢佩环的亲生女儿,她的生母是先帝的妃子韩飞霜,先帝驾崩后谢佩环篡了位,母妃跟随先帝自缢而死,留下年仅六岁的她。谢佩环将先帝一干子女杀的杀,囚的囚,却对她很好,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抚养。
楚临月知道这是为什么。
谢佩环每每抱着她,目光幽远,好像透过她看见了她的母妃,不然也不会给她取一个“尚飞”的尊号。
“你和飞霜,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飞霜啊飞霜……”年过不惑的女帝语气怀念,带了些许怅惘,“你为何那样傻……”
而女帝抱着她时,女帝的亲生儿子便躲在门边看着,沁着水光的眼眸晦涩难言,好像不太明白,为何独他不得母亲宠爱。
是的,亲生儿子,世人都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昭阳公主,是个男子。
楚临昭幼时身体不好,当时的巫觋长老说楚临昭命宫无太阴且犯煞气,需得当做女儿身抚养至成人,于是她的弟弟便成了妹妹。
母帝虽然宠爱她,但是楚临月知道,她不会交给自己任何的权力,因为她毕竟不是谢家的人。而母帝对楚临昭那般严苛,正是因为把他当做太子培养。或许女帝坐在龙椅上时,也萌生过后悔的想法,也或许是百官日夜相逼,她终于打算把皇权又交回到男人手中。
但她不会想到,那个在她怀里乖巧孝顺的孩子,会改了她的诏书,夺了本该属于她儿子的皇位。
楚临月一天天地长大了,也越来越像韩飞霜,女帝临终前屏退众人,将她唤至身前,苍老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上她的脸,眼里流出一滴隔世经年的泪来。
“飞霜,你终于来看我啦……”
楚临月握住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她也应当是要流泪的,可是不知为何,她哭不出来,两只眼像干涸的荒地一样,挤不出一点泪。
直到女帝没了气息,她也没能哭出来,反而格外冷静地矫了诏书,好像就等这一刻似的。
很多年之后,楚临月恍然想起这个画面,也猜想过,或许母帝本就是故意的。
谢佩环不愿意将好不容易得到的皇位拱手让与外人,但她更不愿意将夺走的权力又交给男人,哪怕那男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所以她临死前屏退众人,只留楚临月一人在寝殿内,床边赤裸裸地放着遗诏。若是楚临月没有胆子矫诏,她便也认了,毕竟没有胆子,又如何做得了帝王?而若是楚临月矫了诏,那她,也可放心了。
楚临月得了前世的教训,她深知男人都是不会满足的,只要留给他们一丝喘气的机会,他们就会用尽各种狠辣手段将你逼至绝境,不留余地。
她最终是拿簪子划伤手臂,把自己疼哭了出来,这才敢出门去,哭着喊:“母帝……母帝薨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