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除之夜,崔府上下灯火通明,辞旧迎新的爆竹声时而从远处街巷传来,震碎了冬夜的冷寂。正堂内设着家宴,推杯换盏间尽是欢声笑语,薛氏犹记得与几位妯娌商讨着白山郡中哪户儿郎尚未婚配,言谈间满是维护自家娇女的心思。
而此时,崔重岫已借口体弱告退,再度潜入西北角的冷清厢房。
这回,她走得愈发气定神闲。
*
兴临崔氏的除夕夜,远比寻常商贾人家更为喧嚣。
前厅的丝竹管弦之声隐约能传到这偏僻处,可是经过重重檐瓦与层层积雪的阻隔,落到卫慈耳中时,只剩下了些微近乎轻慢的余音。
房内,一盏豆大的油灯泛着昏暗的微光,在墙壁上投射出卫慈清癯却孤直的剪影。
卫慈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正襟危坐在方案前,指尖残留着常年誊抄书卷留下的薄茧,此刻枕腕舔墨,借着微弱的烛火,在一沓低廉的黄麻纸上校对着书稿。他面上犹还透着病后的倦乏,衣着讲究地极其齐整得体,纵使气色因风寒初愈,略微苍白,双眸却比往昔更为沉静、幽深,显露出如刃的清冽。
这两日他确是病得不轻,可即便是在高热最浑噩不清的时刻,他也并不曾去与崔府的账房多领一角银钱,亦不曾与薛氏身边的管事恳求过一付药方。
他有自个儿的生计。
纵使在这备受冷待的偏僻角落,他暗中托付出府采办的杂役,也能凭着学识与才情,替县中书铺抄录经史子集,又或为人代笔撰写诗词歌赋,换取些微薄却足以维生的酬劳。
身处崔府,他仅凭故交借宿多年,已然深怀感激。除此之外,他无法去求人施舍,也无人可求。
好在人被逼至绝境,自会另想法子,总能让他在这艰难处境中得出一线生机。
可如今……
卫慈心中不解,崔三娘对他的恶念实在来得莫名其妙。
早先他入府之时,想必是因于他罪臣余孽的身份碍了她的眼,教他一介寄人篱下的破落户,成了她娇纵性情下的软柿子。好在三年以来,只需他足够隐忍、避让,些许言语上的侮辱与偶尔的刁难,于他而言不过是诸多鄙薄之一。
想至此处,他难忍喉间痒痛,低咳三两下,眸光掠过案上那方缺了一角的砚台。
那日被崔重岫夜袭后,他便明悟,一再忍让已不能教她满意。兴许是她本性毕露,相较于往日恶行有过之而无不及,浑似个披着清秀皮囊,行事却毫无底线的恶鬼。
他平复着思及崔重岫便频起波澜的心湖。
“三娘子,既然你这般喜爱作践人,那便嫁去后宅里作弄旁人罢。”
卫慈从未亲口言说过崔三娘半句坏话,他只不过是在几日前,于后苑中借着与个因被崔三娘掌掴而啜泣的奴婢“偶遇”时,温言宽慰了几声“三娘子心直口快,虽有时责罚重了些……若教她得知你为此哭啼,恐生是非”。
那奴婢本就满腹委屈,又见卫慈如此良善体恤,难免禁不住与府中同样遭受过崔三娘苛待的奴仆们抱怨。
流言如流水,自后苑汇入外院,途经口耳相传,关乎“崔三娘性情阴狠毒辣、动辄折辱他人”的传闻,便若此“凑巧”回转到了薛氏的跟前。
既然她想让他死,那他就先让她“嫁”。
女子出嫁,便如离巢之鸟,哪怕在闺中再如何跋扈,踏进婆家总要收敛。这是他所能想出的,在不惊动长辈、不暴露筹谋的前提下,最稳妥的缓兵之计。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响打断了卫慈的思绪。
他甚至于并没抬首,只是笔尖微微一滞,在纸面上留下一处瑕疵的墨点,随即罢笔,缓而慢地掀起眼帘。
不出所料的不速之客,以及熟悉到刻骨的,那张清秀却堪比恶鬼的脸。
崔重岫信步越过那道槛,顺势掩好门扉,也隔绝了高墙外现已稀稀落落的爆竹声。她像是巡视领地一般,目光环视过周遭,又在卫慈青紫斑驳的一截玉颈处稍作停顿,最终落定于他虽然病弱,却不减清艳绝伦的面容上。
“卫郎君,大过年的,还在看书?”她语调轻快,似是寻常闺阁少女般,略含关切,可又言辞刻薄,“嗓子好些了么?我听你刚才咳得厉害,别死在除夕夜里,平白坏了崔府的风水。”
卫慈闻言,唇畔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嗓音仍旧沙哑,却清寒如冰,字字珠玑地回敬她,“三娘子若是深夜来此意欲取我性命,大可不必费心寒暄。卫慈残躯卑贱,拜三娘子所赐,已是离死不远了。”
“哎呀,怎么会呢。”
崔重岫自顾自地行至他对面落座,指尖轻轻拨弄着那盏残破的灯花。
她此时换了一袭绯色纻丝绣金云纹的袄子,衬得肤白胜雪,眉眼间尽是娇养出的矜傲与慵懒,浑然不觉自身位于外男的寝卧,更甚于是不请自来,“我可是特意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卫慈鸦睫微垂,掩盖住眼底冷沉如刃的警惕,修长却苍白的指节紧紧扣住书脊。他太了解崔重岫的作风了,每当她流露出这般神情,便定是要找他麻烦。
“母亲午后找过我了。”
崔重岫面含笑意地瞧着他,故意放慢了腔调,“母亲今日唤我过去,说是近日流言蜚语颇多,言明我性子恶劣,恐难寻得良配。”
“卫郎君,这传闻起得真巧,连时机都掐得这么准。你说……世上怎会有如此聪明的人,能把人心和局势算得一分不差,偏生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刻意将话音顿在此处,敏锐捕捉到卫慈指尖一瞬间的收紧。
卫慈神色不动,如一潭死水,“三娘子所言,慈不懂。”
“听不明白没关系,我说给你听。”崔重岫倾身上前,绯红袖摆拂过方案上的书稿,浮现一阵极淡的幽香。她凝视着卫慈如冷玉浸水般的双目,音量放得极轻,却字如惊雷,“为免祖父离世后我守孝耽搁,母亲要尽快为我择婿。卫郎君,这一手顺水推舟,玩得当真是炉火纯青。”
话音落下,卫慈眸光微闪,继而复归平静。他自恃布局天衣无缝,那些话都是借旁人之口传出去的,他本人甚至从未在薛氏跟前露过面。
卫慈抬眼看她,目光与她在昏昧的灯影下碰撞,他面无表情,声线极稳,“三娘子高看慈了。流言止于智者,若三娘子素日言行端方,又何惧宵小之言?至于择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是崔伯母的慈母心肠,与慈何干?三娘子若有凭证,只管去拿,若无依据,便是血口喷人。”
“证据?”
崔重岫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斜睨着他,“卫郎君算无遗策,当然不会留下证据。不过嘛……在我这里,办事向来不需要证据。”
她瞥见卫慈那副涓滴不遗、明哲保身的作态,眼底飞快掠过戏谑的恶意。
残灯明灭不定,她忽而凑近卫慈,鬓间衣角散发着浅淡香气,伴随着新雪的寒意,直扑卫慈面门,近乎要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令他下意识向后退避。
“我也懒得去翻那些烂账,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崔重岫竖起三根削葱般纤白的手指,“三天。三天之内,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让母亲打消择婿的念头,并且把那劳什子的流言平息下去。否则——”
她故意停了停,笑意愈发浓烈,像是发现了一个绝妙的乐子。
“否则,我就去跟父亲母亲哭诉,说我与卫郎君在后苑私定终身,非卿不嫁。反正我已经恶名远扬,破罐子破摔也无妨。可卫郎君……大概就要以‘勾引未嫁女’的罪名,被押送官府,或者,做我崔家的赘婿了。”
“你——!”
卫慈此前波澜不惊的面容乍然失态,流露出真切的愕然之情。
哪怕是那晚被扼住咽喉濒死,他也未曾如同此刻这般,感到堪称怒极反笑的荒谬。
他猛然拂袖离座,因为起身太快,险些带翻了身后的靠椅。他自幼受孔孟之道教化,所学所闻皆是正统、严苛的士族规矩,骨子里刻着的是对礼法的尊崇。
“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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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慈那张苍白的玉面在极度震惊与羞恼下遍布红晕,胸口剧烈起伏,难以置信地与崔重岫对视,既觉她是在戏耍他,却仍然为她这番言论而不堪其辱,“你身为女子,怎可说出如此……如此厚颜无耻、不知礼义廉耻的话来!”
他从未见过如崔重岫这般的女子。
世间女子名节重于性命,即便是村野农妇,目不识丁,也绝不敢拿自身的清誉与婚事去当做威胁人的筹码。
“礼义?廉耻?”
崔重岫似是听闻什么可笑之事,不住抚掌,笑得花枝乱颤。乐够了,她施施然起身,隔着方案伸手捏住卫慈羞怒泛红的面颊,触手细腻温热,教她不自觉加重力道,瞧着他备受震撼的模样,语意恶劣到了极点。
“卫慈,你用流言算计我,说明你在乎名声。你用婚事困住我,说明你在乎规矩。可我不在乎呀。”
她凑近卫慈耳畔,湿暖的气息呵在他僵住的颈侧,却冷得让他发抖,“你算准了世人皆会被规章制度所束缚,唯独算漏了我,更料不到,我天生就不守三纲五常。”
“三天。”
崔重岫松开手,再度伸出三根葱白似的纤指,在灯影下晃了晃,重复着期限。
“三天之内,若是关于我的流言还没散,若是母亲还没打消给我择婿的念头,我就去求祖父。你知道的,祖父最疼我,他要是得知我想嫁给你这个故友遗孤,定会觉得这是卫、崔二姓的一段佳话,说不准连病都能好了一半。”
“别跟我提证据,也别跟我提什么男婚女嫁。”
她临走前,立于门扉内,在雪光映面下回眸一笑,清秀容色在卫慈眼中,堪与恶障凶煞相较,竟教人惊骇其面目可憎。
“我效率很高,不喜欢慢慢跟你耗。要么,你把这件事平了。要么,我就只能去‘请命’成婚了。到那时,卫郎君可要挺住,别被羞得自尽以誓清白。”
“砰”地一声,房门合拢。
卫慈仍自心有余悸地轻喘着,跌坐回圈椅上,眼中倒映着忽明忽暗的残烛,计谋百出的才智此刻竟是一片空白。
“疯子……”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心底的恨意中,蓦然由此催生出难以察觉的惊惶与茫然。
他本以为是以退为进,却没想到,对方直截掀翻了棋盘。
……
而在外头,一墙之隔。
漫天飞雪中,细密的冰粒子如似撒盐般簌簌落地,崔重岫昂首望着夜空,搓了搓寒风下有些发冷的双颊,踏着厚重的残冰,步履轻快,心情极其愉悦。
【卫慈:好感度-100/100】
“系统,你看,这种玩法是不是比刷好感度有意思多了?”
脑海中依旧一片死寂,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好心情。崔重岫知道,这局,是她赢了。
正如她所熟知的,卫慈是个极度聪慧自负,却也极度保守得体的文人。对付文人,最有效的方式便是表现得比他更出格、更不讲理。
“三天……”
她久违地忍俊不禁,笑得蔫儿坏,颇为恶趣味地自语着,“为了保住贞操,他这下可有得忙了。”
*
大年初一,本该是辞旧迎新的日子。
崔府的主母崔氏却在晨起时,收到了一封略显古怪的“劝诫”。
并非卫慈亲自送去的,而是她平日颇为溺爱的小孙儿,正拿着一副文笔极其绝妙、引经据典、兼顾儒释道三家之言的玄异判词在玩耍,字里行间却在宣扬“女子晚婚有益寿数、过早生育恐损精元”的奇闻。
与此同时,传出闲话的几个奴仆,竟因于“盗窃财物”、“玩忽职守”、“不敬主家”等罪迹被揭发,经由管事查证属实后,堵了嘴发配去农庄田产。
西北角的厢房里,卫慈彻夜未眠。
他面无表情,端坐于方案前,以手支额。此乃他生平第一次,被逼无奈、迫不得已,唯有自食其果,将精心布好的局,亲手一点点拆解殆尽。
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