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筹备许久,总算到了日子。
这夜,镇上灯火通明如昼,花灯形制各异,挂在街角巷尾,好似龙凤遨游。
街上行人鱼贯而行,有的头戴花钿,有的身系玉佩,擦肩而过时香球相接,撞出一路残香。
锣鼓声大作,震得人胸口发麻。
“真闹腾,听说修仙界的人就跟咱们不一样,平日里清清冷冷的,都不喜欢热闹。”
“他们少说活几百年呢,咱们才几年?生死无常,多闹闹才够本啊。”
行人猜着灯谜,买着零嘴,跟身边亲友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
镇旁小河流水,浮着莲花样式的河灯,随着水面波澜游荡,小船停渡在岸边,等着人来行舟游河。
“说起修仙界……你听镇长说了么,那两位仙长还没走呢,说不准呀,今夜也混在人群里。”
“他们见过的场面气派多了,能稀罕咱们这庙会?”
“你说话真不中听,咱们这庙会怎么了,就不好看么?”
先前几人仍在窃窃私语,被温铃听入了耳中,她正着鹅黄襦裙,提着盏仙桃灯笼。照得大亮的暖光下,她睫毛映着点点碎金,正跟着前面的人群走。
随后,又有抬着凤凰长灯的队伍走了过去,人群驻足观赏,走得又缓了些。
相隔着几人位置的青年笑了:“哎哟,镇长老头儿平日抠门,这回还真是下了血本了!连凤鸣灯都给弄来了,听说这几年只有北边儿的玄英城才点呢。”
凤鸣灯?就是眼前这凤凰长灯吗,温铃眨着眼看了过去。
抱着女童的妇人拉了青年的衣袖:“让你看着点你妹妹,又看花眼了,这点出息!”
青年挠了挠头,把熟睡的女童接了过去,叹气道:“这也能睡得着?真不知这丫头到底是什么东西投胎来的。”
妇人拧眉:“说你妹妹是东西?又想讨打了不是?”
青年连忙闪躲,差点撞上一旁的人:“我瞎说呢!娘,你就当我胡说八道成不成?”
温铃听得入迷,耳朵竖了起来,将手里的糖葫芦咬下来一颗。
这家人说话真跟唱戏似的,可惜霍知风不在,真想看他听了是什么反应。
温铃嘴里咬开糖壳,舌尖触到内里的山楂,脸色一顿,过了许久才缓缓嚼起来。
她撇嘴道:“好酸,我刚才看那个卖糖葫芦的就像奸商,果不其然啊!肯定都用了最涩的山楂来做。”
想起那长相精明的摊贩挑挑拣拣的样子,她嘴里的山楂越嚼越酸了。
看她皱起的脸,陆谦之将她手里的仙桃灯接过:“你慢些吃,等吃完一颗,习惯就好了。”
她捂着牙,缓缓嚼着,一对眼睛弯成了八字:“酸得我牙疼。”
这不是假话,这山楂当真酸极了,她几颗后槽牙酸得都快掉下来了。
陆谦之看她喉间上下滚动着,忍俊不禁道:“若是实在太酸,就扔了吧,一支糖葫芦也不值几个钱。”
温铃连忙把糖葫芦收了收,摆了摆手。
“不行,扔了太浪费了,将来要遭天谴短寿的,我得吃完它。”
她一副护食模样,唯恐手上零嘴被人夺了去,眉头也蹙了起来,眼神却在游走着打量陆谦之。
陆谦之笑道:“刚才还听人说,修仙界的人寿数比寻常人要长得多,温妹妹想得倒长远。”
温铃凝着他含笑的模样,努力舒展开眉眼,咧了嘴角:“修仙之前我也是寻常人嘛,怎么会不怕呢?”
更何况她还没体会几天仙门弟子的生活呢,什么修仙见闻,什么超然物外,都还一概不知。
她刚说完,前方的凤凰长灯队伍终于走了过去。
末尾的人举着足有五六人高的红灯笼走了过去,没举灯笼的忽而甩起焰火来,一阵火树银花,星星点点落入人间。
“好!这光景,可好几年不见了!”前面的人已拍手叫绝,忍不住左右摆动着身子,要招呼亲人到前面来看,人群拥挤着,将温铃撞得东倒西歪。
她本可稳住身形,却脚底虚浮,放任旁人撞到她身上来。
温铃手里的糖葫芦几乎脱手,幸好陆谦之即时伸出臂膀将她搂入怀里,才站稳了脚跟。
很好,很好,就是这样。
她周身落入温热中,抬头看向眼前人,眸中生硬地现出几分疑惑:“陆哥哥?”
陆谦之别过了头,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此处人太多了。”
一切都正合她的意。
温铃握着糖葫芦的手掌收紧了些,唇角勾起笑意,轻声道:“好啊,正好人来人往一晚上,我都看腻了。咱们寻个无人处休息一会儿吧?”
搂着她的手紧绷了起来,陆谦之低下头同她对视,眸中眼波流转,轻声道:“你……你确定么?”
她避开了陆谦之的眼神,握住他的掌心,四下张望一番,发现河边无人,只停着一只小舟。
就去那儿好了。
温铃拉着陆谦之往河岸走:“当然了!明日我就要走了,今夜不聊,往后可就没机会了。”
陆谦之接不上来话,埋着头,踉跄地跟在她后面,不停撞上人,只能尴尬地连连致歉。他瞧着温铃高昂的后脑勺,胸腔下鼓动不已,心脏像要从口中一跃而出。
他喉间吞咽了一下,喉结颤抖着,紧紧回握住了她的手。
走到河岸时,温铃见小船中只有一位船夫,是个暮年白发、落拓气度的老人。
此时没有生意,这船夫正躺靠在船头,拿着个竹筒做的酒壶,翘着二郎腿喝酒。
原来镇上还有这般惬意的船夫呢。
她呼道:“老伯,我们要租船。”
船夫本是昏昏欲睡,被这么呼喊,摇晃的脑袋猛然一抬,甩了甩头,撑起身子往岸上看。
看清岸上是一对男女,他心下了然,呵呵笑了起来:“租?不用老汉来摆渡?”
温铃勾唇道:“您是喝酒起了兴致,不想干活儿了吧?不用您摇桨,我们自己来就行,老伯您就找个地儿踏踏实实地喝吧。”
一听这话,船夫晃晃悠悠撑起身子,划着船桨到了岸边,扶着前板跳下了船,随手将酒壶挂到了腰间。
“唉,你这小姑娘倒是会体贴人……”船夫说完,瞥了一眼旁边的陆谦之,调侃起来,“这不是陆二少爷吗,陆家财大气粗,雇艘画舫来也不成问题,怎么今日来租老汉我的船了?”
陆谦之别过头,双颊绯红,假装咳嗽起来,示意船夫莫要问下去。
船夫畅快地笑了几声,朝温铃伸手,指尖摩挲了几下:“小姑娘,怎么个租法啊?”
温铃想了想,从自己衣衫上拧下一颗珍珠来,轻轻搁到船夫掌心,眨了眨眼:“一颗,租一晚,怎么样?”
船夫从前是渔夫出身,下水捞蚌的事也做过不少,他小心地收起那珠子,捻在两指间,借着月光看了看,眼睛立刻亮了。
他将它放到自己腰间的竹篓里,拍了拍:“小姑娘出手大度,这么一颗,可够金贵的。不过老汉平日都住惯了船里,不想换住处,你们可莫要把我的船给掀翻了。”
温铃愣了愣,疑惑道:“我们没那么笨手笨脚,划个船而已,怎么会直接掀翻了呢?”
船夫见她不解其意,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陆谦之的肩,令后者脸上面色愈红,随后一摆手,坐到树下继续喝酒。
他摇首悠闲道:“小姑娘不知道,陆二少爷知道就行了……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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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扰我喝酒。”
温铃越听越怪,猛地一惊,觉察出了船夫话里的用意。
……是那种意思?
她敛眸沉思了片刻,心中暗生主意,偷偷抬手,揉搓了几下自己的耳朵。
“温妹妹,河上太暗了,我们不如还是……”陆谦之眼神游走着,出口和她搭话,却瞧见她耳垂泛红,话说到一半,又闭上了唇。
温铃没答话,扶着船身跳上了船头,长呼一口气,回身向陆谦之伸出手。
她面上巧笑嫣然:“陆哥哥,快上船来吧!”
温铃样貌本就娇美,在月色的掩映下更显温婉。
陆谦之一时看晃了神,连自己想说什么也忘了,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掌,被她一把拽上了船。
温铃靠上船头,解了麻索,手握木浆开始滑动,小舟便在水中划开一道长线,随水而下,打乱了岸边的河灯。
莲形的河灯映着水面,各自错落着,忽而起忽而落,显得静谧柔和。
河上行舟一阵,镇子已远了,只能远远看到镇上人头攒动,连天际也被照得红火,而此处唯有月光和河灯的烛火。
夜风吹拂,陆谦之像也被酒意熏染了似的,眯起了双眼。
远处又开始放烟火了,空中夺目绚烂,传来声声闷响。
就是此时了。
温铃放下了手中的木桨,面对着他,垂下眼眸,压低声音道。
“陆哥哥,总算只有咱们两人了。”
*
今夜是镇上庙会,陆府上下几乎全去凑热闹了,府邸中空空荡荡,连蝉虫声也听不见。
整个院子,除了守家的一个护院,只剩下霍知风。
他此时盘坐在床榻上,闭目修养,体内灵力涌动。屋里没有点灯,床幔一次次掠过他,仿佛情人的手在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身体。
如此良夜,他本该心如止水,胸膛中却躁动不已。
今日师妹出门前,心情好似很愉快,拉着陆谦之果真去看镇上的花灯盛会了。
她难得穿上那件最宝贝的鹅黄襦裙,抹了香粉,涂了口脂,与平素里修仙弟子的劲装打扮全然不同,晃得人心烦,笑得也刺眼。
他想不明白,为何她要去。
从月山派离开前,陆少仪曾对他说过一番话。
师弟那时语气迟疑,攥起的拳头微微颤抖:“我那位二弟……幼时性格古怪莫测,这些年未见,虽不知道他是否改了,但想来留心些总是好的。师兄与师妹此行,定要对他多加提防。”
陆少仪说得不错,陆谦之乍看是个生怯的富家公子,但却处处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古怪感。
第一晚时,霍知风隔着门,甚至在他身上觉察到了未散的妖气。
但只有片刻就消失了,他不敢断言陆谦之的善恶,更不愿承认是自己错判。
那不自然的感觉在后面几日越发浓重,霍知风隐约察觉到,陆谦之对温铃有种捉摸不透的想法。
现下温铃竟还跟他单独出门。
也许自己该谨慎些的,一连几日闭门不出,的确让事情生变了。
霍知风周身灵力忽然乱了一瞬,骤然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四周的黑暗角落,嗓音沙哑:“……不该节外生枝的。”
可温铃缘何与陆谦之亲近,是陆谦之同她说了什么?
还是说,只是因为陆谦之对她笑了?
他思绪纷乱,清冽的目光不自觉往下扫。
叮铃——
忽然,院内的沉寂被打破,一阵清脆的响声遍布陆府,回荡不止。
霍知风怔了片刻,视线穿过木窗望去,亭檐上挂着的碎玉片妖异地晃动着。
是追妖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