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三月的风还带着福斯湾的湿冷,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偶尔有几只海鸥从城堡方向飞过来,叫声被风搅散。
阮会语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换上那件穿了三年多的黑色羽绒服,这件衣服是在慈善商店买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拉链也不太灵光,每次都要多拉两下才能合上。
“阮,明天见。”克莱尔从里面探出头,棕色卷发扎成马尾,手里还拿着一管狗的血样。
“明天见。”
阮会语把围巾裹紧,往公交站走去。
她在爱丁堡西南边的一家小型兽医诊所工作。诊所不大,加上她一共三个兽医,主要服务周边社区的宠物,偶尔也接一些从边境牧场送来的大型动物。
今天做了两台手术。上午是一只被车撞伤的流浪猫,骨盆骨折,她花了一个半小时才把碎骨片清理干净。下午是一只肠梗阻的腊肠犬,主人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候诊室里哭得像个孩子,拉着她的手说一定要救救它,好在手术很顺利,肠子切掉了一小截,但小狗还活着。
推开诊所大门,劲风朝脸上刮来,兜帽下的几缕红发在空中晃悠了两下。第一次顶着这个发型来到诊所的时候,克莱尔笑了好久,问她这是被哪家理发店糟蹋了。
其实阮会语也不知道。
她对自己染头发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只知道那天早上一睁眼,衣服皮肤上都是一片刺眼的红色,头发湿哒哒贴在脖子上。
她跑到镜子面前去看,头发一半被染成了红色,并不规则,结合手上难以洗去的染剂,她确定这个样子是自己造成的。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她没有深究。
走到第一个路口,她习惯性地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雾,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她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往公交站走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有时候是走在街上,后脑勺发紧,像有什么东西黏在背上;有时候是坐公交车,对面座位上有个人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但她觉得那道目光是从手机上面看过来的;有时候是深夜回家,楼下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车,总会等她上楼之后再开走。
刚开始她很紧张,甚至买了一个小型报警器挂在钥匙扣上,但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人跟踪她,没有人拦住她,没有人敲她的门,那些目光、车以及若有若无的注视,最终都消散在爱丁堡灰蒙蒙的空气里,什么也没留下。
后来她就不在意了,觉得这些只是压力太大加上长期失眠出现的幻觉。
阮会语来英国七年了。
七年前她退学来这里读预科,总共花了六年时间读完本科,今年年初终于拿到了兽医外科执照。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她就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起床,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公交车来了。
她走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人不多,几个年轻人在后面用英语聊着足球,一个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是某种催眠曲。
但对她来说没用。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来到这里之后就这样了。学习、打工、照顾阮平安,同时还要应付签证延期、保险续费、房租涨价,所有的事情堆在一起,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
她开始失眠。
刚开始是入睡困难,躺下去脑子还在转,全是英语单词、手术步骤、账单数字,后来变成凌晨三四点就睁开眼睛,再也睡不着,再后来,她开始做噩梦。
梦里的内容大同小异。
有时候是罗香美从楼上掉下来,她就站在下面,老人从她怀里滑过,摔在地上,血从后脑勺涌出来。有时候是阮平安在手术台上,医生摇头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她冲进去,看见妹妹闭着眼睛,嘴唇发紫。有时候是她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喊没人应,跑也没有尽头。
每次醒来的时候,她只能感受到加速跳动的心脏,手心全是汗,枕头是湿的。
阮会语知道这不正常,她知道长期失眠会导致什么——焦虑、抑郁、认知功能下降、免疫系统崩溃,甚至精神分裂,她知道应该去看医生,应该去做心理咨询,应该吃药,应该好好休息,但她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请假,不敢花钱,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她的思绪就会开始到处跑,情绪会失控、崩溃——她不能崩溃,因为她还有每个月要交的房租和保险。
所以她选择忽视。
晚上睡不着她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街道,数着不存在的光点,直到天亮。那些幻觉般的注视和若有若无的跟踪,她懒得去分辨真假,反正还活着,反正日子还要过。
公交车到站了。
她走下车厢,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街角的印巴超市还亮着灯,老板正在收摊。
拐进小巷的时候,她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有人站在暗处,安静地看着她,阮会语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习惯了。
如果真有谁在监视她,那这个人已经跟了几个月,什么也没做。如果是她自己的幻觉,那更不值得回头。
爬上四楼,开门,换鞋。
屋里亮着灯,王建丽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饭好了。”
王建丽现在在爱丁堡一家中餐馆做帮厨,工资不高,但偶尔还能带剩菜回来。她来英国四年,英语只会简单的“hello”和“thankyou”,好在在这座城市认识了不少和她一样的中国人,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阮平安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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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旁边还摊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甜水。她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留长了,扎成一条低马尾搭在肩上,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数位板上快速划动。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被拽回来,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冲阮会语笑了一下:
“姐。”
“嗯。”阮会语换了鞋走过去,偏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格漫画的上色稿。
“画完了?”她问。
“刚赶完。”阮平安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了两声,“这周的最后一格,累死了。”
她在网上连载漫画已经五年多了,一开始只是随手画着玩,没想到慢慢有了读者,现在她的账号有快四万关注,每期更新能有几千点赞,偶尔还能接到一些小型商业稿。钱不多,但节俭一点,基本上能覆盖日常的吃住开销。
阮会语看着屏幕上那格画沉默了两秒,说:“挺好看的。”
阮平安笑了笑,把屏幕转回去,开始导图、上传、写更新笔记,她的动作很快,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
吃饭的时候,王建丽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在餐厅发生的事,阮会语偶尔应一声,她吃得不多,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姐,你最近瘦了。”阮平安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
“一直都这样,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这几天赶稿,黑眼圈都出来了。”
阮平安惊讶:“真的吗?那我一会儿要去补个大觉。”
吃完饭,阮会语帮王建丽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布局简单,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书桌上堆着几本专业书和一本英文字典,旁边放着一个相框,是他们三个人在爱丁堡城堡外的合影。
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青色。
阮会语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陆陆续续整理的东西,有孙德茂的每年三月到五月的行程规律,有瑞士那家私立医院的地址,还有从爱丁堡到苏黎世的航班时刻表,以及最重要的,也是占据篇幅最多的——戊巴比妥的剂量、注射方法和获得途径。
她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孙德茂每年春天会去瑞士做一次“全面健康维护”,这是阮会语从陈月筠的社交媒体上拼凑出来的信息。
陈月筠很久以前发过一张和孙德茂在医院的照片,定位在苏黎世,她截图保存,然后通过各种渠道确认了具体的医院名称、地址以及孙德茂行程安排——
每年三月中旬,周五到周日,三天两晚。
今天已经是三月十八号了。
阮会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路灯的光被晕成一团模糊的暖色。玻璃映出了她的脸,目光冷静到了某种麻木的程度。远处有警笛声飘来,很快又消失。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