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的大气层是地狱。
狂暴的氢气流在翻滚，每一秒的风速都超过地球上最强的飓风。闪电在厚重的云层里乱窜，紫色的电弧有几百公里长，打在林风身上。
但他没感觉。
他正在下坠。
身体周围那层金色的光越来越暗，那是盖亚最后一点护主的能量。
衣服早就烧没了，皮肤也是黑一块红一块，看着像块烂肉。
可他就是没死。
意识深处，有个声音在吵。
“别睡。”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股烟味，还是那种劣质烟草的辣嗓子味。
林风的手指动了一下。
真吵。
想把那声音赶走，手抬不起来。
太累了。
脑子里的弦绷断了，现在只想找个黑咕隆咚的地方缩着，谁也别来烦他。
“欠老娘的觉还没睡呢，你要是敢死，老娘就把你在下面那个玩意儿剁了喂狗。”
声音又响了。
这回听清了。
卡特琳娜。
那个疯婆娘。
林风那个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突然抽搐了一下。
那种麻木的神经末梢传回来一点疼。
疼就好。
疼就是活着。
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大，木星深处的液态氢海洋就在下面。
掉进去，就是神仙也得被压成饼。
就在这时。
林风胸口那个位置，原本挂着的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挂坠——那是之前在西伯利亚，老厂长留给他的遗物，一块不知名的高密度合金——突然亮了。
不是亮光。
是吸光。
它把周围盖亚残留的那些金色能量，全吸了进去。
然后炸开一层薄薄的膜。
像是个鸡蛋壳，把林风整个人包在了里面。
下坠的速度慢了。
他就这么悬在木星那恐怖的液态海洋上面，像是个琥珀里的虫子，随着风暴飘荡。
……
破晓号。
死一样的寂静。
泽诺的主机灯光是红色的，那是最高级别的丧葬模式。
副官跪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板，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
窗外，那个巨大的火球还在烧。
那个男人掉下去了。
为了救他们，为了救下面那颗蓝色的球，掉下去了。
“返航。”
泽诺的声音响起来，滋滋啦啦的，听不出情绪。
“我不走！”
副官猛地抬头，眼珠子通红，满脸的血污和眼泪混在一起，“那是老板！我们要下去找他！”
“动力系统全毁，剩下的能量只够维持维生系统三天。”
泽诺说的事实，硬得像铁块。
“破晓号现在的轨道正在衰减，再过十二小时，我们也会掉下去。”
“那就掉下去！”副官吼着，抓着旁边的椅子腿想站起来，腿软，又摔倒了，“死也得跟老板死一块！”
周围几个活下来的船员也都不说话，有人默默去摸枪，有人去摸刀。
都不想活了。
主心骨没了，活着没劲。
“他没死。”
泽诺突然蹦出来一句。
所有人愣住了。
副官连滚带爬地扑到控制台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检测到微弱的生命反应。”
泽诺调出一张满是雪花点的图，“在木星平流层下方三千公里，有个高能反应源。虽然很弱，但这股能量波形和老板的一致。”
“那是盖亚的护盾。”
“他被包住了。”
副官张着嘴，半天没喘上气，过了好几秒才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把脸上那层血茄都扇裂了。
“活着……活着就好……”
他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返航！”
副官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这回站稳了，“听泽诺的，咱们回去！”
“咱们得修船，得摇人，得凑够了本钱再回来捞人！”
“把老板的消息封锁！谁也不准往外说他掉下去了！”
“就说……就说他在闭关！他在上面看着咱们呢！”
“谁要是敢漏一个字，老子把他皮扒了！”
破晓号残破的身躯调转了方向。
借着木星的一点引力弹弓效应，用剩下的最后一点姿态控制燃料，把自己往地球的方向推。
走得慢。
像个瘸子。
但方向是回家的路。
……
地球。
莫斯科。
赵东来坐在那张实木大桌子后面。
桌子上那个被他砸出来的坑还在，上面的血迹干了，变成黑色。
他手里拿着个卫星电话。
那是跟破晓号唯一的专线。
电话那头没声了。
刚才副官哭着喊那一嗓子“老板掉下去了”，像是一把刀插进赵东来肺里。
他没哭。
他是个粗人，早年在西伯利亚冻土上跟熊瞎子抢食，后来跟着林风满世界倒腾军火，眼泪这东西早就流干了。
他只是觉得冷。
那种零下五十度没穿衣服站在雪地里的冷。
从骨髓里往外冒寒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总。”
门口有人喊。
是个年轻的通讯员，手里拿着份文件，手抖得像筛糠，“北美那边……幸存者发来电报。”
“那个新上台的临时总统，问咱们……问林总什么时候回去主持大局。”
“还有，南边几个区的负责人也在问，能源配给什么时候恢复。”
赵东来没动。
他盯着桌上的那个坑。
林风没了。
那根定海神针断了。
要是让这帮人知道林风没了，这世界还得乱。
刚把外星人打跑，那帮藏在洞里的牛鬼蛇神就得跑出来抢地盘，抢吃的，抢女人。
人类就是这德行。
记吃不记打。
“告诉他们。”
赵东来开口了，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他慢慢站起来。
那个本来有些佝偻的背，一点点挺直了。
身上的工装全是油污，但他穿出了龙袍的气势。
“林总累了。”
“他在天上歇会儿。”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不用林总动手。”
赵东来抓起桌上那把还沾着马尔科夫脑浆的扳手。
在手里掂了掂。
“我赵东来，亲自去送他见上帝。”
通讯员看着那个背影，哆嗦了一下，敬了个礼跑了。
赵东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莫斯科一片废墟。
到处都是火光，黑烟。
但他看见了天上的那个点。
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木星的方向。
“老板。”
赵东来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烟，没点，塞嘴里嚼着，嚼那股苦味。
“你在上面好好睡。”
“家里的事，我给你看着。”
“谁动你的东西，我杀谁全家。”
他把嘴里的烟渣子吐在地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子狼一样的凶光。
……
第221章 铁血管家赵东来
三个月后。
地球没死，但脱了层皮。
大气层里的灰还没散干净，太阳看着也是灰蒙蒙的。
但莫斯科红场上的雪被铲干净了。
那些外星怪物的尸体被堆在城外，烧成了灰，当肥料撒在地里。
这玩意儿居然挺肥地，长出来的土豆个头大得吓人。
现在的红场，不是阅兵场，是个大工地。
几千号光着膀子的汉子在搬砖，修墙，架电线。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灰，眼神却亮堂。
活着真好。
红场边上，原本的克里姆林宫塌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里，坐着这颗星球现在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说是最有权势，其实一个个穿得跟乞丐差不多。
原来的西装革履没了，都穿着厚棉袄，军大衣。
长桌顶头空着。
那是留给林风的位置。
没人敢坐。
赵东来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手里还是那个扳手。
这扳手现在成了权杖。
谁看见这把扳手，腿肚子都转筋。
“赵总。”
说话的是个光头，以前是北非那边的一个军阀头子，现在管着那边的难民营。
“这都三个月了。”
光头搓着手，眼睛往那张空椅子上瞟，“林总……还没歇够？”
这一句话出来，桌上的人都把耳朵竖起来了。
这三个月，林风一直没露面。
虽然天上的黑潮退了，虽然能源站还在转。
但人心浮动。
各种谣言满天飞。
有人说林风成神了，不屑管凡人的事。
有人说林风受重伤了，在月球背面养着。
还有人说……林风其实死了。
这种说法信的人最多，因为没人见过神能活这么久不露脸的。
赵东来在磨指甲。
用那把扳手上的糙面磨。
嗤啦，嗤啦。
听得人牙酸。
“你想说什么？”赵东来眼皮都不抬。
“我是说……”光头胆子大了点，“既然林总忙，那咱们也不能总这么干耗着。”
“现在的物资分配太乱了。”
“既然大家都在这，不如咱们成立个新议会，投票表决……”
“投票？”
赵东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
那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看着像两团炭火。
“你要投谁的票？”
“当然是民主……”
砰！
扳手砸在桌子上。
实木桌子又多了一个坑。
这桌子都快被赵东来砸成马蜂窝了。
“民主个屁。”
赵东来站起来，绕过桌子，往光头那边走。
脚步声很沉。
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外星人打过来的时候，你们跟我讲投降。”
“林风在天上拼命的时候，你们跟我讲后路。”
“现在仗打赢了，林风把命豁出去换回来的太平日子，你们又要跟我讲民主？”
赵东来走到光头身后。
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拍在光头肩膀上。
光头哆嗦了一下，整个人矮了半截。
“赵……赵总，有话好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
赵东来弯下腰，贴在光头耳朵边上，“我就知道一件事。”
“这江山是林风打下来的。”
“谁想分他的家产，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他不说话，那就是不答应。”
“他不答应，谁伸手，我就剁谁的手。”
“你是想伸手吗？”
光头冷汗下来了，顺着脑门流进脖子里，“不……不敢……我就是提个建议……”
“建议也不行。”
赵东来直起身子，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记住了。”
“这里没有议会。”
“只有一个大管家。”
“林风不在，我替他管。”
“谁要是不服，现在站出来，咱俩出去练练。”
没人动。
谁敢跟这个疯狗练。
据说上个星期，有个想搞独立的欧洲军团长，被赵东来一个人拎着钢管冲进大营，把两条腿都打断了，最后还得那军团长自己爬着去医院。
这老东西看着是个修机器的，动起手来比杀手还狠。
“既然没意见，那就散会。”
赵东来挥了挥手，“回去让你们的人老实点。”
“多种土豆，少想没用的。”
“要是让我知道谁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他举起手里的扳手晃了晃。
那上面似乎还能闻见血腥味。
一屋子人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赵东来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垮了下来。
他揉了揉膝盖。
老寒腿犯了，疼得钻心。
“老了……”
赵东来叹了口气。
这时候，桌子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这是破晓号修好通讯系统后接进来的专线。
赵东来抓起电话的手都在抖。
“喂？”
“老赵。”
电话那头是副官的声音，听着很兴奋，甚至带着点疯癫。
“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
“嫂子！嫂子的信号！”
赵东来愣了一下，“你是说……那个叫卡特琳娜的洋婆子？”
“对！就是她！”
副官在那头大喊大叫，“泽诺刚才在扫描残骸的时候，发现了一段奇怪的量子波动。”
“就在木卫二的冰层下面！”
“那是反物质爆炸留下的奇点痕迹！”
“她没死透！”
“或者是掉进别的什么空间里去了！”
“那个信号虽然弱，但是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赵东来问。
“只有两个字。”
副官停顿了一下。
“等我。”
赵东来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张老脸皱成一朵菊花。
“好。”
“好得很。”
“这下老板醒过来，有奔头了。”
赵东来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
那层灰蒙蒙的云似乎散开了一点。
“老板，听见没？”
“你媳妇喊你呢。”
“赶紧醒吧。”
“这摊子事太累人，我这老骨头快顶不住了。”
赵东来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的烟，终于抽出一根，点上了。
火苗窜起来。
把这间阴暗的会议室照亮了一点。
烟雾里，赵东来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只要有希望，这日子就有过头。
……
木星深处。
那个金色的蛋壳里。
林风的手指，再一次动了。
这次动得很明显。
那是抓握的动作。
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的眼皮下面，眼球在快速转动。
梦里。
他又看见了那架黑色的战机。
看见了那个回头冲他笑的女人。
看见了那双野性十足的眼睛。
“等我。”
那个声音穿过了几亿公里的距离，穿过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林风的嘴唇动了动。
虽然没发出声音。
但那是个口型。
“等着。”
蛋壳表面的金光突然亮了一度。
像是心跳。
咚。
咚。
咚。
这颗巨大的气态行星深处，孕育着一个新的怪物。
或者说，一个新的神。
这一次，不是为了毁灭。
是为了找回那个丢了的人。
哪怕把这个宇宙翻个底朝天。
也得把她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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