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人，缓缓漂向水面。
身体沉重，有种使不上劲的漂浮感。
和宴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粗糙木板的触感。眼前是深褐色的木板顶棚，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每一道木纹的走向。
她想撑起身坐起来，手臂刚一用力，一阵剧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
天旋地转。
胃部随之抽搐，泛起恶心。
她立刻放弃了，重新重重地躺了回去，侧过头，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粗糙的木板上。
喉咙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干涸得像要冒烟。
和宴摸索到旁边的矿泉水瓶，拧开，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大抵是真真切切地感染了风寒。
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刺痛稍缓，但杯水车薪。
和宴唤出个人面板。
今日幸运值：2
黑色的数字映入眼帘，她闭了闭眼，感觉头疼似乎更剧烈了。
生命值：70/100
体力值：50/100
“只恢复了一半……”
她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得厉害。是昨天透支得太狠，加上伤口感染发烧的缘故吗？
和宴抬起手臂，昨天被那男人临死前抓挠出的伤口没有及时处理，此刻已经红肿发烫，边缘泛起黄色，开始化脓了。
目光透过船舱的缝隙，能看见外面晴空万里，海面平静如镜。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她这一艘船孤零零地漂着。
至少暂时没有安全威胁。
回想起昨天的疯狂，她心有余悸。被那股香气迷惑，竟然如此冒险，甚至……杀了那个想要持刀袭来的男人。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失去充沛力量和体力的自己，根本没有十全把握击杀，若是当时稍有差池，或是那男人反抗更激烈些，现在沉在海里喂鱼的，恐怕就是她自己了。
和宴吸了吸鼻子，鼻腔也因为发烧而干涩发堵。
她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以后必须更加小心。
好在，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她知道了那香气的源头姓甚名谁。
接下来，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疯狂追逐。
她需要的是巧妙的接触，制造合理的机遇。
昨天，距离最近时，不过二百米。
在那个距离上，香气已经浓烈到让她神志昏沉，丹田里那簇心焰更是前所未有地躁动、尖啸，疯狂催促着她去靠近，去占有那个男人。
进入合欢宗三月有余，见过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引动她的心焰。
如此蓬勃、炽热、近乎贪婪的反应，她只经历过这一次。
这个人，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
如今，他已经坐拥三级帆船，升级速度在整个海域都算得上首屈一指。
而自己呢？
拖着一条伤臂，发着烧，蜷在二级木船里，连划桨都费力。
差距显而易见。
或许，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海钓了。
希望能钓上些有用的东西，好歹积攒一点资本，为接下来的“接触”做点准备。
但今天骰子掷出的是2。
幸运2……
和宴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又被浇熄了大半。
所以，当鱼钩接连拽上来一张破旧凉席、一个脏兮兮的抱枕和一件厚实的大袄时，她几乎没有任何失望的情绪，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麻木。
她默默铺好凉席，放好抱枕，然后裹着那件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厚重的大袄，重新躺了下去。
体力值缓慢回升到了35。身体依旧滚烫，伤口阵阵抽痛，眩晕感并未完全消退。
“算了，”她闭上眼，对自己妥协，“今天状态太差，先……躺躺吧。”
大袄很厚，裹在身上闷热难当，但发烧的身体却又阵阵发冷，这矛盾的感觉让她格外难受。
等晚上吧。
她迷迷糊糊地想，等太阳落山，凉快些再说。
阳光越来越烈，将海面照得如同一面晃眼的巨大镜子。她侧过身，蜷缩进船舱更深的阴影里，枕着叠起的帆布，意识在炙热、昏沉与身体的不适中，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船身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顶。
和宴皱了皱眉，没睁眼，只当是寻常的小浪。
但紧接着，又是一下。力道明显重了。
整条船跟着左右摇晃起来，木板不堪重负，“吱呀”作响。
海水被晃得泼洒上来，水花溅湿了她的脚踝。
此刻海面平静得几乎看不见波纹。
不对！
这绝不是风浪！
所有昏沉瞬间被驱散。
她翻身坐起，动作牵动了伤口和发烧的身体，带来一阵眩晕。
但已顾不得，第一时间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震动并未停止。咚、咚、咚……沉闷，规律，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木头挤压、摩擦声，从船底清晰地传来。
有什么东西，在船下面。
和宴稳住身体，死死盯住船侧的水面。
阳光直射下，海水清澈得近乎透明，却也深邃得望不见底。
水下，一片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正紧贴着船底缓缓滑过。那阴影的轮廓模糊不清，但长度……长得惊人！
它无声无息，像一片移动的海底山脉。
水面下，闪过一片滑腻的、深褐近黑的表皮，上面布满疙疙瘩瘩的不明凸起，如同覆满了湿滑苔藓与藤壶的万年礁石。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滑动的身躯，停了下来。
下一秒，船身猛地一震，向一侧剧烈倾斜！
和宴死死抓住船舷才没被甩出去。
她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巨大、柔软、却充满骇人弹性的物体，正从船底正下方，结结实实地抵着龙骨，向上拱动！
一下，又一下。
力量大得惊人，足以轻易将这条小船掀个底朝天。
但奇怪的是，这力量里并没有攻击性。
它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试探，甚至更像是一只体型过于庞大的家猫，在用脑袋固执地磨蹭主人的腿脚，索要关注。
小船被它拱得前后起伏，左右摇摆，像暴风雨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和宴脸色发白，抓紧船舷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她看着那巨大的阴影在船底反复磨蹭、挨挨擦擦，动作间，竟隐隐透出一股莫名的……焦躁？
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向她索要着某种它认为她理应给予的东西。
等等。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不会是……
濯濯清酒昨天用勾魂丹喂过的那条鲶鱼精吧？！
和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合欢宗的勾魂丹，历来只听说用在男人身上！
谁知道给鱼吃了会有什么诡异的副作用啊！
仿佛是印证她的猜想，那巨大的阴影又一次将宽阔扁平的头部抵上船底，整个船身随之向上一抬，再重重落下。
“哗啦——！”
溅起的巨大水花劈头盖脸扑了她一身，冰冷，腥咸，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它停住了，不再拱动。庞大的身躯静静潜在水下，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山峦。
只有靠近船侧的水面上，两个幽深、平静、宛若小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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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的鳃裂，在一张一合，缓慢而有力地过滤着海水。它在等。无声，却充满压迫感地，等着她的回应。
等什么呢？
和宴握紧了匕首。
体力已经恢复到90，生命值65。
伤口已经有些发炎，微微胀痛。
她已留意世界频道多时，始终未见有人提及治疗用品，想必无法通过海钓获得。
取出玉瓶，将少许勾魂丹抛入海中。水面之下，鲶鱼怪向上浮游少许，一双黄灯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她的动作，却对丹药毫无反应。
鱼群很快被气味吸引，争相涌来。鲶鱼怪这才潜入略深的水中，张口吞噬聚集的鱼。
刹那间，鱼钩附近的水域化作致命的漩涡中心。
一股强劲的吸力自下升起，海水裹挟鱼虾形成旋转的暗流，无声而迅疾地被吞入巨口。不过几次呼吸，船周海面已恢复平静，只剩几片零星的碎鳞缓缓上浮。
庞大的阴影再度上浮，扰动水流。
鲶鱼怪用尾巴轻轻一拍船身。
整条船猛然左右摇晃。和宴双手死死撑住船舷，才勉强维持平衡。
鲶鱼怪停了下来。
这东西……似乎真有几分灵性。
低沉的嗡鸣从深水处传来，细听却源自鱼怪的喉间。
那声音逐渐上扬，变得浑厚悠远，如同巨大的陶埙被风吹响，携着古老而空灵的韵律，在水面与雾气之间层层荡开，仿佛在吟唱一首早被遗忘的水底挽歌。
鲶鱼怪将头埋入水中，吐出一串细密的水泡。
气泡中包裹着数十个半透明的小生物，脱离巨口后，它们便舒展开柔软的触腕，在水中轻盈飘荡。
是一个个的小章鱼。
和宴心头微松。
虽不明白这鱼怪为何囤积章鱼在口中。
但这年头，是人是兽，都有一些小癖好。
比如她喜欢烈性的男子。
虽然很少见，高岭之花算一个。但在见识到跟着她的好处后，也失去了烈性，变成了一匹温顺的小公马。
这让一切都索然无味起来。
章鱼成群游向小船，在船体周围环成一圈。
每只仅有拳头大小，淡紫黑色的半透明身躯里流转着微光，宛若包裹着星尘。
它们顺应水流舒展腕足，动作轻曼，划出一道道柔和的轨迹。
和宴一时怔住，注视着这群发光的小生物。它们的游动节奏，隐隐与那时远时近的埙声相合。
直到其中一只游至船舷极近处。
在珍珠似的光晕下，她看清了它的头部。
那半透明的紫色肌肤下，竟嵌着一张人脸。
一张极小、却异常清晰的人脸。
面容平静，双目轻阖，仿佛沉眠。
但这安详的神态被禁锢在游动的章鱼躯体上，只令人脊背生寒。
“我真的该睡了。”
和宴当是自己的幻觉。
这种邪术，从来只在邪修的记载中听说过。
但这里可是海上啊，别说邪修，修士可能都只有她一个。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但很快发现，船周每一只章鱼的头部，都嵌着同样一张微缩的、静默的人脸。
那些面孔仅有核桃大小，却肌理分明、纤毫毕现。或咧嘴粲笑，或蹙眉哀哭，生动得近乎残忍。皮肤与章鱼头颅的接缝处，蔓延着细密的、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仿佛它们真是从某个活人身上生生撕下、又在此处嫁接生长。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些眼睛。
无论笑容还是泪容，每一张脸上的瞳孔都漆黑、湿润。
此刻，所有的眼睛——
数十只，或许上百只——
缓缓转动，无声地对准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