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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练剑

作者:猫芒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最后一点暮色在青年肩头隐去,似没料到会挨晞时一句骂,裴聿的一线目光黏在她鼓动的腮畔,两只眼睛里闪过意外,竟扯唇闷笑出声。


    往常在他面前总有点胆小的白头鹎,炸毛起来过分可爱了。


    比起她每日照例温声同他说话的那些时刻,这样称得上是刺耳的灵动之处仿佛才更衬她。


    他愿意听她聒噪起来的声音。


    裴聿这回分得清是不是错觉,他能感受平淡无趣的生活变得益发丰富,胸膛下的一颗心扑扑跳了两下,像有什么振奋的东西在往外闯,枯燥无味的日子在慢慢活过来。


    他想,这都是她的功劳。


    青年往常总冷眉淡目,鲜少这样笑,晞时盯着他弯起来的眼眸,那眼睑下浮着一片浓睫阴影,目光黏在她身上,久未挪开。


    她稍有愕然,愈发是怒上心头,蹭地一下爬起来,哐哐往他胳膊上捶了两下。


    “你、你将我吓得跌坐在地上,还敢笑,你笑什么?!”


    裴聿不避让,把眉一挑,“这么凶?”


    “咣!”


    隔着厚重的院墙,那宋宅里传来动静,听着像是宋婶在砧板上剁什么。


    这一声使晞时轻轻打了个颤,她回首往那头瞧了瞧,复转回来,瘪着唇向害她跌跤的罪魁祸首瞪了两眼。


    约莫是天色渐黑未掌灯的缘故,这样的忿然落进裴聿眼中反倒成了娇俏的嗔怪,她眼波轻转,乌瞳里那丝毫没有威慑力的谴责逐渐就变了味道。


    墙头卷进热浪,连蔓延至墙根下的凌霄花也躁动着展了展花瓣。


    很奇怪,他也莫名感到一丝燥热。


    裴聿自知理亏,端正起来想再在她面前赔句不是,可见她仍气冲冲鼓动着粉嫩的腮,一时便垂下眼想了想。


    稍刻,他忽然凑过去,略微躬身,带着商量口吻与她道:“方才那两下,还没解气?我不动。”


    这话又说得十分有意思,晞时飞快抬眼瞥他,只觉当下气氛益发吊诡。


    什么叫解气?说起来,倒像她生气许久、他左右为难哄不好似的。


    不动?言下之意便是由着她再捶两下囖?


    他自己可知这句话说得令人遐想,令人止不住要去想他们之间是否粘连了点什么亲密关系?


    越是深想,晞时越觉悚然。


    赶巧隔壁宋婶扯着嗓子喊了句,“儿,这饭再不吃就凉了!什么要紧的书,也等吃过了再看!快来!”


    旋即是一声沉闷的、低低的回答,应了声好。


    晞时倏然想起方才溪畔惊鸿一眼,脑中也逐渐忆起张明意同她说这宋书致功课极好,来日是要一步步往上爬,夺那状元之位的。


    侯府表少爷虽温润似玉,可她费了不少心思琢磨要做人上人也不单是为了表少爷那张脸,老天引她见过了香饽饽,她没那个缘分抓住。


    如今又扔了块次一点的给她,她还能抓不住吗?


    这般想着,方才窜进心里的一丝古怪感蓦然消散,晞时心情大好,婀娜身影转去院中,轻描淡写回了句“我没事了”,继而兀自将淅沥滴着水的衣裳挂去麻绳上,悠哉哉哼起小曲来。


    管裴聿怎么想的作甚?她哪有功夫管他,如今得知有块香饽饽住在隔壁,她躲起来高兴还来不及呢。


    裴聿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清隽脸庞泛着些不解。


    女人向来如她这样,上一刻还在生气,下一刻就高兴了?


    裴聿暂且弄不明白,静观晞时片刻,默然转身回了屋。


    但说初夏落花满地,碧波浓翠。


    自从见过那宋书致,在张明意那打听过人家未曾婚配,也没个心仪的姑娘,连着几日,晞时都兴兴出了门。


    迈出自家那黑漆漆的大门时,也总爱拿眼悄悄往宋宅那头瞟着。


    怎奈那香饽饽又不出门了,只顾在家闷头念书。


    晞时摩拳擦掌欲与其交谈的大志便被磋磨得有些颓败。


    好在这样的感觉转瞬即逝,即使受过打击,她依旧端着那把细腰,每日袅袅婷婷挎篮出门,她想,那宋书致还能一辈子待在宅子里不成?


    晞时满心放在一件事上,便有些顾不得旁的。


    这日同裴聿对坐廊下用午膳,她便怔怔扶着碗,另一条胳膊肘撑在桌上,指头搅弄耳畔一缕发丝,也不说话。


    裴聿端正坐在她对面,未抬眼,握着箸儿的手却顿了顿。


    她有心事?


    静等片刻,裴聿望向桌上一碟红彤彤的嫩肉片,目色霎时了然,清了清嗓,道:“明日换回清淡饮食。”


    谁知晞时恍若未闻,眼风渐渐飘去接连宋宅的墙头,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就是不出门?要不,回头想个什么法子借故过去?”


    她嗓音放得低,裴聿却听得明明白白。


    他也跟着把眼挪向墙头,渐渐地,复转回来盯着晞时,见她仿佛像失了魂一般,便拿起箸儿另一端不轻不重在她腕间戳了下,“又在想什么?”


    晞时回过神,立刻轻瞪他一眼,“嘶,疼呀!你作甚?”


    裴聿别过眼,端起杯盏轻呷,语气淡淡的,“不吃了?”


    不知是不是晞时的错觉,总觉得眼前青年神色泛着些微不耐。


    她捧着碗哦了一声,暗道这头还要顾着这位掏钱给她的祖宗,便把脸埋去碗口,扒了两口白米饭,拿眼悄悄瞥他。


    可架不住想在此刻说点什么,便把眼神在裴聿脸上睃巡一圈,忽灵动一笑,眼巴巴把他盯着,“裴聿,你不喜同这巷子里的住户说话,可邻居就一户,隔壁那宋家,你认识吧?”


    裴聿低下头,自顾夹菜,“嗯,未交谈过。”


    晞时来了点劲,捧着碗喜滋滋追问,“那隔壁那宋书......宋秀才,你也认得囖?”


    裴聿举目望过来,唇畔似轻轻弯了下,“怎的?”


    女儿家的心思哪好与他说?晞时掩唇嘻嘻笑了两声,朝他掷去一记你不会懂的眼神。


    “没事哩,我就想呀,你日日出门,也不知是出去干什么,但应该是同隔壁人家打过照面的,随口,随口问问。”


    他作为主家既认识宋家人,她作为丫鬟去送些点心吃食什么的,岂非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如此一想,晞时便喜不自胜起来。


    待午膳用罢,裴聿照旧收拾碗筷清洗干净,出来便指使晞时去站桩,旋即拿起她那把剑扔给她,“剑已认过,今日起,学刺剑。”


    晞时本还想着宋宅那头,闻言刹那就乐得笑出声,捧着剑连连哎了两声应下,站在浓荫密匝处笑弯了眼,冲他软声道:“谢谢你呀,裴聿。”


    她纤细的胳膊往上抬了抬,小心翼翼拔出那把剑,盯着银晃晃的剑身,满怀期待浮动着眼,等着裴聿教她。


    裴聿望着她绽开的笑容,依旧缄默着,高大的身影却走去她身后,掌心贴上她的手腕,指尖游向她的指骨,纠正她握剑的姿势,身躯如同一堵热墙在她身后贴着。


    下一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流连回来,精准攫紧了细瘦的手腕。


    “这样握剑,才是对的,可明白?”他道。


    晞时僵愣在原地,后背被堵得炙热,她想问教剑是否不必如此贴近,方扭了扭腰身,肩头又覆上另一只手,低声警告道:“别乱动。”


    如此一来,愈发像把她抱在了怀中。


    晞时瞠目结舌盯着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腕上,连他在耳畔说了什么都分不太清了,只能看着他牵带着她的手做了个往前刺的动作。


    她浑身不自在,在侯府由教习丫鬟的妈妈教过的一些“要懂得廉耻”之类的话终于浮上心头。


    当下正值夏日,本就炎热,抬起手来,她上身的主腰就因外衫微敞而露出来点儿,外头那件对襟长衫更是顺着腰间紧贴着。


    身后这人好似一座蓄势喷涌的岩山,她甚至觉得自己若再胡乱动一下,足以烫死她的火热气息便会由他唇间吐出来,将她焚烧殆尽。


    好在裴聿瞧着没想“折磨”她,纠正过后很快就松了手,退离三丈外看着她。


    晞时生怕他再无端端凑过来指正自己,稍有不自在地反复练习刺剑,渐渐额上浮起汗珠,翠鬓湿了又湿。


    “今日就到此为止。”约莫半刻,裴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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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晞时暗松一口气,抽出帕子揩拭额上的汗,唇间挤出讪笑,“谢谢你呀,这、这天气怪热的,我去打水擦擦,你不是还要出去?请自便吧!”


    说罢放下剑,匆匆往井口那处去打水。


    弯腰一瞧,呵!井面上倒映出她的脸色古怪至极!


    正暗自捧着脸拍一拍,这人不知何时又走过来,忽然道:“你同我一起出去。”


    晞时怔然回首,“什么?”


    过度的惊悸令晞时眼睛睁得溜圆,风席卷而来,一缕发丝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下意识胡乱拂开,眨了眨眼,望向里里外外都依旧无比端正的裴聿。


    “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同你出去?”


    裴聿稍垂视线凝视过来,扯了扯唇,“你不是好奇我每日都出去做了什么?一起去。”


    晞时想说她还没对他的生活好奇到这般地步,赶巧宋宅那头有了动静,宋婶的嗓音透过院墙喧了过来,“儿啊,你就同娘一起去呗,娘说好了替你裁新袍子,你不去,娘怎知你喜不喜欢?”


    她登时暗道极妙,顾不得再推拒,忙不迭地打水揩拭过面上汗珠,又飞快旋身进了寝屋换了件俏丽的粉衫。


    只消片刻的功夫就重新站在了裴聿面前,眼巴巴看着他,“走啊。”


    拉开门,便正好与人迎面碰上。


    比邻住着位不爱同人打交道的年轻官人,宋婶自然是知情的,她同样在这位年轻官人面前碰过壁,因而并无交谈之意。


    宋婶只稍转目光望向晞时,温和地笑了笑,“哟,晞时,同你家少爷出去呢?”


    可巧不是?宋书致也当真跟着宋婶出门了。


    这一打照面,晞时就愈发离得近地瞧清了这宋书致的长相,面如冠玉,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件缥碧交衽,头扎幅巾,自有过人之姿。


    晞时又悄悄瞥了一眼,自知不好再瞧,忙抬起脸冲宋婶笑道:“是呀,我同少爷一起出去办事,宋婶,您去做什么呢?”


    宋婶笑,把先前那裁袍子的话说了一通。


    旋即引宋书致上前,还算热络地介绍起来,“儿啊,她叫晞时,是这裴官人的丫鬟,人乖的哩,说起来你们也没打过照面,晞时,这是我儿,宋书致。”


    晞时暗暗在心中偷笑,面上却端端正正向宋书致福身,“宋小官人。”


    这宋书致眉若山峦,一说话,脸上就浮着一抹淡笑,轻轻朝她颔首,“晞时姑娘。”


    好一把温润如水的嗓音!晞时垂下流转的眼波,还要再与宋书致说上两句,怎想裴聿这厢是耐性磨尽,自顾转背往外走,冷言冷语顿显突兀,“还不走?”


    晞时面上渐现尴尬,朝宋婶不好意思笑笑,“真是对不住,宋婶,我家少爷脾性古怪了点,我、我就先走了,啊,回头有功夫再说话。”


    说罢佯装自然而然地瞟了宋书致一眼,闷头追上裴聿而去。


    市井喧阗,四处绿荫密匝,晞时背着手跟在裴聿身后,由树隙照出点斑驳的光映在俏脸上,神情很是不满,“少爷,我与人说话呢,邻里街坊的,该有的礼节总得维持一二,你人前这般冷淡,倒叫我都生出一点为难了。”


    话甫一说出口,就止不住,愈发抱怨起来。


    她闷着脑袋一气说了,越想越怄,腮帮也越发鼓动着。


    正气恼呢,裴聿在前头却倏停脚步,害她险些撞上他坚硬的背!


    晞时在他背后咬牙切齿瞪着,“怎么不走了?少爷!”


    裴聿转过身,不知几时起,手上竟多了罐甜浆。


    巴掌大的罐子,罐身还冒着寒气,显然是刚从冰镇的哪处掏出来。


    晞时愕然张望周遭,这才发觉四处尽是贩小食的贩子,而裴聿身后可巧就支着个卖冰饮的摊子。


    便见裴聿随手递去铜板,宽大的手掌握着那小罐甜浆递来,拿行动驳了她责怪他不知礼数的话。


    “说了一路,就不渴?”


    在她面前,他的言行仿佛总是挑不出错,晞时接过小罐,垂眼望着里头的甜浆,一时如鲠在喉。


    谴责他,竟令她觉得这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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