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你多吃点这个，我记得你很爱吃的。”
一顿饭过去，崔晶自己没吃多少，倒是给唐昭碗里夹得满满的。
“我自己来就好。”面对崔晶的殷勤，唐昭的声线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起伏，连客气都算不上。
又受了冷脸的崔晶倒是不气馁，反而越挫越勇，还想给唐昭再添点水，反倒是唐自坤看不过去了，呵斥道：“他都多大人了，你别再把他当小孩子惯着了。”
唐昭一如既往地没理他。
唐自坤见状也多少有点拉不下脸来，表情更臭了。
又在这令人尴尬的氛围下吃了一会儿，唐昭搁下筷子开了口：“父亲，他们的报价您觉得还有可以谈的地方吗？没有的话就尽快让他签合同。再让您的秘书算算差价，我会尽快打到公司账上的。”
“着什么急，等明天人家上班了我就跟他们签。”唐自坤没好气道，本就松垮的脸皮都快拉到桌子上了。
“那最好了。”
自己帮了他这么大忙，不仅连一句谢谢都没换来，自己儿子还依旧是这么一副要死要活的态度。唐自坤气不打一出来，把筷子往桌子上狠狠一拍，怒道：“我不吃了！”
唐昭却好像终于逮到了这个机会，顺势放下筷子，垂着眼拿起纸擦了擦嘴：“那正好，我也先回去了。”
“哎哎哎，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急着走啊，”崔晶急忙摁住唐昭的胳膊，同时扭过头使劲给唐自坤递眼色，意思是让他赶紧说句好话挽留一下。
唐自坤又趁着唐昭没看他瞪了他好几眼才消了点气。
“快坐下吧，你不多坐会你妈连饭都吃不进去了。”他无比别扭地说。
唐昭看了眼时间，犹豫了两秒，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公司？我们家就你一个独苗，你难道想弃我们于不顾吗？”
唐昭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便没出声。
见儿子脸色又不好看了，崔晶急得拼命在底下踩唐自坤的脚，意思是让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谁知唐自坤也犟得不轻，崔晶越是踩他他就越要说。
“你当初高中的时候不是答应过我吗？毕业了之后就回公司工作，所以我才会同意你学美术，难道你要出尔反尔吗？”他厉声道，“你现在放着家里好好的公司不干，跑去外面什么不知名的小公司做游戏？你自己听听这事，传出去让不让人笑话？”
唐昭冷冷道：“我没说不回去，等着再过几年。我看您现在身子硬朗着呢，还能再闯闯。”
唐自坤被气得指着他就要开骂，结果却被口水呛到了，扶着桌边惊天动地咳起来。崔晶慌忙过去替他顺着气，场面顿时又热闹起来。
而唐昭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的动容。
待到唐自坤好不容易顺直了气，也没力气跟唐昭吵了，撂下句“随你”就往书房去了。
崔晶担忧地看着唐自坤进了房间，一转头发现唐昭又想起身，便急忙拉住他的手，带着他走到客厅坐下。
坐下后，她依然紧紧握着唐昭的手不肯放开。
唐昭自小就不适应跟父母的肢体接触，此刻正拧着眉想把手抽出来。
可崔晶不知道哪来的劲儿，死死拽着他不撒手。
“别走好不好，让妈妈跟你聊一会儿。”
不知不觉间，她眼中竟已泪光盈盈。
唐昭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松了力气，任由她去了。
见唐昭不再反抗，崔晶终于破涕为笑。她抽了抽鼻子，哽咽着开口：“这么多年了，你始终不肯跟妈妈好好说说话。妈妈很多时候都在想，自己当时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不应该只忙着赚钱而不管你……”
“妈，”唐昭打断了她，“不用提那些了。”
崔晶被儿子眼中的冷漠刺到心痛，却又不敢多说，只能默默松开手，把委屈的表情都收了回去。
“好，那不说了。其实妈妈今天也有事情想问你。”
见唐昭没接话，崔晶就接着说。
“我前几天去了你姨妈家一趟，她……跟我说了一些予声和小醒的事情。”
说这话时，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唐昭的神情，生怕他一个不愿意站起身直接走人，幸好目前来看他没有生气的意思，崔晶便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了。
“我听说，你最近跟小醒走得很近？”
“嗯，有什么问题吗？”
崔晶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道：“没事，只是有点好奇，你不是高三之后就跟小醒没什么联系了吗，怎么忽然又联系上了？”
“我们在同一个公司工作。”
“哦，好，”崔晶看出来儿子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但有些话她不得不问，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有些话……妈妈知道你不愿意听，但是我作为长辈必须要说。小醒她毕竟快跟予声结婚了，你跟她走这么近不太好，你说是吧？”
意料之外的，唐昭虽然看上去已经在生气了但没有站起来就走。他向后靠着沙发，两腿交叠，以一个极为放松的姿势注视着崔晶：“他们现在又没有完婚，我凭什么不能跟姐姐走得近？”
崔晶虽然跟自己这个儿子交流不多，但作为母亲，她还是一眼看出了唐昭在想什么，不禁更加焦急：“先不说宋家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光是你爸爸他就不会允许你做这样的事！你跟予声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你这样做怎么能行？”
唐昭静静听她讲完道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想法？”
他嗤笑一声，看向书房紧闭的门：“更何况是他。”
见没有什么可聊的了，他站起身，将外套穿上，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哎，小昭！”
崔晶在身后急急追过来，却被唐昭的突然回头吓了一跳。
“还有，我跟宋予声算不上什么兄弟，”他轻蔑一笑，“非要说的话，我只将他当作不入眼的竞争对手。”
……
唐昭将车停在楼下时，时间刚好跳到了十点整。
下车前，他打开车载储物箱翻找半晌，终于从里面摸出一个落了灰的烟盒和打火机。
第一次抽烟是刚上大学时。那时候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孟醒渐行渐远却无能为力，而自己的选择也不被家里人支持，隐忍的痛苦无处释放，便选择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用烟麻痹自己。
幸好他瘾不大，再加上大一之后心态有了改变，抽的也越来越少，大四毕业前他下决心要去找孟醒，便把烟戒了。
只是不知为何今天心中被无法压抑的烦躁所困扰，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时，他又想起了被遗落在车里的那盒烟。
他打开车灯，摇了摇盒子，发现里面恰巧就剩一根了。
也好，抽完这一根就回家。
他下了车，倚着车门点燃打火机，将烟头放在那跳跃的淡蓝色火焰上点燃，然后轻轻含在嘴里。
烟是薄荷烟，味道很淡也不难闻，所以他才敢在即将回家见到孟醒之前抽一根。
当淡淡的草叶香味流入胸腔，他才终于感受到一丝的平静。
他懒散地靠着车门，一手撑着车框一手夹着烟递到嘴边，看向三楼阳台的眼神不自觉变得迷离起来。
客厅的灯是亮着，姐姐在干什么呢？这个时间不晚，姐姐应该在卧室继续测试游戏吧。
他见过很多工作狂，他父母就是，但要说发自内心的热爱工作，长这么大他也就见过孟醒一个。
他垂下头笑了笑，额前的碎发扎进他眼睛里，他又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
又一口清凉的薄荷味吸入肺里，他微微眯起眼，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家长们都已经注意到了他和孟醒的事情，那他就要加快进程了。
嗡嗡——
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孟醒的消息。
“小昭？楼下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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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吗？你在楼下站着做什么？”
唐昭又抬起头，见窗边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贴着窗户往下看，见他看过来，还招了招手。
她应该是在笑吧。
唐昭把烟掐了，又甩了甩外套，尽量不让身上的烟味太明显，才大步跨上了楼。
孟醒已经早早打开门等着他了。
“欢迎回来。”她笑眯眯地给唐昭让开身，又顺手接下了他的外套。
“刚刚在厨房倒水，想看看你有没有回来，没想到恰巧看到你在楼下站着。”
她从厨房给唐昭端出了杯热水。
“谢谢姐姐。”
唐昭垂下眸，举起的双手先是轻轻贴了一下孟醒端着杯子的手，才从她手里接过杯子。
“哦对了，”孟醒转身走向客厅，“今天晚上我懒得做饭就上附近吃了点，路过面包店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在售卖最后一个巧克力蛋糕，就买下来了，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她坐到沙发上，拆开一个塑料叉子擎高了给唐昭：“呐，快尝尝。”
唐昭紧绷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舒展。他的脸上重新带上了笑容，接过叉子坐到孟醒身边，挖了一小块蛋糕递到孟醒嘴边：“姐姐先吃。”
孟醒笑了一声，将蛋糕一口吞下。
“嗯，好吃！你快尝尝！”
“姐姐买的都好吃。”
孟醒不满地叫道：“你还没吃呢，也太敷衍了吧！”
唐昭眼中笑意不减，乖乖挖了块蛋糕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眯起眼睛点点头：“太美味了。”
孟醒被他夸张的表演逗笑了。
“嗯……我是想说，你吃点甜的可能心情会变好。”
“嗯？”
孟醒微微抿着唇耸了耸肩：“我是想着你今晚回家估计心情肯定不会太好，所以就想买个蛋糕安慰你一下。如果好吃的话，那就值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便移开了目光。谁知过了半天唐昭都没有动静，她疑惑看去，发现唐昭正直勾勾盯着她。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她干笑两声，“有点吓人的好不好……哎哎哎！”
唐昭突然倾身向前，一把把她搂入了怀中。
“哎呦，轻点轻点，压着我头发了！”孟醒呲牙咧嘴地捶捶唐昭的胳膊，换来的却是更紧的相拥。
唐昭就这样不留一丝缝隙地抱着她，直到孟醒差点上不来气才舍得松开一点点。
“喂……”孟醒颇为无奈地揉揉他的头发，微微侧过头，“怎么了？又跟个小孩子一样。”
“姐姐……”
唐昭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蹭蹭：“没什么，就想抱抱你。”
孟醒难得看见他这么丧气的时候，便存了心想要逗逗他。
“你这样抱着我不太好吧？毕竟……”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唐昭捂住了嘴。
“不准说，你知道我不想听。”
孟醒笑得眼睛弯弯的，一根一根掰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拉下来。
“逗你呢，”她胡乱揉揉唐昭的头发，“我看你刚刚在楼下抽烟？发生什么了？”
“其实没什么，只是一想到姐姐马上就不能当我的姐姐了，有点难过。”
孟醒长叹一口气，双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会呢？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最亲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的。”
而唐昭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想要透过这扇窗户，用目光穿透她的内心。
看了半晌，唐昭又像泄了气一般垂下头，重新埋回她的怀里。
“不要讨厌我……”
“不会讨厌你的，”孟醒颇为耐心地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头发，“永远不会讨厌你的。”
唐昭阖着眼，搭在孟醒后背上的手逐渐收紧。
如果你知道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知道了我都做了什么，还能坦然地说出这句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