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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童年

作者:也倾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唐昭记得很清晰,那个潮湿的雨季,雨滴滴答答地下个不停,慢慢渗入他的心里。


    那时,母亲还对父亲抱有一丝期待。然而有期待便会有失望,这也是这么多年父亲教给他们母子二人最珍贵的道理。


    在父亲与别人鬼混的照片传到母亲手中时,她再也无法假装冷静,撕开了这个家庭最后一块遮羞布。


    当年的唐昭才八岁,懂得不算多,但经常会听身旁的人说唐家有多么厉害,崔家又是多么厉害。这样的话听多了必然要往心里去。于是当玻璃碎片溅到沙发底下时,唐昭把它捡了起来,放进手心里盯着看。那时他心里想的是,为什么这么厉害的爸爸妈妈也会吵架?好像阿声哥哥的父母就没有吵过架。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去捡跑到沙发底下的玻璃球,为什么玻璃球没找到,手边却飞来了细碎的玻璃渣。


    还是那样的一个雨天,那天他很高兴,因为阿声哥哥和星星姐姐都来家里陪她玩了。


    “小昭,我说了多少遍了,我叫醒醒,不是星星。”小大人一样的孟醒掐着腰严词纠正他的发音。


    唐昭嘴里正含着糖,糖在嘴里跑来跑去,他就含糊不清地叫:“醒……星姐姐。”


    “哎呀小昭,你没救啦!”孟醒夸张地一拍脑门,却被站在一旁的宋予声制止:“好了阿醒,这样说小昭会难过的。”


    然而唐昭却咧开嘴笑,递给孟醒一块糖:“不难过。给星星姐姐吃。”


    那样其乐融融的日子,他十岁,孟醒十三,宋予声十五。


    只是那天的下午,父母的争吵又爆发了。唐昭吓得躲在墙角,手中的玩具掉落在床上,没有人理它。


    孟醒跟宋予声对视了一眼,站起来把窗子打开了。


    比冷空气先到来的是轰隆作响的雷声和噼里啪啦的雨声。在那一瞬间,唐昭听不到任何争吵的声音了,雨水谱写成的曲子占据了他的耳朵,而孟醒的体温又替他抵挡了寒冷。


    年纪稍大的宋予声大概能明白外面的大人是在做什么,他盯着紧闭的门板,脸上是一如往常的平静。而孟醒虽然也有点被吓到,却还是觉得自己作为姐姐要照顾好弟弟,便用毯子将小小的唐昭裹起来,然后再紧紧抱住他。


    雨倾盆而下,过了许久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就像门外久久不止息的争吵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紧贴着靠在窗边,呼吸在这一刻紧紧缠绕在一起。


    那是唐昭第一次觉得爸爸妈妈吵架不再那么可怕了,因为有人陪着他。


    十六岁生日那天,唐昭收到了市里最好的高中的录取通知书。那本来应该是开心的一天,爸爸说要给他买一个大蛋糕,好好庆祝一下,可后来,那个蛋糕却在争执中被掀翻到了地上。


    “画什么画!你要是敢走美术,就别怪我停了你所有生活费。”


    他在绝望中看向妈妈,妈妈却也说着类似于“画画不能当饭吃,你是要继承家业的”之类的话。


    后来妈妈说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因为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他只看到了妈妈张张合合的嘴。


    他又低下头,去看那摊烂在地上的蛋糕。


    好可惜,那些奶油尝起来应该很甜吧,现在却就这样被浪费了。


    后来,同样的奶油被孟醒用食指抹在了他的鼻尖上。


    “吃了甜的,以后生活都会甜蜜蜜的!”


    唐昭用力眨着眼,不想让孟醒看到自己眼里的泪水。


    他用力点点头,大口吞下一整勺奶油,随着香喷喷的奶油在舌尖融化,他仿佛看到了烟花在面前炸开。


    那日是个大晴天,他们一起并肩坐在路边,分享着同一块草莓蛋糕。


    “我支持你画画,不管怎样,人都要勇敢追逐梦想!”


    那时他吃着蛋糕,感觉不会再害怕未来的任何困难了。孟醒就一束光一样照进了他的生活,让他第一次相信未来的日子真的会慢慢变好。但是他却不知道当时孟醒母亲的病已经进入了晚期,这个蛋糕是孟醒用两天的饭钱给他买的。


    再后来,孟醒母亲去世,唐家也跟宋家闹翻,因而两人的联系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了节日的互相问候。


    但是在唐昭眼里,那颗星星却从未远去。


    他学着孟醒的样子变得强大独立,以毕业后独立创业为交换条件最终换来了继续学习美术的机会,最终也以全省第三的成绩考入了全国最顶尖的美院,在学校学习时就开始尝试办自己的个人画展,并收获了一定知名度。


    在他有了一定能力重新站到孟醒身边时,他开始计划着怎样与她相遇,怎样留在她身边。


    如果有人问他,你是在哪天确定你喜欢上了对方的呢?唐昭会坚定的回答,2019年7月20日。


    但如果要问他,你是从哪天开始喜欢上对方的,唐昭或许也说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因为这种喜欢就好似命运长河中的某一滴水珠。他无法准确描述这滴水是何时融入你的生活的,或许是在我们呼吸交织的某一秒,又或许在我们灵魂共振的某一刻。


    总之,我们的命运早已水乳交融,不可分割。


    ……


    在梦里,孟醒回到了那个炎热潮湿的雨季。


    她用完了父亲留给她们的所有积蓄,却还是没能把母亲从鬼门关拉回来。母亲火化的那天,她呆坐在殡仪馆门口,彻底失去了方向。


    回家吗?


    可她已经没有了家。


    人过得不顺利的时候,连天气都会跟着捉弄她。当瓢泼大雨浇到头上的时候,孟醒还呆呆地抱着腿坐在台阶上,像一个坏死的机器人,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一把伞隔绝了她与喧闹的雨天。


    余光里出现了一双熟悉的球鞋,她只瞥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唐昭没有拉着她逃离这个雨天,而是坐到了她身旁,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又把伞倾斜了一下。


    “姐姐想哭的话就哭吧。”


    孟醒直直地瞪着双眼,已经分不清从眼眶里流下来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她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难过的情绪一阵阵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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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得她胃疼,但她已经快两日没怎么吃东西了,自然也没东西往外吐。


    她趴在唐昭的手臂上一阵阵干呕,然后又把脸埋在唐昭的胸膛里哭。


    那天明明只有她淋了雨,却有两个人湿了衣服。


    意料之中的,淋了一场雨,她虚弱的身体再也撑不住,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姐姐你醒了?”


    孟醒抬起酸痛的胳膊接过水,一杯水下去,她终于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这是我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他解释道。


    退烧后的第二天,孟醒就打算跟唐昭告别。


    “姐姐可以跟我一起住这里,我可以照顾你的。”


    看到他认真的神情,孟醒又是鼻子一酸。怕再掉下不争气的眼泪,她急忙扭过头,使劲抽了抽鼻子:“不用担心我,我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了。”


    但她也没想到,这竟然也成为了与唐昭的最后一面。后来她来不及从母亲去世的悲伤中走出就开始忙着准备高考。某一天,她突然收到了一笔一万元的转账,备注上什么都没写,但她知道这是唐昭给她的。


    当时的唐昭被家里限制了生活费,每个月也就一千块钱,以前的银行卡也被停用,跟她比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孟醒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几个零,脑海中浮现的是他每天饿着肚子上学只为攒点钱打给自己的样子。


    好傻……


    她笑着笑着,眼泪却不自觉流下来。


    然而命运的走向却没人能够预料。当孟醒真正从悲伤中走出来时也已经到了离开家上学的时间。而彼时的唐昭也面临着艺考和高考,两人不再有共同话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对方渐行渐远。


    大一上学期结束,孟醒刚拿到奖学金就把钱给唐昭转了过去。转账过后,她想说些什么,但屏幕明明灭灭,最后留下的也只有一句感谢的话,而这句话还是月末唐昭休息一天时拿到手机才看到的。


    那之后孟醒也时常在想,两人的命运交错的一瞬间是不是真的是偏离了轨道造成的,毕竟她这样的普通人,几乎不会有机会接触到唐昭和宋予声那样的有钱人。若不是当时宋父宋母因为私奔被赶出家门,落脚在她们家隔壁,或许她真的不会与这两人有任何的交集。


    但她也很奇怪,为什么长大后她与宋予声没有变生分,只与唐昭不再熟络,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年龄差的原因吗?


    还是说她本来就跟宋予声更亲近?


    接着她就想这句话可不能让唐昭知道了,不然他又该委屈了。


    当孟醒脱离梦境而醒来时,这个问题却没有随着梦的消散而消失。她睁着眼,呆呆地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等待自己的脑子清醒过来。


    没有跟你不亲近。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这一个想法是清晰的。


    混乱之中,她的思绪再一次不受控制的飘远,飘到了很多很多年之前,那个他们三人热热闹闹凑在一起玩乐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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