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女宗，宗门广场。
往日弟子们演武、论道、充满生机的广场中央，如今矗立起了一座崭新的白玉雕像。
这雕像并非传统的神只或祖师，而是两位相拥的身影。
雕像雕刻得栩栩如生，细节处充满了温情。
梁俊杰，不是以众人最熟悉的紫清女帝容貌呈现，而是梁俊杰本尊的模样，眉眼间依稀可见其本尊的洒脱不羁。
梁俊杰一手与身边的雪寂十指紧扣，另一手则自然地搂着雪寂纤细的腰肢，微微侧头，嘴角噙着一丝温柔而略显痞气的笑意，眼神望向远方，带着他特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混沌气魄。
雪寂则静静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清冷绝美的容颜上冰雪消融，只有一片全然的安宁与依赖，冰蓝色的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玉质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正聆听着那胸膛下混沌宇宙的心跳。
他们相依相偎，姿态亲密无间，仿佛并非冰冷的雕像，而是随时会活过来，携手笑看云卷云舒。
这是玉明镜亲手所雕，倾注了她对这两人最深刻的理解与最复杂的情感。雕像的基座上，没有冗长的铭文，只有两个深深镌刻的名字——梁俊杰、雪寂。
这座雕像，被宗门上下奉若神明，日夜香火不断。
弟子们经过时，都会自发地驻足，恭敬行礼，眼神中充满了崇敬与感激。是他们，改变了玉女宗的命运，登临了诸天之巅，最终又以那般壮烈的方式守护了一切。
然而，白日的庄严与敬仰过后，每当深夜降临，广场上空无一人时，真正的缅怀才悄然上演。
月色如水，洒在冰冷的白玉雕像上，泛起朦胧的光晕。
往后玉明镜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雕像前。
她卸下了白日里太上长老的威严，只穿着一袭素净的常服，长发随意披散，美丽的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落寞。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个还散发着微弱热气的砂煲，里面是熬得浓香四溢、汤色乳白的玉明排骨汤——这是梁俊杰那家伙当年最爱缠着她要的，说他堂堂宗主煲的汤蕴含大道至理，每次都喝得啧啧有声，没个正形；另一个则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里面盛装着凝聚月华、冰露制成的甘露，清冽甘甜，是雪寂平日里最喜欢的饮品。
她将排骨汤和甘露轻轻放在雕像前的石台上，仿佛他们真的会随时醒来享用。
然后，她便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挥手间，几坛烈酒出现在脚边。她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酒液辛辣，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下，浸湿了衣襟，她也毫不在意。
一坛，两坛……
她喝酒的姿态并不优雅，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猛浪。如今已是地仙的修为，本可轻易化去酒力，但她没有。她需要这凡俗的醺醉，来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刺痛她的神经。
广场上寂静无声，只有她吞咽酒液的“咕咚”声，以及夜风吹过广场边缘古树的沙沙声。
月光下，只有雕像相依的身影仿佛带着淡淡的微笑，与独坐痛饮的她。
酒至半酣，玉明镜原本清冷的眼眸染上了迷离之色。
她抬起头，望着梁俊杰那张带着笑意的雕像面容，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意，破碎地溢出：
“混蛋……” 她低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谁。
“你说你……当初要是没那么耀眼……没那么能惹事……老老实实待在地球……或者……或者我当初没有把你带回来……”
她的话语颠三倒四，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是不是……就不会是今天这个结局？”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雕像沉默地伫立。
她又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空茫的痛。
她看着依偎在梁俊杰怀中的雪寂雕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痛惜，有怀念，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羡慕。
“雪寂……我的好徒儿……你倒是……得偿所愿了……和他一起……” 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
最终，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那句充满了无力与虚无的叹息，在寂静的夜空中轻轻回荡：
“即便……即便我已经达到地仙……寿元万载，神通广大……”
她顿了顿，沉默的，仰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混着酒渍。
“你们不在了……这境界，这长生……又有何用……”
这轻声的呢喃，道尽了她心中最大的空洞。
力量的提升，生命的延长，在失去了想要守护、想要分享的人之后，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成为一种漫长的折磨。
她就那样坐着，喝着，时而对着雕像絮絮低语，时而沉默地望着星空，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晨曦即将驱散黑暗。
当第一缕阳光即将照射到广场上时，玉明镜眼中的醉意与脆弱迅速收敛。
她站起身，运功逼出体内残存的酒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和发丝，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与威严，仿佛昨夜那个脆弱痛苦的女人只是一场幻影。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相依的雕像，目光在梁俊杰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明。
然后，她转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回到了她身为太上长老、身为宗主，需要支撑起整个宗门的现实之中。
只有石台上那早已冷却的排骨汤和未曾动过的甘露，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酒香，证明着昨夜曾有人在此，倾泻过那无法在日光下示人的、深沉如海的悲伤。
朝阳升起，照亮了雕像温柔相依的身影，也照亮了广场的空寂。
新的一天开始，玉女宗依旧运转，只是那份刻骨的思念与缺失，将永远留存在某些人的心底，如同这白玉雕像，冰冷而永恒。
“你们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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