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雾气, 就连十米开外的视野,也变得模糊起来。
闻野昨晚睡得很差,刚眯到不到十分钟, 便会被梦里杂乱的噪音吵醒。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却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一样, 漫长又难熬。
他下意识往身边一望,只有空荡荡的一片。
想到今天他已经和书清约定好在民政局见面, 原本疲惫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了。
头有些痛。
闻野按压住太阳穴。
忽然想起之前每当他因为工作熬夜到头疼时, 书清都会关切地跑过来, 小心翼翼地询问他要不要帮他揉一揉。
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拒绝了。
但就算这样, 书清也总会在他不注意时,悄声在桌边放上一杯泡好的清茶, 让他每次回头时, 都能喝上一口热水。
有些烦躁。
闻野走下楼, 努力屏蔽掉脑海里那个柔弱娇软的身影。
那个人,现在早已背叛了他,选择和别的男人跑了。
打理好着装, 闻野坐上车, 车里的空气让人有些闷到透不过气。
前方助理注意到他的神情, “闻总,有什么需要吗?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闻野打开一点儿车窗, “没睡好而已,对了,之前在国外出差时你用的那款香薰呢。”
“啊……您说的是这个。”
助理从兜里掏出个小瓶。
那段时间,因为处理收购,闻野压力很大, 时常失眠。
每天晚上,助理就会用精油提前在房间里薰蒸好,效果还不错。
闻野接过,扫了一眼,淡紫色的液体在光下透出耀眼的光,“只有这么点了吗?”
“哦……”
“再去订购些。”
助理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为难,“这个精油,是当初书小姐挑的,所以我不知道......”
助理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小心地打探了下闻野的神情。见闻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才敢继续道。
“书小姐以前就经常向我打探您的近况和喜好,她当时看您睡眠不好,专门找人配的,还有像您之前不是脖子不舒服么,办公室您喜欢的那个靠枕也是书小姐费尽心思给您挑的,书小姐,真的很关心您......”
闻野愣了下,随即眉头紧紧蹙着,“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书小姐怕您知道后不开心,不愿意用她选的东西,所以就让我不告诉您......”
闻野沉下眸色,助理以为提到了他的痛楚,赶忙道,“闻总,是我多嘴了。”
空气陷入短暂宁静。
半晌,闻野缓缓开口,“还有哪些东西是她让你买的。”
“啊?哦哦哦,还有上次那个......”
助理滔滔不绝地例举了一大堆书清曾托他置办过的事,甚至从两人订婚的时候就开始了,多到如若不是时间不够,他估计能说上一整天。
闻野沉着目光,他万万没想到,书清对他的关怀,竟然入侵到了他生活的每个角落里。
而且,甚至比他自己都还要观察得细致,小到连他爱用的沐浴露乃至钢笔牌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瞬间的窒息,心里变得更加沉重。
闻野望着窗外萧瑟的风景,光秃秃的枝丫,只有冷风从上面划过,看不到一丝生意。
就算这样又怎样,书清也已经背叛他了。
甚至于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他,跟那个男人成双成对。
但此刻。
他却说不清到底是书清的背叛让他觉得愤怒。
还是对后面那一种想法,更让他觉得气愤和惶恐。
——
书清准时到达民政局,和上次不一样,今天的民政局里,清静多了。
闻野晚一步到来,裹着黑色大衣,身姿被衬托得更加修长。
那一张脸依然俊朗到极具特色,野性和英气的叠加,让人过目难忘。只是此刻被冰寒蒙上一层凛冽,让人不敢靠近。
这次目的明确。
书清也不想再耗下去。
她直接掏出协议,递过圆珠笔。
闻野注意到书清白皙的指尖被冻得通红,甚至有些红肿,忍不住冷嗤一声,“你的新男友难道不会给你买手套吗?”
书清有些诧异,诧异男人竟然会对这些小事注意,“这些事你不用担心,而且,我不喜欢戴手套。”
闻野没再开口了。
他提起圆珠笔,快要落笔时,指尖却迟迟未动。
他冷下嗓音,过了很久才徐徐说道,“如果你现在愿意跟那个男人断干净,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我可以勉强当作这件事情没发生过。”
书清敛起细眉,“我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大度的时候,不过现在是我提出的离婚,和你愿不愿意原谅我有什么关系。”
闻野侧头狠狠盯着她,“放眼全榕城,你觉得还有比我条件更好的?”
书清有些无语,不过男人确实也有资格说出这句话,但是,“我说了,我想要的你给不了,而且,我嫁的是人,不是钱,如果只有钱,那我自己也可以很好的养活我自己,你快签。”
书清的态度坚决。
闻野紧握着笔杆,似要折断。
等了一会儿,书清见他还不下笔,好心提醒,“你也不想耽误时间,我相信榕城大名鼎鼎的商业奇才,应该能找到更好的。”
闻野咬肌紧绷,黑眸将书清冷艳的模样死死框在眼中。
半晌,才蹦出两个字,“当然。”
他落笔签下署名,几笔完成,字迹清晰狂野,和他的性子有几分相似。
协议终于完成。
书清心里一直以来的一大块石头,终于落地。
两人把材料全部交齐。
等待的过程中,闻野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直直望着登记的工作人员,坚强的外壳,终于有一丝丝抖动。心里的那一处空缺最终成形显露,被越撕越大,不管怎么冷静,都填补不上。
这种失去控制的无力感,是他许久没有体验过的,十分厌恶的......
然而不到二十分钟。
一切结束。
三年多的婚姻,就这样匆忙而又仓促地完结。
有一瞬间,闻野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记忆还停留在以前。
书清还是自己的妻子,还会像以前一样,默默地守在他的身旁,全心全意地以他为中心,围着他转。
可照入窗户的光线暗去,又再亮起。
书清已经站起了身,拿上挎包,说了声“再见”,毅然离去。
那一刻。
血液瞬间倒涌,全身冰凉。
闻野下意识地抓住眼前那只娇弱的手腕,仿佛只要他一松开,一切的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永远离开他的视野,不会再回来。
书清被闻野的动作吓了一跳,她回过身,曾经温柔的面孔满是疏离,软弱也被坚强所替代,“还有什么事吗?闻先生。”
闻先生。
闻野低头笑了。
这个称呼,还真是叫得陌生而又客套。
“我和别人还有约,可以请你放开吗?”
闻野眉眼一敛,呼吸有一瞬间的错乱。
别人,还不如直接说是那个男人。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书清换上冷漠的语气,“对。”
简单一个字,却如同尖刺生生扎在闻野心头,鲜血淋漓。
他徐徐松开书清,顿在空中的手,紧紧握住,用力到有些颤抖。
他整张脸阴沉到没有一点儿温度,冷严的语气深处,还有一丝无力,“你走。”
语毕,书清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没有一刻的放缓和停留。
走得干脆利落。
房间内再次恢复寂静。
助理小心翼翼地提醒,“闻总,还去公司吗?”
闻野愣愣望着冰凉的地面。
半晌回道,“去,怎么不去。”
他不相信离了书清,自己就不能工作了。
助理被闻野话语里的阴冷给震慑住,慌忙应道,“好的,闻先生。”
——
清冷的街道,寥寥几人在路边上走着。
刺骨的寒风刮着肌肤,刀割似的,只留下疼痛。
书清鼻尖被冻得红红的,迎面的冷风,将眼睛刺得有些痛,眼眶下露出微微水渍,在光下反射出润泽的光。
她搓搓冻僵的双手,开车回到酒店,把所有东西挨个打包。
她不知道闻野怎么找到这儿的,也不觉得男人会再来找她,但谁知道,男人哪天会不会抽风呢。
收拾到一半。
房门被推开,晚一步赶到的徐惏走了进来,见到书清时,上去给了她一个拥抱。
徐惏将头埋进书清的肩窝,声音闷闷地,像在感伤,“你真的离了?”
书清点点头,“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这么大个事,你怎么不联系我呢!”
书清笑笑,“你不是说,你和那位撞你的男士一起去游轮上度假去了么,我怎么好打扰你难得的假期。”
徐惏撇了撇嘴角,“别提了,那男的简直就是个神经病!就因为我当初订的两间房,他就不开心了,第二天还敢光明正大地对别人抛媚眼,果然这种一见钟情的对象,不靠谱。”
“所以你下次别这么主动了,别被男人骗了都不知道。”
“嘿——怎么现在你提醒起我来了,你放心,男人这种生物,想要骗到我,是不可能的,我才不会把自己的真心完全托付给他们,爱情这东西,本来就不可靠,玩玩儿就好。”
“但你也别玩儿太过了,如果对方是真心的怎么办。”
徐惏忽然发觉自己似乎戳到了书清的痛楚,忙着解释,“你放心,你姐姐我不会去欺骗那些纯情小男生的,我可没那么渣啊,来来来,我帮你整理东西。”
徐惏弯腰帮书清一起收拾,期间说道,“反正我现在一个人住,你想在我那儿住多久都行。”
“不用了,我下周就要走了。”
“这么快?其实,我觉得你留在这里一样能做设计啊,而且你现在名气不低的呀,努把力,绝对能挤进国内一流设计师的名列。”
书清顿了下,摇了摇头,徐徐说道,“我不想做一流。”
她想到那天,林梦回国的那场盛宴。
“我想要做到最顶尖。”
——
夜晚自带着一种孤单与寂寥。
几天的小雪,把温度又带到了另一个临界点。
闻野在公司加了几天班,回到家中,已是晚上。
白天繁忙的工作让他仅仅只消除了一点点的烦闷,但当他看见空无一人的漆黑客厅时,心里的某处空落,还是不受控制地爆发,如同蚂蚁般正在肆意啃咬着他的心脏。
没有人会站在门前对他的回归感到欣喜,也没有人会在这寒冷的季节为他送上一杯热茶。
迎接他的,只有黑暗。
他缓缓打开灯光。
还是空荡。
身子有些发凉,寒气正在衣服里四处乱窜。
“何姨,帮我做份热……”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闻野紧抿着嘴唇,忽然想起,何姨因为家里催促,今早便离了职。
现在这个屋子,是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将外套丢在沙发上,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厨房,倒上一杯水。
等放到嘴边时,才发现是冷的,应该是何姨离开前烧的。
他将冷水倒掉,走上二楼,空旷的过道,每一扇门都紧锁着。
可突然,他发现了一道光亮。
书清离开前住过的侧卧竟然亮着灯光。
心里有激动在悄然翻涌。
他走上前,推开门,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冷冰冰的物件正对着他,估摸只是何姨打扫房间时,忘记把灯关了。
他望着那一堆曾属于书清的东西,眼里忽然升腾出一把烈火,长久以来的压抑憋得心口烦闷,碍眼极了!
他走到衣橱前,用力把书清的衣服全部扯下。
她的化妆品、她曾看过的书、她喜欢的摆件……通通扫到地面上。
她算什么,根本不重要,他不可能喜欢,只是不习惯罢了!
可哪怕这样在心里想过千万遍,但内心的空旷就是无法愈合,反而将他一点一点吞噬,让他更加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快速拿出手机,找到助理的电话。
十几分钟后,助理来到别墅,带着清洁公司的人,一起来到二楼。
闻野靠在阳台上,看着那堆残破的东西,沉声道,“全部丢了,一点儿也不要留。”
语毕,清洁公司的工作人员开始行动。
不管是什么东西,统统都丢进黑色的垃圾袋里。
快到末尾时,其中一个清洁工抱过来一个上锁的小箱子,看起来很贵重。
“先生,这个也要丢吗?万一里面有很贵的……”
“全部丢掉。”
“那、那这个也要扔吗?”清洁工又拿出一只礼盒。
闻野瞳孔猛地皱缩,那是他们放婚戒的盒子。
他一把夺过,打开后,两枚设计简约的戒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上面的钻石,在灯光下,依然闪得耀眼。
书清竟然把这个也留下来了。
闻野冷笑一声,从里面拿出戒指,盒子则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突然间,身后拖着一大口袋东西的清洁人员不小心撞了闻野一下。
手上的其中一枚钻戒脱落,从阳台直直坠入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那一刻,闻野的脸色出现了惊慌。
身后的清洁人员发觉自己似乎是犯了大错,脸色惨白,近乎要跪下来,“闻先生,对不起!对不起!”
闻野只紧紧盯着戒指消失的地方,仿佛心脏的某一处也随着戒指的遗失而被抽离,空缺的痛楚似要撑裂心脏。
不过眼前的场景,曾几何时,似乎也见过。
……
大约是在结婚一年半的时候。
那时,除开特殊日子,闻野几乎不会把婚戒戴在手上。
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他向来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饰品,戴着,只会觉得有异物,不舒服。
但那时刚好是闻老爷子的生日。
因为去了趟主宅,至少要装装模样。
从主宅回到家的时候,路过后花园,闻野就已经取下戒指,想交给书清帮忙放置好,以免之后还要用。
可递交戒指的过程中,出了点儿纰漏。
银色的婚戒顺着两人的指尖错落在了地上,一路滚到了旁边的泳池。
很小的一声,然后就没了踪影。
当时书清一下就急了,直接跑到泳池那里,踩着凉水,往里摸了好一阵,可惜什么都没摸到。
闻野在旁边看着,只是觉得戒指掉了,毕竟是私人定制,再配一对很麻烦,但也完全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地寻找。
他走到泳池边,对着全身湿透的书清道,“反正有设计稿,明天找人重新制作。”
“不行!”书清急得调子都变了,“重新制作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闻野垂眸望着书清,印象里,很少见到她这副模样,“按着之前的设计,重新做一只一模一样的不就行了么。”
但书清却急哭了,红着眼眶说,“不一样,那是结婚时,亲自戴上的。”
头一次这么倔强。
闻野有些恼,这时正值春季,春寒料峭,谁愿意在冷水里泡着,就为了一枚不算很值钱的钻戒。
“要找你自己找,到时候感冒了别怪我没提醒。”
闻野径直走了。
他觉得书清最多找个十来分钟,肯定就会受不了,那种名媛大小姐,哪里吃得这种苦。
结果快到晚上吃饭时,他却在阳台上看见了那个瘦弱的身影,依旧在水池里面晃荡。
当时他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冲到楼下,何姨也正好上前找他,“闻先生,你快劝劝书小姐,这都来来回回下水好几趟了,我们说帮她找,她又说不愿意我们跟着受凉,这么冷的天,她那单薄的身子,哪受得了啊。”
闻野只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后花园。
刚想吼一声,却没想书清忽然直起了腰身,在回头看见他时,一张冻得惨白的小脸蓦然绽放出一个微笑,迎着春日的夕阳,镀上一层暖光。
闻野当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反应过来时,书清已经爬上了阶梯,手里扬着戒指朝他跑来。
她嘴巴都冻得哆嗦,却依然笑脸盈盈地对他说道,“我找到了!”
闻野望着她身上湿得贴身的着装,眉头皱得紧紧地,心里萌生出一种怪异的情绪,在喧嚣着,吵嚷不止。
他别开脸,骂了句,“傻子。”
可书清却毫不在意,只用劲甩了甩戒指上面的水,然后将戒指紧紧握在手心,喃喃自语了一句,“这可是很重要的东西......”
......
很重要的东西?
回想到那个时刻。
闻野心里忽然一噎。
书清的笑容愈发清晰。
仿佛一切的一切,都还停留在不久前的日子。
可这么重要的东西,在她心里那样珍贵的东西。
却被抛弃在了这里。
闻野猛地从书清那张笑脸里清醒,心里极力否认着当时那异样的心悸,可身体的动作却与之相悖。
他回头望着一众清洁工,连忙道,“全部放下,没我指令,东西不准丢。”
语毕,他快步冲到楼下。
正对阳台的草坪上,漆黑一片。
他弯下腰身,仔细找遍每一个角落,可不论他再怎么翻找,却依旧找不到戒指的身影。
如同女人一样,一晃眼,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