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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VIP】

作者:克里斯的情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02章  爱上罗纳尔多402


    如果有人问亚历山大.弗格森, 怎么评价曼联史诗般的2006-2009赛季,怎么评价罗纳尔多,以及怎么评价作为欧冠改制以来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一个)把真正的大耳朵杯留在奖杯室,连续三年赢得欧洲冠军的俱乐部的主教练的感受, 他可能会这么开场:


    我有一个孩子, 他有时候不听我的话。


    弗格森记得他们去莫斯科的那天天气并不好。


    雨从他们还在曼彻斯特的时候就开始下了, 在不讲礼貌的西风里, 雨伞一点用都没有。有一两个球员的雨伞被风吹断了伞骨, 不得不扔在垃圾桶里。全队最终湿漉漉地上了飞机。


    不过,那些年轻人并没有因为全身湿透显得沮丧,他们互相嘲讽着换了衣服,然后在拙劣的下流笑话里笑得前仰后合,又因为一些无聊的理由大打出手。


    他们不像是那种要去参加欧冠决赛的队伍。因为气氛太愉悦了, 笑容太灿烂了,气氛太温暖了——这就像是一个人数众多的家庭在旅行。


    身为一个主教练, 必须严格分清这些词语的意义。弗格森知道,把球队比作家庭,把球员比作兄弟是不专业的。但在那一刻, 这看起来就是这样,他的球员们平凡又快乐,很难相信这些人是年薪百万、甚至千万英镑的天之骄子。他们在昏暗的光线里开玩笑, 让他感受到了一种痛苦的家常。


    他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轨迹, 灰色的天空, 然后是另一片灰色的天空。只是云层的颜色更灰, 雨下得更大, 检查他们护照的工作人员说着有浓厚俄罗斯口音的英语。


    莫斯科的天气预报被无情地传递到每个人耳里,引来了一阵不受欢迎的躁动。


    “很好, 我们已经太习惯在雨里踢球了。让我们谢谢阿森纳吧,情况总不会比在酋长球场的那天更糟。”罗纳尔多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其他意识到他们可能需要在雨里踢决赛的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皱的眉毛。


    “你可能是对的。”他们都这么说。


    弗格森着迷地看着这一切。罗纳尔多轻而易举让他们放松下来的方式,以及他发号施令、其他人言语上抱怨,行为上服从的样子。这是一个年轻的球员最终成为全队的领袖的故事。


    罗纳尔多的外表——以主教练的眼光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变化。好吧,如果非要说的话,他肩膀更宽,肌肉线条更稳定,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显示出不可摧毁的力量。他正处于一个球员生命中身体状态最好的时期。而他还恰好拥有经验,这几乎是非法的。


    罗纳尔多的精神——以主教练的眼光来说,变得更加敏锐坚韧。他对队友情绪的捕捉更加及时,他回应每个人的抱怨或者笑话,不管看上去有多蠢,他不让他们感觉自己被冷落了。


    这不像是几年以前那个对他说“我有时候只相信我自己”的球员。


    这像是他梦想中的那颗植物,他一次又一次的浇水,最终肯和其他的枝蔓一起生长。


    弗格森记得那天晚上,训练结束后,他在水疗室批评为了赶上欧冠决赛而过度复健,最终导致小腿抽筋的吉格斯。而罗纳尔多从一张铺着布料的桌子下面爬过来,偷偷抓住他的脚踝,令他大声尖叫——他踢了罗纳尔多一脚,告诉他绝对不能再这么做了。


    罗纳尔多同意了,保证了,然后在他又开始批评吉格斯的时候从另一张桌子下面钻过来,再次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们到达莫斯科的第二天,是给球员们倒时差以及踩场的一天。上午属于曼联,下午属于切尔西。


    莫斯科依然在下雨,这场雨决心下到让所有人都认命。卢日尼基球场的一切都显得雾蒙蒙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弗格森对自己说,这就像是在另一个不列颠。只是不临海。


    就像罗纳尔多说的那样,情况没有比他们在伊斯灵顿的那天更糟,球员们只打滑了几次,没有任何人摔断腿或者手臂骨折什么的。


    他们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熟悉场地,这里主要是指他花了几个小时对他们大喊大叫。这些年轻人可能是意识到三年里的第三次欧冠决赛如命运般地来临了,在这不可避免的恐慌里,他们变得相当神经质,在练习赛里表现出了惊人的控制欲。


    这种控制欲表现在,如果他们觉得自己的位置不够好,对后卫的把握不够充足,他们就不会轻易射门。


    这该死的当然行不通。至少弗格森不允许——他把那些不敢射门的精神病患者(他是这么叫他们的),拉到球门前二十码的位置,他要求他们射门,然后让为他们拍摄纪录片的记者在那里站着,他威胁这些人,如果他们软弱到没法射门,就会在纪录片里一次又一次地丢脸。


    没有人想在纪录片里丢脸,如果他们真的能够达成三连冠的话,这可能是到五十年以后依然会被球迷们拿出来观赏的故事,必须考虑到自己的孩子或者孙子会不会看这个——当然,没有人敢把三连冠作为一个目标说出来。除了罗纳尔多。


    “我的目的当然是把真正的大耳朵杯拿回曼联的奖杯陈列室,就像贝利为巴西带回了雷米特杯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在酒店的餐厅吃意大利面,罗纳尔多嚼着他的那份食物,用一种最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要做到这一点只能连续拿到三次欧洲冠军,不是吗?所以我想,我们明天只能赢了。”


    弗格森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为这句话被说出来的方式感到恼怒,他有一瞬间想打罗纳尔多的头,但不太想越过餐桌去敲他。毕竟这也是弗格森的想法——他只是没有把它说出来,不能让这种沉重的渴望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所以爵士说:“这种话最好别让你的队友听见,他们已经够神经质了。”


    罗纳尔多夸张地偏了偏头,观察了一下那些在他们背后聊天的球员,然后咧嘴一笑。“我知道,老大。这是我想说给你听的。”


    弗格森不会吃这种糖衣炮弹。真的,但它确实起作用了。


    他尽力装出威严的样子。“说给我听也是不被允许的。”


    “别这样,亚历克斯。”


    “我是认真的。”


    罗纳尔多撅起了嘴。


    “好吧,好吧。那么,我真的很想要一个真正的大耳朵杯——刻上你的名字的那种。”罗纳尔多兴高采烈地说,“这就是鼓励我走到今天的根本原因,当然了,boss,你可能必须忍耐我和桑德罗的名字也会永远刻在一起的事实。”


    弗格森的头开始疼了起来。


    永恒的。这个单词在他的舌尖上打滚,辅音带来严厉的音节,尝起来和它听起来一样糟。罗纳尔多在男朋友的问题上真是个失败者,他已经说了无数次,谢谢,他可能会一直说。


    罗纳尔多的眼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他知道这是葡萄牙烦人精用来惹他生气的一个小小诡计。


    “技术上来说,他的名字确实要么和你的刻在一起,要么不能刻在一起。毕竟,如果把事情搞砸,那么这个奖杯就和我们无关了。”弗格森平静地说,罗纳尔多瘪了瘪嘴,很明显为没有按计划那样惹到他而失望。


    “很失望吗?”他故意这么问。


    “太失望了。”罗纳尔多哼了一声,“这可不是我预期的。”


    他被这句话逗乐了——“不是你预期的?怎么回事?克里斯蒂亚诺,你打算一直用这个话题来惹我生气?”


    “只有当我觉得有必要的时候。”


    弗格森想要踢他一脚,但是罗纳尔多扬着下巴,露出得意的笑,这是弗格森最喜欢的那种表情。自信,带着一点点得意,自鸣得意在这种时候不应该显得可爱。


    “你太兴奋了。”他摇摇头,表现出主教练的智慧,“对你没好处。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你需要冷静,克里斯蒂亚诺。”


    罗纳尔多无视了这句话,他匆匆吃完了他的意大利面,露出小孩子憧憬一个玩具的表情。


    “迁就我一下吧,爵士。”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很开心。“我们确实走到这一步了,这太重要了。我明天会表现得像个成年人的。”


    他说话算话,在第二天表现得很得体。


    他们到达莫斯科的第三天,是媒体日,欧足联安排曼联和切尔西进行了一次联合采访,大概是希望罗纳尔多能够再次在发布会上语出惊人。


    弗格森听说曼联和阿森纳的欧冠半决赛收视率已经超过了2006年的世界杯,请注意,这里只是单独次回合比赛的收视率。罗纳尔多是一个行走的金子和话题。欧足联不会放过这个,当然了。


    格兰特带上了兰帕德,而弗格森,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欧足联点名要罗纳尔多出席。他们俩都不会愚蠢到在个时候唱反调。


    只不过,他也不是那种毫无办法的普通教练——他提前警告欧足联,如果记者的问题太过分,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回答。


    “我们知道你和穆里尼奥算是朋友。”那些记者在兰帕德面前这么问罗纳尔多,“戏剧性的是,你明天需要和他的老东家交手,这份友谊的程度怎么样?你认为他会支持你吗?我们都知道,穆里尼奥和切尔西的分手并不算体面。”


    兰帕德——弗格森在大部分时间都欣赏这个英格兰人,刨除他尝试说服他去执教英格兰国家队的场合——在这时候表现出了惊人的教养,他主动帮罗纳尔多解围:


    “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有关于我的问题,但我要澄清一下,何塞和我们的故事没有那么不体面。它只是在你们中的一部分人笔下变得戏剧化。”


    爵士认为这个答案还不错,既避免了穆里尼奥可能会不支持他们的窘境,也避免了如果穆里尼奥不支持他们可能带来的舆论危机。


    如果兰帕德甚至会为他的前教练解围,那么报纸就有一部分说错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能有多糟呢?


    “我确实有一个名声要维护。”罗纳尔多在对兰帕德做了鬼脸以后说,“我不会说我们是严格意义上的朋友——而且,我不认为穆里尼奥会支持我。他对上个月发生的事情不太高兴。”


    穆里尼奥在欧冠半决赛被记者拍到在老特拉福德观赛,一开始,评论家们只是单纯地对这场戏剧性翻盘的观众名单进行讨论,而在切尔西对阵巴塞罗那、穆里尼奥却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之后,这个新闻就有些变味了。


    一部分人认为,穆里尼奥宁愿观看曼联的比赛也不愿意观看切尔西的比赛,这一定说明了什么。比如他和切尔西之间仍然有矛盾什么的。


    但爵士认为,情况远没有那么复杂,一个聪明人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而在上一份工作和潜在的工作机会之间选边站队,恰好就是那种困境。


    “爵士——”记者把矛头指向弗格森,“这种……友谊?在曼联更衣室是合法的吗?欧足联对这种事一向有明确规定。”


    弗格森知道罗纳尔多和穆里尼奥有私交,但他从来没有为此担心过,首先,穆里尼奥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工作,不能在这种时候挖角。其次,罗纳尔多不会背着他和其他俱乐部谈话。即使他知道拉伊奥拉很想这么做,那个意大利人是个流氓。


    “别担心。”他轻描淡写地说,“我有充足的信心保证他们的交流程度符合欧足联的标准。”


    记者皱起了鼻子,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不过,即使他们在挑拨是非方面拥有非凡的才能,也很难在双方都想维持和平的时候凭空策划出一场战斗,在罗纳尔多和兰帕德共同的努力下,这场发布会平静地结束了。


    弗格森在那天下午见到了罗伊.基恩。


    他作为天空体育的欧冠决赛解说员被邀请来莫斯科——他和爵士握手,脸上的表情偏向于中立,爵士不确定他们是否会在某一天找到一种聊天的方式,但也许他们不需要。


    然后是博比.查尔顿和丹尼斯.劳。


    这是慕尼黑空难发生的第五十年。欧足联为曼联连续第三年进入欧冠决赛准备了一个小小的默哀仪式,它会在明天比赛开始之前举行。


    作为那场空难的幸存者之一,博比.查尔顿没有任何理由不来。至于丹尼斯.劳,他去年没有到场,今年不会再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我以为去年已经是顶点了。”博比.查尔顿低声说,他们一起看着在球场上训练的球员,“我一直对所有人说,状态起伏是正常的——要允许这些小伙子在赢了以后感到疲劳。然而,我们还是做到了。”


    “亚历克斯去年对我大喊大叫。”丹尼斯.劳抱着手臂,像是觉得好笑。“他说我会因为错过此生仅有一次的机会而遗憾。顺便说一句,我确实有一点。但……”他冲球场做了个手势,“摩伊莱显然有一些善心。”


    “我们还是做到了。”弗格森同意道,无视了他的话。“我知道我们有潜力,你拥有这些人的时候,潜力总是存在的。但如果我说我在赛季初就有这样的目标,那就有些不切实际了。”


    “哦,你只是现在这么说,你绝对在赛季初就想过它——”


    助教们拿着哨子,作为临时裁判在球场边缘走动,对每一个不够果断的动作提出质疑。罗纳尔多几乎和沃尔特吵起来了——他坚持认为自己没有越位,沃尔特的判断是错的。


    “他很有活力。”博比说,语气里带着喜爱。“他真是……不可思议,不是吗?”


    “他的新闻很受欢迎。球迷很爱他,记者也是,他一直都不无聊。”劳盯着罗纳尔多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他说话的时候让我想起乔治。不过,我猜他没有乔治那么叛逆。”


    他们都看向弗格森。


    “罗纳尔多不会在我训话的时候数壁画上的动物。”弗格森举起手,做出保证。“他只是有时候不听我的话。”


    “那么,巴斯比爵士绝对会喜欢他的。”博比笑了,弗格森允许自己和他们短暂地沉浸在过去,在雾蒙蒙的细雨里安静地站了几分钟。


    他们到达莫斯科的第四天,是正式的比赛日。


    这天就连早餐都表现出了充满挑战的一面,他们居住的酒店电力系统出了一些问题——早餐只有冷食供应。球员们情绪不高地坐在那里,用叉子拨弄着沙拉里的红腰豆。


    弗格森必须努力控制自己,才能不让自己把他们当成四岁的小孩那样教训,不能玩弄食物,他的孙子都明白这事。


    当然,他并不是真的怪他们。但你怎么能因为一个该死的意外丧失胃口?或者说,因为一场该死的比赛变得忧心忡忡。是的,今天很关键,但输或者赢都不会影响他们明天睁开眼睛,继续生活。


    弗格森放下叉子,想要说点什么。


    “好吧,我要吃点东西了。”罗纳尔多大声宣布,然后在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的时候挑了挑眉。“怎么了?”他明知故问,“你们也应该这样。没有人会因为吃早餐得到可怕的报复。”


    他的队友——互相对视了几眼,然后各自耸耸肩,开始吃他们的早餐。


    天哪。


    “希望我没有影响你的餐前演讲,老大。”罗纳尔多拿着他的盘子在爵士附近坐下,看上去对自己非常满意,“那不是故意的。”


    爵士没有生气。他挺享受罗纳尔多的这种自主性,而其他人明显和他一样享受,所以,他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你为什么觉得这会有用,克里斯蒂亚诺?”


    “他们一直在看我。”罗纳尔多说,“而且,我知道我的态度很重要。”


    “两个说法都是真的。”


    罗纳尔多哼了一声,“他们内心指望着我呢。”


    “你现在有心理医生的资质了,是吗?”爵士温和地问。


    罗纳尔多一开始拒绝回答,但在这种游戏里,他通常不是赢家,所以他很快就干巴巴地说,“好吧,其实是因为从我们来莫斯科的第一天开始,我每天都在水疗室和他们聊天。就是为了告诉他们这场比赛虽然很关键,但我不会为它睡不着觉。我希望他们知道我真的不担心。”


    “看起来你的话疗很有效果。”弗格森喝了点水,“给我省略了不少工作。”


    “哦,你年纪太大了,老板。不能像我这样——”罗纳尔多的拇指指向自己,得意地笑着说,“你告诉我吧,比他们年轻的小男孩比他们更冷静,而且一直在说疯疯癫癫的话,这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会闭上嘴,不让任何人发现你其实已经疯了。”弗格森说,“这确实说得通。”


    “差不多吧。”罗纳尔多为难地看着他,用眼神表示‘我完全是为了你才接受的’,“不过我想说,只要说的次数够多,他们就会相信。因为我一直都在这么做。”


    葡萄牙人抬起头,带着明亮的笑容盯着他。


    “你也是,爵士。”麻烦精的嘴巴一张一合,“当我说我要把大耳朵杯带回曼彻斯特的时候,我完全是认真的。”


    这句话轻轻拧紧了弗格森的心脏。在他们从酒店到球场的途中,他一直凝视着飞溅在窗玻璃上的雨水。


    “埃辛今天踢右路。”费兰急匆匆地走进了更衣室,忙着分享他刚刚打听到的新闻。“格兰特临时做的决定。”


    有时候,克里斯蒂亚诺会有一种特殊的感觉,那就是命运偶尔会以荒谬的方式重合。


    这恐怕是这个赛季以来他最不能确定的一场比赛——在他的记忆里,曼联一直保持优势,但就是无法拉大比分,然后在即将进入中场之前,兰帕德为切尔西扳平了比分。再那之后,比赛就相当不容乐观了。


    重合。克里斯蒂亚诺想,这确实是某种程度上的重合,因为训练赛不太理想,而且是多方面的不理想。所以爵士决定在决赛上临时使用442阵型。


    他向纳尼道歉,因为他将不得不让对这个阵型不熟悉的纳尼替补,而斯科尔斯会回归到首发里。一切都和真正的2008年一样,除了首发的两个前锋:鲁尼不在队里,特维斯的抢点能力比不上范佩西。


    曼联这个赛季使用442的次数用一个手掌都能数得过来,但……就训练赛结果来看,这个变阵确实毫无理由地解决的问题。而克里斯蒂亚诺甚至不知道那个问题是怎么出现的。


    巧合,无数的巧合在他的皮肤上跳舞,他能够感受到紧张的静电,正在嗡嗡作响。


    爵士皱起了眉头。


    “埃辛不在中场。”他用陈述的语气说道,“格兰特要么是个突发奇想的天才,要么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他一定要让巴拉克上场……好吧。”


    然后他看向克里斯蒂亚诺,说出了和记忆里一样的话。


    “罗纳尔多去左路。”


    克里斯蒂亚诺确信自己正身处于命中注定的地方。他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新的安排,而卡里克则显得有些紧张。他正准备用他的方式安慰卡里克,英格兰人就立刻竖起了手指。


    “不要,罗尼。”他吐出一口气,“我可以想象你想说什么,所以——不要。”


    “你不想听我说话?”克里斯蒂亚诺假装惊愕地看着他。


    “闭嘴吧,罗尼。”斯科尔斯说道,“别折磨迈克尔。”


    “现在我是个麻烦了?”


    “你一直都是麻烦。”费迪南德说着,轻轻拍了克里斯蒂亚诺一把。“好了,去折磨别人吧。”


    虽然他们侮辱了他的人格,但是卡里克的确看起来好多了。克里斯蒂亚诺决心忍耐脾气,他挤到桑德罗身边,意大利人正在和布朗讨论着什么,然后布朗又对埃弗拉说话,他趁机把自己的手塞进桑德罗的手里,桑德罗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喜悦。


    不,他想,这个,和2008年不一样。


    球员们逐渐开始入场,雨水在这时候就像一个老朋友。克里斯蒂亚诺伸出手感受着这场雨,他曾经在十多年以前见过它,他发现自己想念它,这意味着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确实与这支队伍一起走到了这一步。


    只差一点点,他就能实现那个梦想,那个礼物,随便别人怎么称呼它。


    球场内部座无虚席,从他能看到的部分来说——球迷们在背景里发出喜悦的叫喊,红色的球衣和旗帜划破了灰色的天空——这就像是一部老电影里的画面。


    “好吧。”弗格森说,打破了他的沉思。克里斯蒂亚诺盯着主教练手里的队长袖标。不不不,这不可能是认真的。


    “保罗在场上。”他下意识地说。


    “我知道。”爵士给了他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很愚蠢的眼神。“但我和他都认为,今天你应该戴上这个袖标,克里斯蒂亚诺。”


    主教练凑近了,在他来得及说什么话之前,这个头发还没有花白的亚历克斯.弗格森已经低下头,把属于曼联队长的袖标慢慢套在克里斯蒂亚诺的胳膊上。


    他的动作不快,却充满条理和感情,这是他非常乐意做的事,克里斯蒂亚诺的每个细胞都能感受到那种自豪,伴随着爵士的手指,在皮肤上造成无数的回响。


    说真的,罗纳尔多从来没有在弗格森仍然是主教练的时候戴上过这个袖标。曼联和皇马一样,在袖标的问题上足够公平。而他在曼联的日子永远不如吉格斯或斯科尔斯长。


    冲动之下,克里斯蒂亚诺给了爵士一个结实的拥抱。这很幼稚,很孩子气,很不像队长。但他希望爵士原谅他——那双手臂有力而温暖地放在他的背上,他知道爵士明白他在想什么。


    “去吧,儿子。”爵士低声说,“去为我赢下这个冠军。”


    这可能是弗格森梦想中的场景。


    罗纳尔多戴着曼联的袖标,作为他的队长,像一个发号施令的将军一样,在球场上领导他的球员。


    这样的事情原本应该发生在再几年以后,比如其他的老家伙们决定退役,而罗纳尔多决定留下来。但弗格森知道这不可能发生,罗纳尔多不是那种会在一个俱乐部待到死的类型。


    他有梦想,他有野心,他拥有的东西太多,想要的东西太多,弗格森不允许自己只是出于纯粹的自私把他留下。巧合的是,队长袖标也不被允许交给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


    所以……只能是今天。


    如果罗纳尔多有任何机会戴上曼联的袖标,那就是今天。


    至于他们的对手……


    弗格森的视线跟随着切尔西。穆里尼奥的遗产正在被有效使用,格兰特在长时间的失利之后终于在球员的坚持下学会了与之共处。只不过,他并不是在每个方面都同意前任教练的看法,在右边后卫身上,他就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用人风格。


    埃辛不是非常适应这个位置。


    赛前的临时换位在此刻显得充满智慧。弗格森能够看出来,埃辛每次都很难跟上罗纳尔多的内切思路。埃辛有意识,但他需要别人的帮助。而他在这个地方很难得到及时的帮助。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今天注定不是一个容易的日子。


    比赛第十六分钟,斯科尔斯接到范德萨长传,他和埃弗拉在左路利用界外球突破马克莱莱,埃弗拉顺势传中,罗纳尔多已经在大禁区附近找到了空位。


    这个球没能顺利传过去:巴拉克在奔跑的过程中突然打滑,他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皮球撞在他伸出的手臂上再跳开,即使哈格里夫斯重新冲过去控制住了皮球,罗纳尔多找到的机会也已经转瞬即逝。


    弗格森相信这是意外。巴拉克脆弱地蜷缩在那里,双腿保护性地夹紧,可怜的德国人摔倒时扯到了他的蛋蛋,即使是最高明的演员也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然而,即使弗格森相信这是意外,也很难不去诅咒这个意外带来的特殊情况。


    这个位置不会被判点球,顶多让巴拉克背上黄牌,而切尔西已经用穆里尼奥的老手段提前洗了牌,现在他们每个人都能犯规,如果有需要的话。


    黄牌对他们来说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后果。


    罗纳尔多的任意球找到球门前的古蒂,切赫预判对了方向,制止了比分扩大。


    然后是切尔西的反击。


    考虑到曼联中场的拦截强度,切赫没有选择开大脚给德罗巴,而是让卡瓦略拿球分边。


    ——埃辛之前的失误被注意到了。卡瓦略没有把球传给他,而是送出了一个稍微冒险的四十五度传球,找到了左路的科尔。


    卡里克和哈格里夫斯的移动为兰帕德创造了一个局部空当,科尔在他选择前插的同时送出传球。


    斯科尔斯预料到了危险,他提前卡住位置,逼迫兰帕德做出选择,要么被断球,要么把球弄出界以保留球权,但是必须停下进攻的节奏。


    兰帕德不想暂停进攻,也不想丢失球权。因此他冒险找到右路的埃辛,罗纳尔多在下一秒就把埃辛挤出边线,然后用一脚长传展开了反击。


    弗格森喜欢看罗纳尔多踢球,这个人总是知道怎么动用头脑和本能。就像现在这样,这个球以一种荒谬的精准度穿过半空,它瞄准的位置是底线,在前锋拿球以前就考虑到了后续,范佩西只需要遭受一个中后卫的骚扰。


    那真的是个很好的配合,真的。荷兰人非常理想地拿到了球,在卡瓦略的骚扰下没有显得慌乱,范佩西相当冷静地避开了肢体接触,只不过……


    范佩西的传中球擦过古蒂的脚尖,后者冲到门线附近,已经尽力伸直了腿。但皮球仍然以微弱的偏差滚了过去。


    爵士认为,这个球的唯一解决办法可能只有让古蒂再长高两英寸。


    这两次不走运让球员们稍微有些失望,而对于切尔西来说,连续两次走运已经足够让他们大喊万福玛利亚了。


    他们谨慎地降低了速度,给予其他人稍微喘气的空间。格兰特在场边踱步,每当埃辛跑过那里,他就给予鼓励——弗格森觉得这太蠢了,有时候批评反而比鼓励更有效。现在就是批评明显更适用的时候,如果埃辛不能及时调整,那就该死的把他换下来。


    但他可能应该感谢格兰特的愚蠢。他们是竞争对手,没有任何理由盼望对方比赛顺利,所以……是的,这可以继续。


    比赛继续进行,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双方都因为不想犯错而表现得相对保守。巴拉克在大禁区外远远地尝试了两次远射,一次被范德萨抬出门框,一次直接偏离了球门。


    弗格森认为,切尔西的表现从整体性上看不如曼联。到现在为止,他们没有真正有效的进攻方式,没有在禁区造成明确的威胁。


    但他们的运气很好,这弥补了埃辛在右后卫的位置表现不佳的事实,曼联就是不能真正从这里取得进球。


    运气。


    这是爵士罕有的难以给出建议的东西,这不是犯错,不是依靠批评和指导改变局面。但是拜托了,他们连续三年走到顶端,不是为了让一个愚蠢的运气宣布他们的结局的。


    比赛第三十分钟,斯科尔斯在角球区断掉兰帕德的球,随后长传前场右翼,罗纳尔多在埃弗拉的帮助下成功占据落点。他晃开特里,从对方和卡瓦略中间的缝隙通过,强行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下底的空间。


    罗纳尔多底线传中,卡瓦略的飞铲距离不够,它继续横向滚动,越来越靠近切尔西的咽喉。


    这次拯救切尔西的是彼得.切赫。


    他在卡里克赶到,选择直接射门时张开双臂,皮球被他勉强拦下,但解围得不够远,斯科尔斯截到皮球后再次补射,切赫再次前扑,把球拍出门框。


    弗格森知道球员们不高兴,他也不高兴。他看见罗纳尔多冲其他人打手势,示意他们加快进攻的节奏,但在对手被好运包围的时候,它没有取得什么效果。


    上半场就这么平静又令人失望地结束了,罗纳尔多跟在他身后走回更衣室,他借着进门的动作打量他的表情:克里斯蒂亚诺看上去并不恼怒,并不急切,而是……困惑,就像他遇到了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


    很难说这种情绪是好是坏,但是弗格森打算晚点再处理这个。而且,他注意到罗纳尔多的困惑表情在进门的前一秒就完全藏了起来。


    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是一致的。


    主教练首先选择询问助教的意见——他们的看法和他一样,这不是策略性的问题,不需要改变。他们可能应该向上帝祈祷几分钟,只是为了走运一点。


    弗格森注意到,罗纳尔多没有在某一个地方坐下来休息,而是开始在人群里走动,他挑选的聊天对象似乎是完全随机的——从前锋到后卫,他们交谈的时间不长,最终会以一个简短的拍肩结束。


    与此同时,费迪南德正在大声谈论巴拉克的远射,以及他那个虚伪的假摔挡住了他们的传球是否值得一些侮辱。然后是古蒂抱怨他如果提前知道范佩西的传球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会把脚趾砍掉,重新接上一些更长的脚趾。


    他们正在尽力用玩笑话淡化不走运带来的失望,但是……不可否认,这种情绪很脆弱。一旦切尔西取得领先,它就很容易被打碎。


    爵士意识到,罗纳尔多挑选的是那些没有为这些玩笑做出回应的人。


    哦。他在心里想,自豪就像羽毛一样刷着他的心。他看到罗纳尔多结束了和最后一个人的谈话,在其他人的闲聊也逐渐结束时,葡萄牙人走到更衣室中央。


    克里斯蒂亚诺知道他需要说点什么。


    一些鼓励?也许。一些诅咒?没有意义。在运气不如对手、并且比赛非常关键的时候,这些都不会起到真正的作用。


    他能感受到其他人的视线,一开始只是悄悄打量,在他走到这个位置后,它们变得明显了。他们期待着他说点什么,他应该说什么才能让他们抛开一切去做这件事?


    他记得2018年的决赛,彼时他们上半场被吹掉了一个好球——这次是纯粹的运气不佳,那个经历似乎没有参考性。


    “我不会说我们运气很好。”克里斯蒂亚诺停顿了一下说,他最终选择陈述事实。“这是否影响了我们?是的。我们是否因为它有了损失?是的。但是,切尔西没有因为这些事情领先。”


    “这就说明——无论上半场是什么样,它已经无关紧要了。”


    队友们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不在乎切尔西的运气是不是更好,也许是。但是,他们不是那个连续三年进入决赛的队伍,他们不是那个已经拿到了欧冠卫冕的队伍。他们没有三连冠的历史要创造,没有三连冠的压力要承担,他们想要创造球队历史,我尊重这一点,但我们才是承担了球迷和英格兰足球梦想的人。这很重要。”


    克里斯蒂亚诺吐出一口气,让他的视线和每个队友的撞在一起。他们都在看着他,即使是不太懂英语的纳尼,也在屏着呼吸听他说话。


    他允许自己看了弗格森一秒钟,弗格森的眼睛隐藏在反光的镜片后面,他不知道爵士在想什么。


    “我知道这很难。”克里斯蒂亚诺真诚地说,他预感这是要承担责任的时刻,他和这些人第一次走到这么远——他必须体谅他们,支持他们,他的队友都足够聪明,拥有瞬间改变局势的能力,他只是要保证他们的勇气完好无损。


    “压力、关注、期望、崇拜——这些都可以杀死一个人。我不会说不要紧张,因为这不可能做到。”


    “我要说的是。”他对他们伸出手,示意他们站起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切尔西在我们之前进球,还是在我们之后进球,不管我们是不是要踢加时赛,甚至是点球。我向你们承诺,我会解决一切问题。因为从我飞到这里的第一秒钟,我就打算把我们的名字刻在奖杯上。把真正的奖杯拿回曼彻斯特。”


    “向我保证,你们会和我一起实现这个目标。我要求你们不能害怕,不能在问题出现的时候丧气——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要你们全心全意地相信我。”


    他的队友们抓住他的手。那些手一只又一只地重合。克里斯蒂亚诺听见了流淌的忠诚,像血液一样,在这些紧握的手里流动。他感觉他们捏他手的力度会让他明天就产生淤血。


    但这起作用了。那种躁动的不安和恐惧在狭小的更衣室里沉淀下来,变成了像决心一样的东西。


    弗格森没有在中场说太多,他只是让他们想想这是不是这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自己不后悔。


    这其实不是他的风格,但是罗纳尔多已经把他要说的话说完了——如果他需要给出评价,他会说那个小子既有殉道者的勇气,又拥有将军的头脑。


    比赛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它已经不属于技术上的比拼了,更多的是勇气和团结的较量。


    切尔西在下半场重振旗鼓。


    埃辛似乎意识到他前四十五分钟都是球队的弱点,不出意外,他比上半场更专注,小动作更多,跑动更积极,罗纳尔多在被铲两次以后意识到不能再把左路当成后花园一样闲逛。


    哈格里夫斯在乔.科尔脚下截取皮球,罗纳尔多接到斯科尔斯的暗示后跑向中路,为前插的埃弗拉腾出空间。


    马克莱莱在他们之中短暂陷入了抉择,但很快,他就在巴拉克的帮助下占住了位置,防线没有被罗纳尔多带开,哈格里夫斯不得不把球交给另一边的布朗。


    布朗和卡里克利用短传过掉了兰帕德,但在把球分边的过程里被回撤的德罗巴推开,裁判给了切尔西前锋一个口头警告。


    兰帕德在这个犯规下得以回到他的位置,切尔西的防线再次变得完整,卡里克被他们压迫到底线后勉强传中,球被特里解围出界。


    斯科尔斯开出的角球传向前点,罗纳尔多在后点被巴拉克拦住。在混乱中,皮球撞到门柱上,切赫以手掌被踢了一脚为代价把球抱在了怀里。


    ——这只是一个意外,裁判也支持它是意外,并没有为他们俩作出额外的处罚。古蒂被卡瓦略推倒,他想借着惯性补射,但是伸出的脚却意外地和切赫的手掌重合。


    弗格森能感觉到那种紧张感,像糖浆一样粘稠。所有人都在避免犯错,而且他们都做得很好,甚至不在乎自己可能会受到伤害。


    切赫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克服疼痛,他那只被踢到的手掌不舒服地弯折。队医想要和他说话,但他最终摇了摇头,拒绝了任何提议。


    爵士把这个记录下来,以防之后有用。但他希望这个最好不要有用,他不愿意设想什么情况下他们需要特别把守门员的不适与扑救习惯结合在一起。


    不过,切赫的这次扑救明显为切尔西注入了一些无形的勇气,令他们开始尝试非常规的办法。


    卡瓦略在角球区送出传球,这是一个超过五十米的长传——上半场从未出现过,目的是找到正在中路移动的德罗巴。


    与此同时,阿什利.科尔正在快速前插,巴拉克和阿内尔卡正在尝试甩开他们身边的防守人员。


    弗格森几乎没有在这些人之中额外注意兰帕德,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注意他。直到德罗巴拿到球,罗纳尔多命令本应该和内斯塔包夹德罗巴的哈格里夫斯去左边,爵士才看到兰帕德已经悄悄跑到了埃弗拉的视野盲区,随时可以为一个传球启动。


    哈格里夫斯的确像罗纳尔多要求的那样相信他,他没有丝毫犹豫就转身,这让他及时发现了这个情况,他挡在了科尔和兰帕德的路线上,无论切尔西在左边有什么计划,在人数相同的时候都很难再取得效果了。


    德罗巴只能把球交给巴拉克,后者再次尝试远射,这次准头比他第一次尝试要好,皮球先撞击在门框上才弹出边界。


    两次是一个足够微妙的拐点,人们通常会在第三次尝试时取得成功。弗格森希望他们不会让巴拉克找到第三次机会。他并不想测试切尔西的运气——只要球在门框范围内就可能会有危险发生。


    五分钟以后,特里在一次前压时被斯科尔斯晃倒,他在失去平衡的时候意识到这可能会给切赫带来危险,于是他张开了他的腿,逼迫斯科尔斯必须把球多带一步以避开他。


    这是一个很粗糙的防守动作,也是一个很明确的黄牌动作——但也许太粗糙了,导致斯科尔斯根本没有思考什么,他及时把球往旁边一拨,多花了一秒钟避开特里。


    他没有倒下。


    这一次,弗格森没有错过正在后面追赶他们的科尔,斯科尔斯的反应速度在这种时候滑稽地变成了缺点。是的,切尔西完全明白他可以躲开,他们只是想要利用他躲避特里时浪费的那段时间。


    科尔用一个漂亮的滑铲踢走球,被等在一旁的马克莱莱带走,切尔西的这个配合太流畅了,原本应该接应斯科尔斯的卡里克没能反应过来,等到他开始回防,皮球已经从马克莱莱那里转移到了埃辛脚下。


    那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埃辛可能知道他很难在两个没有失去位置的中后卫中间突破,弗格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可能正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没有人对他接下来的行为做好准备;


    埃辛在进入禁区之前突然停下,冷不丁地用左脚背抽射皮球。那个球并不是一个精准度很高的球,在范德萨控制住它之前首先撞到内斯塔身上,然后又弹到费迪南德身上,最终落到弗兰克.兰帕德面前。


    弗格森意识到,这是宇宙决心要让他们的三连冠终止的信号——面对那两个完全失去拦截位置的人,兰帕德冷静地推射破门。


    1-0。


    命运偶尔会以荒谬的方式重合。


    克里斯蒂亚诺几乎控制不住笑声,不是因为他觉得这很有趣,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现在,那个更高级的意志——如果有这么个东西存在的话——很明显,祂从来都不想让曼联赢。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个进球与切尔西曾经扳平比分的那个球那么一致,相同的远射,相同的连续撞击,相同的进球人选。是的,曼联当年占尽了优势,这个球阻止了切尔西在中场崩溃。而现在,这个球为切尔西确立了领先优势,首先为他们打开了拿到奖杯的那扇门。


    这是整场比赛的第一个进球,发生在比赛第六十五分钟,下半场开场二十分钟以后。


    真是该死的不可思议。


    克里斯蒂亚诺冲进球门,从缠绕的球网里拿出皮球。湿漉漉的球上沾着草屑和泥土,就像这个天气一样令人不快。


    我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让该死的运气挡我的路的。


    没有时间整理心情,克里斯蒂亚诺回到中圈,把球塞到斯科尔斯手里,“没关系。”他简短地说,“这是一个暂时的挫折,我们会克服它,来找我。保罗,在合适的时候来找我。无论我在哪里,尽你所能把它开过来。”


    斯科尔斯点点头,克里斯蒂亚诺看到格兰特在场边对兰帕德做了几个手势,然后又对埃辛大喊大叫——他们知道曼联要在接下来的时间进攻,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比分维持到最后。


    克里斯蒂亚诺不在乎他的对手想做什么,因为他无论如何都要进球。


    无论发生什么。


    他转身面对看台,球迷已经因为这个球陷入了暂时性的低落,但在他看过去时勉强打起了精神。


    克里斯蒂亚诺只有少数时候才会回想起2001年。


    现在,他认为这是一个应该复刻从前的恰当时机——他举起手臂,重复挥舞,向他们大喊继续。


    球迷们不应该感到失落,因为罗纳尔多仍然在这里,罗纳尔多会解决问题。他会一如既往地前进。


    切尔西在斯科尔斯再次开球的时候肉眼可见地收紧了防线,他们的前锋甚至回退到了中场。


    第一次,克里斯蒂亚诺拿球后尝试从阿内尔卡的身后绕过去,巴拉克很快就补上了中路到前锋之间的空位,在他之后的埃辛也跟着往前移——克里斯蒂亚诺冷静地考虑了一下从他们之间不被影响突破过去的可能性,大概接近于零。


    他把球推向中路,斯科尔斯再一脚把它分到右边,曼联只用三秒钟就完成了强弱侧转移。


    卡里克可以往前带一段之后再传球,他想,在那之后,皮球会被用高空球传递到中路,那就会变成一个头球,如果情况顺利,那就会变成切赫和他之间的对抗。


    但如果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它就会变成切尔西无法阻止的东西,那些人不会就这么放任它成功。


    下一秒,科尔毫不犹豫地对卡里克犯规,和克里斯蒂亚诺想的一样。他们不能放任它成功。


    他强迫自己继续思考,对手像他的想象那么做事,那就证明他的思维仍然走在前列,领先于其他人。这是好事。


    第二次,埃弗拉把界外球开到哈格里夫斯脚下,后者在弗格森的特训下勉强克服了他喜欢迅速传球的小小缺点,也可能是他很清楚现在不是能够鲁莽犯错的时候。克里斯蒂亚诺很高兴看到他不断抬头打量其他人的位置,并且保持移动。


    哈格里夫斯短暂地看了一次克里斯蒂亚诺的方向,由于埃辛不在附近,这个动作让马克莱莱立即放弃了卡里克,而一旦他选择离开,兰帕德又立刻为他补上了空当。


    这种盯防方式很朴实,非常接地。克里斯蒂亚诺没有往前靠,他知道,他一旦前压就会导致其他队友想方设法地传球,也会导致防守球员神经紧张。他比马克莱莱高大,可以强行利用身位往前挤,但在那之后,他就得应付卡瓦略和特里了。


    据他所知,这两个人都没有背上黄牌,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用它作为代价阻止他。


    这不划算,还不够。这远远不够。


    他挥手示意埃弗拉往前,同时再次示意范佩西挤压特里和卡瓦略的空间,不让他们感到太游刃有余。


    哈格里夫斯选择传球到中路,把它交给斯科尔斯。


    他注意到切尔西的前锋——尤其是德罗巴,对此反应急切,他压得太近了,近到足够让其他人看见他和巴拉克之间的巨大空间。


    但是切尔西弥补这个空间的速度并不算很快,至少对比他们盯防克里斯蒂亚诺的速度来说,那不算很快。


    斯科尔斯再次分球,布朗直插中路,巴拉克和德罗巴向他逼近,他不得不跑到边路避开他们。他要下底了,但这是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传中球——防守它能有多不切实际呢?


    卡瓦略以一张黄牌的代价阻止了范佩西头球。


    克里斯蒂亚诺允许自己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他们还有十五分钟,理想状态下,这代表两次到三次机会。但他非常怀疑他的对手是否愿意给予这种机会。


    ——他们不愿意。


    第三次,切尔西试图在后场慢吞吞地倒脚,任何人都能看出来,这个门将—边后卫—中场—边后卫的传球循环,唯一的目的就是浪费曼联的时间。


    克里斯蒂亚诺不需要给任何人下令,他的队友们正在以两人为一组去争抢球权。但是,切尔西深深地缩在自己的半场里,即使他们成功拿到皮球,他也不认为他们可以威胁到那个球门。


    切尔西在球场上摆大巴,而最关键的问题是,曼联没有足够的时间用任意球抽奖。他每次失败都会给切尔西机会,让他们浪费曼联的时间,他不能依赖任意球破门。


    但他可以依赖任意球,把他的对手引出来。


    克里斯蒂亚诺有一个强烈的直觉——如果有任何方法能进球,如果能有任何方法扳平比分,那一定是利用中路的短暂空隙,直接割断切尔西的咽喉。


    他必须出现在那里,因为罗纳尔多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怎么射门的球员。只能是他,必须是他。


    他没有参与这次球权的争夺,他放任自己在中场线附近游荡——这是下半场开始以来第一次,没有任何防守球员在他身边。可能他的对手也会认为他在这个位置是疯了。


    好吧,罗纳尔多。他温柔地对自己说,你做到过这件事,2009年,巨龙球场,普斯卡什。


    那个球——坦白说,需要很多运气。但是克里斯蒂亚诺足够务实,他不打算用这种远距离射门测试运气,所以不,他不打算寄希望于直接破门。


    他打算用这个远射的精度吓坏对手,让他们知道他即使隔着半个球场也能对球门造成威胁,他们必须离开自己的半场,出来阻止罗纳尔多,那才是维持比分的唯一方法。


    斯科尔斯拿到了那个球。


    克里斯蒂亚诺举起手,他确信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动作——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眼神里,他祈求2009年的自己回应他。


    ……


    尖叫和叹息几乎同时响起。


    球迷们既为它的准确程度尖叫,又为切赫做出了一个精彩扑救而叹气。


    克里斯蒂亚诺在触球的第一秒钟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平静地看着皮球的弧线,它划过空中的方式,它越过所有人的方式,它如此难以触及,准确无误,嘲笑所有盯着它的人——因为他们没有任何方法来阻止它飞向那个目的地。


    然后切赫得到了它。


    如果不是知道它的目的不是扳平比分,克里斯蒂亚诺也会感到失望。


    但这是他自己抛出去的诱饵,多汁、非常有毒,所以他保持着面无表情的面具,等待着那些鱼咬钩。


    几乎就要成功了……


    切赫因为持球太久被裁判警告,而由于曼联的前锋太过于靠近后卫,他在这时候践行了穆里尼奥的深刻教育——他用长传找到了德罗巴。


    皮球没有在德罗巴身边停留一秒钟,因为卡里克预见了这一点,他提前骚扰了德罗巴,为斯科尔斯留出了一个出击的机会,斯科尔斯在德罗巴分心的时候捅掉皮球,顺势被埃弗拉带走。


    不出所料,有了刚才那个球的威胁,切尔西的中前场已经离开了他们的半场,他们意识到只有让球保持在自己脚下才算安全。


    几乎就要成功了……


    克里斯蒂亚诺跟在埃弗拉身后。


    他们都在边路,跑位完全重合。他很高兴这又是一个让他的对手们摸不着头脑的模式,没有人试图来盯着他——令人震惊,在他刚刚做了一个有威胁的远射之后,这种下意识的忽视是非常愚蠢的。


    他对哈格里夫斯打手势。


    克里斯蒂亚诺悄无声息地换了位置,然后从边路绕到另一条边路,埃弗拉此刻非常可靠——他过掉马克莱莱,即将面对埃辛,巴拉克想要帮助队友,也在回撤的途中。


    中路的空隙。就在那里。


    几乎就要成功了……


    特里和卡瓦略的注意力完全在另一端,德罗巴在边路,兰帕德正在跑向中路,好吧,他大概会成为一个威胁。


    克里斯蒂亚诺意识到这个机会可能非常短暂。他或许连一秒钟都没有,如果切赫意识到问题,他就会和其他后卫封堵所有空间。


    但,那里仍然拥有一个机会。


    他屏住呼吸,瞬间开始加速。埃弗拉无法避开埃辛,他传球给斯科尔斯,而斯科尔斯——没有辜负罗纳尔多的信任,斯科尔斯意识到这就是那个合适的时间,就像耳朵上长了眼睛一样,他毫无调整地把球横传,一个高空球。和曾经的2008年一样。


    克里斯蒂亚诺看到了回头的兰帕德,对方此时显得惊慌失措,特里和卡瓦略后知后觉地扭头,太晚了,脑子和身体都不能阻止他。他高高跃起,把球顶入球门右下角。


    切赫毫无动作。


    在一阵可怕的寂静之后,看台爆发了。而克里斯蒂亚诺看向裁判,这些喜悦没有冲昏他的头脑,暂时没有。那个来自斯洛伐克的主裁判摇着脑袋,在雨里像一个摇摇欲坠的影子。


    求你了,他想。求你了。


    那个影子吹响了进球有效的哨音。


    1-1,曼联在比赛第八十四分钟扳平了比分。以此宣布他们仍然没有从欧洲冠军的争夺中出局。


    克里斯蒂亚诺允许自己呼吸,他的队友旋风似的赶到他身边,手臂太多了,他放任他们拍他的肩膀,破坏他的发型,掐他的屁股——他隔着雨幕凝视着计分板。


    在所有与历史不断重合的细节里,罗纳尔多还有另一个极其强烈的预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预感。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爵士选择换人,用吉格斯换下斯科尔斯,然后切尔西也跟着换人,格兰特换上舍甫琴科,双方的主教练都在为加时赛做准备。


    如果说这个进球有除了让切尔西心碎,以及让曼联重获新生的意义。那就是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常规的九十分钟无法分出胜负。


    裁判吹响口哨,宣布曼联和切尔西将在短暂休息之后进行加时赛。


    五分钟的时间不真正允许他们布置什么特殊的战术,当克里斯蒂亚诺再次站到球场上的时候,他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雨下得更大了。


    他和那些灯光之间像隔着帘子,他的球衣紧紧贴在身上,他的睫毛不断挂上水珠,他看任何人都像隔着一扇玻璃。


    在莫斯科的夜雨里,这个世界上最顽固的两支队伍在为了创造历史而拼命。


    切尔西首先利用一个长传撕裂了曼联的中路防线,德罗巴抢占先机顶到皮球,然后把它从头顶传给埃辛。


    埃辛匆忙中利用地面球射门,被内斯塔用膝盖挡出,皮球没有被解围得很远,兰帕德匆忙补射,球击中横梁弹出。


    这个角球遭受了很多抗议——克里斯蒂亚诺和特里在裁判面前互相指责对方夸大其词,他不愿意给切尔西太靠近曼联球门的机会,而特里,不想放弃这难得的可能性。最终,裁判选择息事宁人。


    克里斯蒂亚诺从他的眼神看出来,他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弥补曼联。


    要么接受,要么什么也没有。罗纳尔多毕竟不是傻瓜。


    他示意其他队友离开,他们叹了口气,认命了。然后开始去和切尔西的球员争抢落点位置。


    卡瓦略开出的角球指向德罗巴,巴拉克再次选择骚扰克里斯蒂亚诺,舍甫琴科拉住了内斯塔的胳膊——好在费迪南德选择和德罗巴撞在一起,让范德萨得以从他们的脑袋中间拿走皮球。


    这个插曲加深了球员的怨气。火药味就像雨中的臭氧味道一样明显,克里斯蒂亚诺在一次分边时被特里借着铲球踢了一脚。后卫没有伸鞋钉,但他用尽力气的一击依然令人感到疼痛。


    特里在克里斯蒂亚诺的头上微笑。


    这是表演给裁判看的,于是克里斯蒂亚诺也跟着微笑,他接受了特里的手,“很生气吗,约翰?”他甜甜地问道,站直了身体,露出牙齿。“如果你想让我生气,这还不够努力。”


    他抓紧特里的手指骤然松开,随后拍了拍手里不存在的灰尘,特里因为这个羞辱咬紧了牙齿。


    克里斯蒂亚诺离开边路,吉格斯开出界外球,和埃弗拉开始沿着边路往前推进,特里恼怒地回撤。切尔西的神经系在边路上,他慢吞吞地滑进中路,希望测试中路是否还存在机会。


    边路已经陷入混战。皮球被不断破坏出界,球权的归属不断转移。克里斯蒂亚诺跑了两步,他的余光瞥见地上的一个影子。他眨眨眼,又跑了两步,那道影子也跟着移动,兰帕德的出现并不是偶然。


    但兰帕德只是一个人在那,而且,他放弃进攻来防守,这怎么看都是切尔西的损失。


    克里斯蒂亚诺静静地等待。


    他等着一个机会,一个杀死比赛的机会。他不想踢点球,他会做一切努力来避免点球。点球大战并不可靠,无法依靠一个进球来主宰球队的命运。曼联从来没有在欧冠决赛上踢过点球——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他需要让这件事成功。


    然后,机会出现了。


    埃弗拉利用一个巧合的折射晃开了埃辛——他原本想从埃辛张开的双脚之间穿裆,但这个球阴差阳错地撞在了埃辛的小腿上,它折射穿过埃辛和卡瓦略之间的缝隙,埃弗拉没有错过机会,他猛地撞开卡瓦略,撕碎了切尔西的最后一层防线。


    克里斯蒂亚诺瞬间启动。


    他感觉到兰帕德跟在了他身后,兰帕德阅读机会的能力或许不如他,但足够理智,知道跟着他就有机会阻止进球。


    切赫选择主动出击,在最后关头,埃弗拉倒三角传中,避开了门将伸出的手。


    皮球向五点钟方向滚来,克里斯蒂亚诺能闻到泥土的气息,他感受到了风,莫斯科是一个内陆城市,原本不应该在风里尝出咸味。


    切赫已经完全失位,这几乎是一个空门。克里斯蒂亚诺相信,他只要碰到它就能让它进网。


    但他距离那个球不够近。


    他像做弓步练习那样迈开腿,让自己的脚尽力往前——近了,更近了。他注视着皮球,还有他的脚尖,他的脚尖绷直,鞋钉闪闪发亮地对着球网,他的膝盖擦过草地,他幻想着皮球的触感,硬度适中,充满弹性。他只需要碰到它,这场比赛就结束了。


    然而,他的视线里突兀地窜进一个蓝色的边缘,他的肩膀被其他人撞击,他能感受到有个人把自己扔在了他身边,他伸出的脚没有碰到皮球,而是深深地扎进了一个柔软的阻碍里。


    那是……皮肤组织——某个人的腿。有人用自己的大腿当做最后的障碍,迎接上了他的鞋钉。


    “不!”


    克里斯蒂亚诺的怒吼和其他人的尖叫同时响起。


    ……


    克里斯蒂亚诺踱步到场地边缘,接受了其他队友递给他的水瓶和毛巾,没有费心去看是谁。他坐在地上,队医开始检查他的小腿,检查他的肌肉,他心不在焉地对那些问题摇头。


    他感觉很好,或者说,肾上腺素已经主宰了一切,他什么也感受不到。没有疼痛,疲劳,他感觉不到他的腿,尝不出电解质的味道,只有那个让他的心脏保持稳定跳动的预感。


    不,现在已经成真了,所以它不能算是预感。


    弗兰克.兰帕德。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嘴里品尝出了烂水果的滋味。兰帕德——在最后关头,用一个红牌动作,以及自己的身体,强行拦住了他的射门。


    克里斯蒂亚诺想要大喊大叫,他想要扔东西,目的地最好是兰帕德的脑袋。这他妈的不公平。弗兰克.兰帕德被罚下了,但这有什么用呢?他没有防护的大腿撞上罗纳尔多的鞋钉,原本也不可能再比赛了。


    他是故意的。


    这声低语从克里斯蒂亚诺的脑海里轻轻地飘过,他是故意的。没错,兰帕德不准备让曼联有任何机会杀死比赛。他要把这场比赛拖进点球大战,他就是要让它变成一场决战。他用血的代价激励了他的队友,这是一个策略,这是一个计谋,这是一个牺牲。


    克里斯蒂亚诺真想掐死他。


    他曾经对穆里尼奥那一套不屑一顾——现在为什么又认为这行得通了?


    爵士开始说话,爵士总是在说话,他说这没什么,他们已经克服了重重难关——这是决战以前的鼓励,点球之前的最后动员。克里斯蒂亚诺让它们从耳朵里溜出去,他需要思考。


    该死的点球大战。


    这是罗纳尔多第一次在欧冠上失点的时刻。他最痛苦,最高兴,人生峰回路转的第一堂课。


    二十年后,兜兜转转,命运重回了祂的轨道。


    该死的弗兰克.兰帕德。


    克里斯蒂亚诺知道,这是……穆里尼奥的那一套,他为兰帕德传话的回声,那场谈话一定起到了一些作用。


    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后悔,不是真的后悔。他太骄傲了,不允许自己为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但他讨厌这种认知,讨厌它让他感觉自己在一场从未开始的争论中失去了立足点。


    “克里斯蒂亚诺。”


    一只手轻轻放上他的肩膀,那只手闻起来像草地和比赛,苹果和古龙水,他睁开眼睛,和浑身湿透的桑德罗对视。


    “我没事。”他低声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桑德罗点点头,他给了克里斯蒂亚诺一个快速的拥抱,这个拥抱完全不合时宜,一个安慰,他们不被允许在比赛结束以前表现出软弱。但对罗纳尔多来说,这个拥抱像是一个锚点。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实现梦想。


    克里斯蒂亚诺爬了起来,他加入人群。爵士的两个助教拿着记事本,告诉他们切赫的扑点偏好,以及告诉范德萨某几个球员的射门特点。爵士正在和所有人聊天,商量他的点球名单。


    他没有什么要补充的,真的没有。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睛停留在他的白色球袜上,那上面还沾着兰帕德的血。


    如果说克里斯蒂亚诺因为伤害了兰帕德感到不安,那就有点虚伪了。那是兰帕德的选择,每个选择背后都有价码,兰帕德选择用这个作为代价阻止曼联进球,他确实成功了。克里斯蒂亚诺不会为此评判任何事情。


    他和特里去裁判面前猜硬币,特里赢了他——切尔西选择先罚球,克里斯蒂亚诺选了靠近他们球迷的球门,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


    “那么。”爵士说,“你是要一直站在那,还是要过来,告诉我你想第几个踢?”


    他看向他的主教练。


    弗格森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眼镜上全是水。和从前一样,他拿着名单,问他相同的问题——但和从前不一样,他当时在这个问题之后接着说:克里斯蒂亚诺,我不希望你有压力,所以我会把你放在第三个。


    罗纳尔多已经成长到主教练不需要额外安慰的那种地步了。


    克里斯蒂亚诺走过去,他凑到爵士身边,眯着眼睛打量名单。古蒂,内斯塔,卡里克。第一和第五上面是空白的,没有名字。


    “我们从来没有踢过点球。”他说了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


    爵士的表情没有改变。


    “是的,克里斯蒂亚诺。”他简洁地说,“但是——我们别无选择,我不想给他们太多压力。他们已经很紧张了,他们害怕搞砸这一切。”


    “我们不会搞砸的。”


    “事实上,我接受任何结果。”爵士用一根严格的手指指向了他,“你可以搞砸,你们都可以搞砸。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已经付出了一切,没有任何遗憾。如果事情最终不如意,我们也会在错误里继续前进。”


    他用手描绘着球场。


    “说真的,我还指望什么呢?”他笑着摇摇头,一些水珠洒在克里斯蒂亚诺的脸颊上。“120分钟,一秒都没有浪费,没有遗憾,克里斯蒂亚诺。我真的,真的非常自豪。这是一场精彩的比赛,这是一个精彩的赛季,我已经不可能做到更好了。”


    爵士笑着的时候,克里斯蒂亚诺的心开始感到疼痛。他想起曾经的那个夜晚,亚历克斯.弗格森从来没有因为那个点球怪过他。然后是这个夜晚,他说假如事情不如意,他们也会在错误里前进——这也许就是他三次来到曼彻斯特的原因。如果有机会,他想他会第四次来到这里,再一次为弗格森而战。


    克里斯蒂亚诺深吸了一口气。


    “我第五个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对爵士,以及所有队友露出微笑,此时此刻,他再次觉得作为一个先知很棒,因为他可以假设切尔西的第五个球仍然搞砸了——不管是不是真的,至少这可以让他的脑子里有个吊着的苹果,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匹伸长了脖子去咬苹果的马。


    “我有一种预感。”克里斯蒂亚诺说,“切尔西会搞砸他们的第五个点球。然后我会结束这一切,我们拿着奖杯回家。”


    ……


    巴拉克第一个罚球。


    他骗过范德萨,稳定命中。然后吉格斯也骗过了切赫。贝莱蒂、古蒂分别用勺子点球确立了第二轮的稳定局势,和罗纳尔多记忆里的一样,前两轮双方都没有人失点。


    然后是第三轮。


    由于兰帕德被罚下,他没有出现在名单里,取代他的是这场比赛没有上场的卡卢。


    范德萨判断对了卡卢点球的方向,但球速过快,他没能阻止对方命中。


    看台因为范德萨判断对了方向而爆发出一阵惊呼,克里斯蒂亚诺咬紧了牙齿,这是他曾经犯错的地方,现在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取代了曾经罗纳尔多的位置。


    克里斯蒂亚诺几乎没有见过他罚点球……这也意味着切赫对他的点球节奏一无所知,内斯塔的点球顺利滚进了球网。


    他心里短暂松了一口气,但是,三轮的平局,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点球会更加残酷。


    阿什利.科尔站上了点球点。


    克里斯蒂亚诺强迫自己继续看——科尔用一个球速超过一百公里的点球击穿了范德萨的防守,皮球稳稳地挂入球网左上角。


    卡里克往前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他的压力很大,这是显而易见的,他可能害怕自己成为那个首先失点的人。克里斯蒂亚诺觉得他完全不用烦心,他曾经没有搞砸,现在也没有任何理由搞砸。


    卡里克的点球也命中了。


    那么……


    克里斯蒂亚诺看向特里,作为切尔西最后一位罚球的人,他起来很坚定,很有自信,他的下巴绷紧了,背挺得直直的,他似乎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直到现在,这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好笑——点球不是一个人可以决定走向的东西,它需要所有人都不犯错。克里斯蒂亚诺的所有队友都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现在,他们需要对手给他们一个机会。


    克里斯蒂亚诺多年以前就知道祈祷是没有用的,但此时此刻,他又被迫陷入了这样的境地。这场关于运气的闹剧应该停止了。他想,罗纳尔多不需要爱,不需要赞美,一个肯定,甚至一个眼神。


    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就这样。


    如果他能给宇宙一个足够好的理由,他愿意从自己的脊柱上刻出来。他愿意挖出自己的心来证明这有多重要——求你了。他想,求你了。


    就在那一刻。特里滑了一下。


    克里斯蒂亚诺屏住了呼吸。那个球和他记忆里一样,完全骗过了范德萨——然后狠狠地撞在了左侧的球门立柱上。


    他没有尖叫。


    尽管他的确听见了其他人的尖叫,来自球迷的,他们的球迷,以及对手的球迷。他感受到了眼神,全世界的眼神可能都集中在他身上,这世界上所有人的期待和诅咒,梦想成真或者梦想破碎,取决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十二码前,没有懦夫。


    克里斯蒂亚诺全身都轻飘飘的,他没有感受到压力——肾上腺素接管了一切,他的心跳很稳定,不急也不慢,砰,砰,砰。


    ‘我们会在曼联拿三个欧冠,并且是史无前例的三连冠,弗格森爵士将作为拥有五个欧冠的传奇教练永载史册。’


    他凝视着这一切,这就像是一部老电影的画面。他想起所有人的脸曾经被红色和金色的纸屑照亮,莫斯科的大雨里,他披着曼联的旗帜,哭哭啼啼地紧跟在把他从地狱里救出来的门将身后。他用他的手握住曾经的第一瓶属于欧洲冠军的香槟。


    他想起一个总是喜欢恶作剧的年轻人,用典型的葡萄牙口音说着英式英语,那是他最早学会的外语,由一群宠爱他的英格兰人教导。他为一个罚丢的点球在草地里哭泣,不介意自己是不是看上去很傻。


    克里斯蒂亚诺亲吻足球,凑得更近了。


    当他的脚击中皮球的时候,感觉就像在飞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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