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 宝华殿。
刑官手捧法册,将殿下之人的罪状及量刑建议一一陈述完毕,便转身将法册递上前, 交由天帝审阅。
天帝接过法册,粗略看了眼, 目光投向下方端然跪着的妙心。
只见她依然垂首不动,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之态。并未似他所预料那般情绪激烈地大斥司命官编排的命本, 也没为自己所作所为辩解半句。
妙心因擅自偷改轮回簿, 触犯冥规。而她此举不仅坏了自己的情劫, 又妄图以仙力逆天改命,坏了折丹仙尊的劫数, 触犯天条。
即便天帝有心包庇,但她毕竟是地位崇高的九尊, 触犯两界条规, 怎可能堂而皇之地赦免她的罪, 是以她不得不受下两界的处罚。
刑官方才所念述的刑罚,已是天帝与掌管天牢的奉法星君再三商榷之后,念及妙心初次下凡历劫, 又因司命官的命本写得委实有点惨绝, 所定的最轻处罚。
他甚至特意叮嘱陆判官带话给北阴大帝, 望大帝看在妙心多次助冥官捉拿作恶妖鬼份上,适当减轻她的罪, 等她被押去冥府时,小作惩戒即可。
庆幸的是,折丹仙尊历劫之前留有一手,在观天镜设下了化劫度厄的归神雷。
当妙心以半身仙力逆天改命,意图救下仙尊历劫的凡身时, 这道劫雷直接劈开了归神道的通道,将他的魂魄拽了回去,保住了他的劫数。
如此,妙心的罪便少了一条,刑罚也得以减轻不少。倘或按天条,坏了九尊之首的劫数,可不是雷刑这般轻松了。
天帝将法册合上,问:“仙卿可有异议?”
妙心:“无异议。”
天帝又问:“仙卿没有可辩驳之言要与孤陈述一番吗?”
妙心眼中划过一丝恼色,抬头正张口,却又刹那将满口疑问咽了回去。
她复低下头,正色道:“我愿入狱受雷罚,再随刑官去冥府领罪受罚,无言可辨。”
天帝眼慧心明,轻易就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愠恼,以为她对此番量刑不满。遂问:“你是不满所定的刑罚?”
“不敢。”她语气平静,道:“微臣之罪既然定下了,那便有劳刑官带我前去天牢受刑,早受早了事。”
见她对受刑竟公然不惧,天帝瞧不明她心思,也问不出所以然,便将法册递回给刑官,吩咐他将妙心带去天牢。
因她在凡间折损不少仙力,遂缓两日,三天后行刑。
***
天牢。
妙心安安静静盘坐在地上。
她脑子尚懵,着实茫然又无措,方才在大殿才说不出话来。
阿泽乃折丹仙尊历劫之身的事实,就像一道遮天的巨雷,狠狠地砸下来。将她轰个猝不及防,劈得她六魂俱灭,七魄骤散。
方才在宝华殿,她未问出口的话本是:天帝是否知道折丹仙尊与我一同历劫?
脱口的瞬间,她忽然想到,司命官编排命本之后,必定会将历劫仙官对应的命本角色,以及命本详情,统统呈报天帝。
待天帝审阅完毕,盖下神印,司命官才会将命本交给陆判官,再由判官拟定轮回簿,最终交由北阴大帝审阅。
所以天帝俨然对她历劫的详情早已知情,她那话问或不问,没有意义。
纵然天帝知晓仙尊会出现在她情劫之中,她只不过是个上任不久的小小仙官,哪来的理由去责怪天帝同意将仙尊与她安排在同一情劫中。
妙心呆呆望着布满咒文的牢房。
脑中闪过人界的二十年光景,她禁不住想到阿泽就是在她幼年埋下阴影的折丹仙尊。心里灼灼发热的情火瞬间灭了大半,拔凉拔凉地,哪里还敢有什么眷恋和念想。
阿泽和折丹仙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应该将阿泽当作一个真正的凡人,是她曾养了二十年的徒弟。可折丹二字一旦闯入她视线,她便没法如此理智的区分二人。
现下倒又庆幸阿泽是折丹仙尊的历劫之身。如此一来,她就不会一错再错地拼了老命给阿泽续命,更不会再惦记着去追寻他的下一世、下下一世......
“唉…”妙心无力地叹了口气。
她都不知心底的情绪究竟是惊愕多一些,还是惊吓多一些,亦或还掺杂了些许羞耻?
羞耻自己对阿泽动了真情,甚至强行与他缠绵两次…
她只求折丹仙尊喝下那碗洗尘汤,将往事悉数忘却,可千万别记得她做的那些荒唐事。
“就是可惜了我这半身仙力,真是、真是……”妙心恨恨咬牙,心里憋着懊恼,却半晌也没吐出话。
她怨不得折丹仙尊,他定然也不清楚历劫的命本,何况还是被她修改后的剧情。怪就怪她自己,被小徒弟勾了魂慑了心,最后失身又失心。
妙心吁了一口闷气,自我安慰道:“那半身仙力就当偿还他被我吃干抹净了,也不算太亏……”
“哪个被你吃干抹净了?”一声问话陡然接过来。
妙心循声往门外看去,身穿翠色裙裳的龙瑶出现在牢房的结界外。
从宝华殿马不停蹄赶过来的龙瑶,见妙心无动于衷地坐在地上,便指着她,不满道:“又不是我把你关这里的,干嘛摆臭脸,与我久时相逢,应该起身笑颜相迎。”
妙心只觉她不是好心来慰问自己的姐妹,而是来送刀子的敌军。没好气道:“换你来牢房里待着,看你笑不笑得出。”
“我这不是想活跃气氛嘛,怕你在牢房里憋得慌。”龙瑶嘿嘿一笑,无视她的白眼,张口就问:“你历劫犯了什么事?父王说你擅改轮回簿,还要为凡人逆天改命?你方才说把他吃干抹净?是你历劫时认识的凡人吗?你是为他逆天改命吗?”
得知妙心被刑官带来天牢,她就忙不迭去问天帝。天帝却不详说,只道妙心违逆了天条冥规,擅自改动轮回簿,并妄图为凡人改命。
她心中担忧,急忙赶来天牢。仗着帝女的身份,一边伤心揾泪,一边哭唧唧求刑官放她进去慰问好友。
妙心挑眉:“你是真的来关心我呢?还是指望我给你答疑解惑,满足你的八卦之心?”
龙瑶睁着大眼,无辜地将她瞅着。她关心是真关心,八卦也是真八卦,所以索性将问题一次性问完。
妙心实在受不住她那双泫然欲泣的眼。只怕现在不说,等受刑完毕回去妙乐斋,龙瑶也会像牛皮糖一样粘在她身上,在她耳边日夜不休地嗡嗡响。
她遂将人界所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龙瑶听完,震惊地呆住,嘴巴张得能塞蛋。
她认真思索一番,竟一本正经地劝道:“你们一个未嫁,一个未娶,说不定折丹仙尊也将初次给了你,我看你们缘分不浅,要不你就负责到底!”
妙心被她说得心里一阵寒颤,猛地站起身,指着她:“再乱说,等我出去就剥了你的龙鳞!”
龙瑶见她面红耳赤,更是掩嘴眨眨眼,暧昧地笑道:“倘或你俩和和美美地续上人世之缘,我来帮你们写婚书呀!”
“写个屁!走走走!”妙心坐下来,背对她,捂着脑袋:“真是脑壳疼!我没被天雷劈死,也会被你给气死!”
龙瑶原以为妙心忌惮折丹仙尊是因他身份乃九尊之首,毕竟是管着她的老大,却没料她如此排斥。
见她当真恼火,龙瑶便收了声,好言好语地安抚她,又抹泪哽咽地表达自己的心疼和关切,最后还是被妙心给轰出了牢房。
龙瑶离开后,妙心想起她那句‘仙尊将初次给了你’,浑身不由惊怵。
八百年前那夜,他寒意冽冽的双眼至今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那时师父被鬼蛊控制,噬心疯魔。赶来鹿山的折丹仙尊不仅掏了师父的心,还一剑刺穿她心口……
她如何能将当初那个刺伤自己的人,与贴心又温柔的阿泽联想在一起。
***
三天后,妙心被绑在雷柱上行刑。
妙心的姑姑,雨神玄霖突然出现在行刑之地。
她默默站在雷柱下方,端的是冷峻严肃的监视之态,直将行刑的刑官盯得后背冷汗阵阵。她眼中满是警告和暗示,他岂会看不明,雷罚的等级是一降再降。
直到面色苍白的妙心被押回天牢,她才转身离开。
玄霖径直去了百花园,在种有山茶花的丛中,找到了正低头赏花的男子。
一身藤色素裳衬得身形颀长挺拔,青丝垂落腰下,两侧鬓发绾在脑后,别着一枚通透莹润的紫玉环。
玄霖停步在他身后,戏谑道:“仙尊还有心思赏花,想来并不担忧,何必特意叫我去监视行刑。”
仙尊指尖拂去花瓣上一滴露珠,转身面向她,映着满园花景的清眸淡无涟漪。
“她还好?”就连声音也辨不出情绪。
玄霖故意说得不清不楚:“不知道好不好,尚且活着。”
一抹暗色在他眼中瞬息掠过,他抬步往前,眨眼消失。
玄霖视线落在雪白的山茶花上,她抬手拨了拨花瓣,轻笑着:“你到底是一直将她当作孩子般呵护,还是对她有了不一般的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