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心陡然清醒, 瞪道:“你不好好躺下睡觉,这是在发什么梦?”
阿泽面不改色地说:“弟子没发梦,也不想发这种梦。做梦乃虚妄, 弟子想要的是真真切切。”
妙心无暇琢磨他话里的意思,欲挣扎起身, 却发现他双掌似铁铐,将她扣得紧。
使蛮力也不济事, 妙心斥道:“你是不是还没睡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阿泽低身, 双唇差些贴在她唇上, 惊得妙心急急屏住呼吸。
“弟子许久未与师父亲近。”他毫不遮掩地坦白:“实想与师父肌肤相亲。”
“你……”妙心磕巴了一下,顿时恼羞:“你瞎扯淡!”
阿泽一再低下身, 在她耳边唤着:“妙心。”这是他初次念出她的名字,声音是动情时的低沉。
妙心因这声呼唤而呆了一瞬。
阿泽趁机在她耳廓落下一吻, 妙心心跳骤然慌乱, 呵斥:“休放肆!”
她气得曲起右腿要撞他肚子, 被他巧妙躲开。她趁机转身欲爬起来,不料阿泽迅速抓住她脚踝,拖住她身子, 再次将她压在草团上。
妙心活像一只被老虎的利爪擒住的小兔子, 左右都被逮个正着。
为防备她逃脱, 阿泽顺手从身旁取来一扎干草,将她两手手腕绑住, 再使劲勒紧。洞内光线昏昧,他并没察觉捆扎后的干草锋利无比,瞬间划破她的肌肤,泱出血来。
妙心嘶地轻抽了一口气,不住怒斥:“真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阿泽不知她受伤, 意识几乎被心底无法抗拒的欲念所控制。
他欺近她后背,低头贴着她耳畔,问道:“为何想要挣脱逃跑?师父与我独处洞中,主动邀我共枕一榻,难道不是暗示要与弟子共欢云雨,纵情一宿吗?”
“谁邀你共欢云雨!”妙心又羞又恼,扭头骂道:“你是被淫.邪之物给附体了吗!再不松开,我可就要废你子孙!”
他竟戏谑地笑了笑:“弟子倒是不介意,只是少了那夫妻乐趣,怕师父难过。”
“难过你个头!”妙心奋力翻转身,猛地擒住他双肩,跪在他身上,两腿扣死他手臂。
她双手使劲一挣,束缚手腕的干草顷刻断开。锋利的干草在她蛮力扯断下,划破手腕,留下一道道流血的伤口。
她已然气火攻心,哪里顾得上这伤,伸手捏住他下巴,眯着眼仔细端量。
洞外的月光忽隐忽现,她根本瞧不清楚他神色是否有异,只是隐约察觉他的眼睛今晚格外明亮,就像两团火炬。
她凑近想瞧仔细些,怎料阿泽趁势挣脱双臂,蓦地坐起身。他出手如电,抬起她下巴,低头直接攫获她的呼吸。
他今晚仿佛变了个人,如同一只捕食的猛兽,急切又粗鲁。齿间尝到的淡淡血腥味非但没能制止他的冲动,反而成了生情的药,令他愈渐失去理智。
妙心再忍无可忍,浑身之力化作浩荡气波将阿泽猛然震开。
嘭地一声巨响,阿泽后背撞在石壁上,重重跌落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妙心虚软地靠在另一侧石壁,瞪向对面不省人事的徒弟。倘若不是担心使出全力会伤到他,她早就将他打出洞外,岂由他这般胡作非为。
即便觉得事有蹊跷,但妙心怒气难消,最后还是将这‘危险的徒弟’扔出了洞外,让他吹了整宿的冷风。
翌日清晨,苏醒的阿泽听妙心痛心疾首地将昨晚发生的事尽述一遍,他惊愕不已。
见她衣袖上残留血迹,他暂顾不得认错,急忙上前欲牵过她的手查看。
妙心抬手挡住,警告道:“你再敢动手动脚,为师可就真要废了你子孙!”
阿泽一心担忧她的伤,焦急地盯着她袖口,恳求道:“弟子犯了大错,定会接受师父惩罚。但师父昨晚被弟子伤了身,弟子心里有愧,若不看看伤势,心中难安。”
“你还知有愧难安吗!”妙心没好气地撩起双手的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玉臂。
只见那净白素手的腕端,突兀地出现几条触目惊心的伤痕,边缘还有干透的血迹。
阿泽默然盯着她手上这一道道宛如割在他心头的伤,愧疚在心中扬起百丈巨浪,久久难以平复。
他素来将师父的命看得比自己重,哪怕自断双臂,也绝不会伤她一分半毫。更遑论下此狠手,竟致使她破皮流血。
他依稀记起昨晚发生的断续,即便不太完整,但将那些模糊的片段拼凑后,他也没法为自己犯下的错开脱。
妙心放下袖子,将伤口盖住,冷声道:“看也看过了,发呆怎的?内疚、自责?不想解释什么?”
阿泽不知自己昨夜为何会骤然失去理智,做出这等不齿之事,哪晓得从何解释。
他直接跪下来,并未辩解半句,诚心认错:“弟子昨晚伤及师父,险些酿成大错,罪不容恕,请师父责罚。”
妙心口吻虽严厉,但经一宿思索,她并不相信这是他本性所为。
阿泽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些年他举止秉性如何,她统统瞧在眼里,岂是那等邪念上脑的冲动之人。
至于品行端正的乖徒儿,为何会突然性情生变,她也是百思无解。
回想他昨晚那急切扑食的模样,真就像邪怔了一般。
妙心脑中陡然闪现个猜测——该不会前几日被恶鬼释放的残魂给附身了?恰好还是只邪.淫鬼?
“抬起头来!”她即刻要一查究竟。
阿泽抬头,不避不怯地迎着她审视的目光。
妙心抬起他下巴,细细谛视。
只见他两眼略显红血丝,下眼眶微有黑青,皆是疲惫之态。眼睛还算清澈,瞧不出半分昨晚那风流汲汲的欲色。
妙心松开他下巴,盘坐在草团上,指了指身侧,要他坐下来。
她问道:“你昨晚身子是否感觉到什么异常?”
阿泽坐在旁边,回想一番,据实道:“睡着不久,隐约感觉心口有什么在挠,又像是火燎。疼热交加,不大好受,而后便醒了。”
“心口有东西在挠?”妙心狐疑地瞥一眼他胸口,便叫他解开领口。
阿泽依言将身前显露。
妙心仔细察看,心口并无可疑之状。她抬手在另一掌心画了道驱邪符,再将手掌贴在他心口,反复念动驱邪咒。
阿泽起初无恙,随着她口中咒语不断叠加,他渐觉心窝又开始似昨晚那针刺挠过般的疼,须臾又似火烧一样灼热。没多会儿这热感便消退,体温也恢复正常,任她如何念咒,再无半点反应。
妙心也觉察到他心口温度的变化,显然是他心口之处对驱邪咒起了反应。
可这变化却转瞬即逝,她根本来不及感应他体内究竟有无邪物鬼怪,也没驱出什么东西。
妙心再次画符念咒一番,却无半点反应。
思来想去,她也琢磨不出究竟,只好暂且搁置这事,并严声叮嘱他:“往后若再出现心口难受,神志不受控制的情形,须尽快与为师说明。”
离开山洞后,二人驾马披星戴月地赶回道观。
回到道观,收拾一番,妙心找了几本修心正神的心法书籍交给阿泽,督促他在屋里闭关几日,潜性修心、静思定神。
阿泽收下书,目光却落在她手腕:“师父的伤口若不及时抹药,恐会留疤。”
妙心摆摆手:“都已经长肉了,无碍。”
阿泽将书随手搁在桌上,兀自去柜子里取来药瓶。他揭开药瓶,正要牵她的手,妙心下意识退了半步,避开他的触碰。
阿泽手臂愣在半空。他双眉一沉,直接捞住她手臂拽了过来,颇有些强势地将她摁坐在椅子上。
不等她开口,他就道:“师父如若对山洞之事心有余悸,防备弟子,弟子并无怨言。只是这伤是弟子弄的,也该由弟子负责到底,抹完药,任凭师父责罚。”
妙心从来都拗不过他的犟性子。见他只是抹药,这才松懈下来,将手搭在桌上,掀开袖子。
伤口虽已结疤,的确没大碍,但阿泽看一次仍是揪心一次。
他剖心责问自己:怎会毫不怜惜地伤害她?当时为什么没留意她受了伤?
但凡回忆自己曾粗暴地用干草勒破了她的手腕,内疚二字便沉沉地压在他胸口,令他喘不过气来。
妙心眼瞧着他速度渐渐缓慢,好比女子沾取胭脂粉膏,将药膏一点点地匀在她手腕上。
这不得抹到半夜去了......
“为师又不疼,你可以抹重些。”妙心出声提醒。
阿泽却置若罔闻,依然按着自己的步调。
慢一些其实不打紧,只是他动作过于温柔,指腹摩擦伤疤之时宛若轻羽掠过,惊起一阵搔痒。
怕痒的妙心暗暗咬牙,忍得头皮发麻,手臂微颤,抬头却瞥见他正绷着脸攒着眉,一副壮士扼腕的沉痛模样。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凝重的表情,旁人见着还以为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命不久咯!”
她本只是借调侃分散自己注意力,孰料这话不经意踩到他敏感的心思。
阿泽抹药的手霎时停住,抬头睇去两道冷冷的目光:“师父以后别再说命不久这等晦气话。”
“为师不过打个比方,你不必……”
较真二字就要脱口,瞬间被他严峻的神色给逼退口中。
“即便是玩笑话也说不得。”阿泽十分严肃。
“行行行,听你的。”妙心再不与他争执,转而催促道:“快些抹药,为师乏了。”
得到她的应诺,阿泽复低头,用纱布缠裹她手腕,再用细线绑好。
瞧他细致温柔的动作,妙心心里却直犯嘀咕:徒儿的性子越发难琢磨,时而对她颇为上心,体贴入微。一会儿又像方才那般,忽地摆出一张冷冰冰的脸,瞧着倒像是他受了伤。
妙心叮嘱他几句修炼心法的事宜,转身就要离开。却听他冷不丁开口:“师父若是命不久,弟子断不会苟活于世。”
妙心猛然滞步,侧过身,批驳道:“你的命是你母亲拿命换来的!你说这话对得起她吗!”
阿泽默然对上她严厉的目光,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收拾药瓶。
“你也别乱说玩笑话!”妙心用他方才的话告诫道。
说罢,她转身踏步离开,权当那是他一时头脑发昏的荒唐话。
***
自从阿泽闭关,妙心就莫名心神不宁。
她时不时往他屋走去,悄悄听闻动静,生怕他因心绪不稳导致修炼出差池。
每回里头悄无声息,她就唤一声:“阿泽?”
起先,他还会回:“弟子在。”
而后,他淡淡一声:“嗯。”以作回应。
再然后,他无奈:“师父还要弟子继续静心闭关吗?”
妙心深知自己行为不妥,便忍住,再没往他屋子方向走动。
七天转瞬即过,本该出关的人却还在屋里。
直到晚上,妙心在廊道上来回踱步,眼见月上梢头,她再忍不住,直往他屋子走去。
见他屋内烛火通明,想来他闭关结束,估摸正在里头歇息。
她出声询问:“阿泽,明早要出关吗?为师明天给你煮碗米粥养胃。”
妙心默等良久,才听见他低声回了句:“谢过师父。”
妙心总算放心,叫他早些歇息,便转身回屋。
是夜,妙心却做了个诡异十足的梦。
梦里有一座湖,湖水犹如浓稠的墨汁,黑得连一丝光亮都无法照入,着实惊悚。
她正奇怪地四下打量,忽而湖面一阵耸动,湖水荡漾层层涟漪。只见一人从湖中缓缓升起,直到容貌身形全数显露在她视线内。
妙心惊讶地睁大眼:“阿泽?”
阿泽面上无甚表情,只是淡淡将她看着,双足踏在湖面,缓步朝她走近。
他身上白袍被黑湖染黑,似乎与披落身后的墨发融为一体,衬得他肌肤白皙胜雪,双唇更像染过鲜血般的红,格外醒目。
她只是将他端量的少刻,他竟已抵达她身前。
妙心唤了他两声,他依然未应。
忽而,他两手环过她的腰,低头在她耳畔极尽蛊惑又亲昵地说着:“师父,与我在这幽山静林安度一生,哪儿也别去,什么人也不见,眼中心间只许容纳我一人,可好?”
他低沉的音色犹如烈酒的醇香,一缕缕地钻入她耳中,迷醉她的心智。直到他在她唇上落下亲吻,妙心的心防在他动情的吻中渐渐坍塌。
她应该推开他,可梦中欲念难遏......
迷蒙间,她耳畔响起许久未曾听见的铃铛声,叮玲玲叮玲玲,遥遥传来。
每一声都彰显她曾极力压制的欲念。
唇齿融汇的愉悦令她断然抛却理智。她渴望与他亲近,双手攀住他肩头,仰头开始回应。
随着情难自禁的拥吻,铃铛声却渐渐急促,甚至有些刺耳,似乎想要提醒她什么。
妙心的意识早已淹没在情念之潮,浮沉不知外事。就在一切快要失控时,铃铛倏然如钟,哐啷剧响。
妙心游荡九霄云外的神思骤然惊回。
她猛地睁开眼,恍惚了片刻才清醒,方才竟是一场梦。
她下床走至桌旁,饮过三杯冷茶才缓过气来。方才一切太过真实,以至于此时此刻仍能回想他唇瓣的热度。
就像……就像是他的神思进入她的梦,与她亲狎纠缠。
妙心被这番猜测惊得呼吸一凝。
阿泽定有什么状况是她所不知道的,而所有的不同寻常正是离开丘发国后才开始。
妙心急忙披上外裳,满腹疑思地往阿泽屋子走去。
而本该在屋里歇息的徒弟,却出现在庭院的两株山茶花前。
月光打在他如雪的白裳上,凝成凛凛霜色,竟将月下原本显得清冷的山茶花衬出几分暖色。
见他驻足在花前赏看,妙心上前问道:“大晚上不睡,怎么突然来赏花?”
“师父不是也没睡吗?”他随口应答,却未转身。
妙心走至他身后,他正低身嗅闻花香,忽然问道:“师父最爱山茶花吗?”
妙心摇摇头:“谈不上最爱,只是这花香闻得心里舒服。”
“嗯,的确舒服。”阿泽转过身来。
四目相接,他回以淡笑,又问:“那师父最爱的是什么?”
妙心沉吟半晌,也没回答。她从来对‘爱’这个字没什么概念,更遑论‘最爱之物’。
阿泽迫近一步,将手中折下的一朵山茶花别在她耳上,低身将她目光深深锁住。
“弟子最爱的是师父,可师父心中尽是杂念,匀给弟子的并无多少。”他手掌轻轻抚在她脸颊,莞尔一笑:“阿泽希望师父可以摈除其他杂念,满心只有我,可好?”
他语气轻缓,敛入融融月色的目光更是缱绻又温柔。可这番看似询问的话,却令妙心感觉到窒息的执念。
阿泽离开后,妙心错愕地看着面前的两株山茶花——枝桠衰败凋落,花瓣枯成焦色。
一丝莫名的寒意猝然掠过她心头。
***
呆呆望着前方两株凋敝的山茶花,妙心在庭院坐了整整一宿。
直到熹微天光覆过她凝结薄露的长睫,在她双眼泻下第一缕曙光,她方从沉思中逐步缓过神来。
朝阳渐渐明亮,将她眸中的晦涩寸寸扫去,也消散了她心底的寒意。
昨晚发生的一件件惊心动魄的事都足以令她警惕起来——那场诡异的梦境,他面不改色地毁去山茶花,以及那番强横霸道的誓言。
阿泽近日的言行着实令她始料未及,他性情的变化必定与那晚除鬼脱不了关系,根源十之八.九就是那只‘恶鬼’。
她思考了一宿,却无半点眉目。
那夜,她化作簪子藏在阿泽发上,亲眼目睹‘恶鬼’一次次对他发难。她视线几乎未曾离开暹于昇,他体内的‘恶鬼’究竟何时趁机在阿泽身上动了手脚?
唯一能称得上的线索,便是暹于昇被焚之际突然爬起来,咬牙拼命喊的话,隐约能听见一句:不是恶鬼......
当时她并未在意,认为那是临死之际本能的惊恐。她的注意力尽在将恶鬼焚灭一事,哪里会细细深究这断续不清之言有何特别的意思。
如今再细思,恐怕是夺回了意识的安晟在临死之前急于要传达什么。
当时他拼尽全力想要将实情说出口,却错失了最佳时机。这个秘密最终和他魂魄一道被咒火彻底焚烧,灰飞烟灭。
如若‘不是恶鬼’正是他要表述的话,即说明他体内的并非恶鬼,而是另一种能控制心智的邪物?
既能在那晚交手时逃过她的眼睛,又能在与安晟的咒术解除的刹那,悄无声息地从咒火中逃脱,并瞒天过海地附在阿泽身上,这不明之物的本事非同一般。
那日在归程途中的山洞内,她曾用驱邪咒在阿泽身上反复查验数次,除却第一次他心口起了些反应,后面一点儿动静也没发现。
这个邪物不仅有超乎寻常的本事,且十分狡猾,以她如今的凡人之躯,要对付这暗中不明的东西,恐怕有些棘手。
一番忖量后,妙心决定暂先将阿泽的行径限制在莫来山,静观其变。只要日夜在他身旁看守观察,那邪物总会露出马脚,唯有查清那究竟是何物,才能琢磨应对之策。
***
这些日子,妙心厚着脸皮粘住徒弟,时刻都出现在阿泽周身十丈之内。
他在殿外练一天的功,她就坐在旁边煮一天的茶。一边饮茶,一边观察他练功,视线半刻也未从他的身上移开过。
他去山里砍柴,她便背起药筐,称自己顺道去采药。却随手将药筐往地上一搁,直接跳上树。她全程靠坐在树干,盯着他伐树,草药是一株都没采。
每逢阿泽关门洗澡时,她就坐在他屋外廊道的长椅上细听里头动静。
每夜等阿泽入睡后,她便飞上他屋顶,躺在瓦片上浅眠一宿。
她小时候常常嘲讽龙瑶是大殿下身上的狗皮药,甩都甩不掉。如今自己倒成了粘性十足的狗皮药,整日‘阴魂不散’地盯着徒弟的一举一动,就差往他腰上套根缰绳,随时牵在手里。
一个月过去,妙心非但没发现阿泽有何异常,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推断是否有误。
或许那场诡异的梦境就是她自己日有所思,夜来春梦?又或许阿泽本就不喜欢山茶花,对她的感情多有偏执呢?
她虽疑惑重重,却也不敢放松警惕,心想:既然是厉害又狡猾的邪物,岂能轻易露出破绽。
而妙心这些日子毫不避讳的盯人战术,阿泽岂能看不出来她在监视自己。
只是她难得主动将目光悉数聚在他一人身上,他权当她这是体贴地陪伴。而今她两眼只看他,心中唯惦记他,恰称他意,何必说穿。
但近日见她面色渐差,阿泽唯恐她太过疲累,这日用膳时,他便委婉地说道:“师父若是身子不适,即刻告诉弟子,弟子便在师父屋内的竹榻上躺一宿,也好就近照料师父。”
妙心听这话就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一直佯装若无其事。
她不以为然地笑道:“为师是铁打的身子,无须担心。反倒是你,身子稍有不适,必须立马告诉为师,为师好给你疗伤。”
阿泽将她略显疲惫的笑容看在眼里,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谁知阿泽的担忧成真。
这几日入冬,山里的夜风尤为冷清。妙心扛了两夜冷风,身子渐觉不适。
这夜,北风过境,气温骤降。
有些头晕脑热的妙心依旧跳上阿泽的房顶,继续监视。一如这段日子所做,她掀开一片土瓦,露出个方形空档,恰足够她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她趴在瓦上观察下方动静,只见阿泽饮过两口茶水后,便上床睡觉。又是寻常一夜,并无奇怪之处。
蓦然间,阵阵大风从山头呼啸而过。刮过道观时,风势虽减,可寒意半分未弱,将趴在屋顶的妙心给吹个正着。
刺骨的冷风从她领口径直灌入,激得她一阵寒颤。她赶忙拢紧衣领,整个人蜷着趴低一些,尽量减小受风面。
下方屋内,正躺在半半床上的阿泽也听见了外头的猎猎北风。
他抬头往屋顶望去。在火烛熄灭的屋内,仔细寻找,还是能发现那揭开了瓦片,透进淡淡月光的窄洞。
刮风降温的入冬之夜,她竟还趴在上头!
阿泽正气恼,忽闻屋顶传来抑制不住的咳嗽声,即便被她捂嘴掩掩,还是被他耳尖地听见了。
阿泽忍无可忍,掀开被子下床,打算将她给抓下来。
他方走两步,就听见上方些微动静,随后似乎听见她离开的声音。他仰头一看,瓦片果然复回原位。
看来她招架不住寒风,宁可暂时放弃监视。
阿泽不放心地出门查看,去到屋顶见空无一人,这才放心地回屋。
却说离开的妙心,察觉自己开始畏冷,浑身渐渐发虚,唯恐晕倒在屋顶,遂匆忙去厨房烧热水。
泡过热水后,她以为驱散了体内寒意,再好好睡一宿便能恢复精力。
不料此次风寒又猛又急,将她彻底击倒。
妙心整宿高热不退,虚软无力地倒在半半床上,不知外面昼夜。
她浑浑噩噩地醒来数次,却提不起劲,脑袋也迷迷糊糊没法思考。整个人犹如浸泡在热气腾腾的沸水中,热得她汗流浃背,四肢却又异常冰凉,背心更是隐隐发冷。
身上的被子盖也不是,不盖也不是。她烦躁地将碍事的被子蹬开,难受地皱眉哼了两声。
直到一片冰凉之物猝然覆在额头,她禁不住浑身一个激颤,叹出声,额间的高热瞬间舒缓了不少。
紧锁的眉心渐渐松弛下来,她恍惚以为回到天界的鹿山,是与师父曾一同生活的地方。
幼时她重伤后大病一场,师父日夜守在她身旁,半步未曾离开。
其实是她仗着自己生病,便一直握着师父的手,稍微感觉到他要离开,她便嘤嘤地喊,直到他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她才平静下来。
姑姑说她那时昏睡了整整十日,师父握着她的手,在旁边坐足了十日。
意识浮沉在过往的妙心,下意识抬起手臂要抓,果真被她抓住了!
她得意地一笑,将这宽大厚实的手掌攥在手里,即便握不满,却很满足。
不知过了许久,妙心体温恢复正常,意识也清明些。再次醒来时,已经能睁开眼了。
她眨了眨,润去眼中的干涩,缓了会儿神才发现坐在身旁的阿泽。
“还有哪里难受?”他微低身,轻声问道,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妙心想撑起身,却浑身酸软,依然使不上劲。逞能失败,只好继续躺着,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都在师父身边。”他面色平静地将她额头的纱布取下,佯装随口一问:“师父以为谁应该来?”
说罢,他略扬眉眼,若有所思地将她盯着。
妙心倒也没隐瞒,笑一笑:“为师方才做了个梦,梦到师父。小时为师生病,他便在旁日夜照顾,方才真以为他就在旁边。”
阿泽默然听着,知她素来将师父当作亲人,并无男女之情,才然安心。
他将她扶靠在床头,去桌旁端来一碗汤药,坐回她旁边:“这药能驱寒散热。”
苦味扑面而来,妙心皱了皱眉,委婉拒绝:“为师身子好多了,再静养两日便能痊愈。”
“师父……”阿泽无奈地说:“你若想有精力继续监视弟子,这药就得按时按量地喝。”
妙心瞬间尴尬地接不过话。最后在阿泽一勺一勺的耐心喂食下,将整碗药喝个精光。
服药的第三日,妙心体热早已消退,精神也好许多,只是力气始终没有完全恢复。
她坐在床头,握了握自己的手,依然使不上太大的劲。兴许风寒还未完全驱散,彻底痊愈总该需要些时间。
妙心将阿泽递来的碗接过,仰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她思量再三,便把这段时期藏在心里的顾虑与他一一道明。
阿泽似乎意料之中,面无惊澜地反问:“如若弟子体内真有什么邪物,难道就不是我了?师父便不认弟子了吗?”
妙心严肃道:“邪物会侵入你的神思,令你意识不清,最终丧失理智。连自己都忘记了,如何还能是你?”
阿泽目光一沉:“所以师父倘或发现我体内有邪物,就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就如焚杀舅舅那般?”
妙心听言,错愕道:“你果然怨我杀了安晟?”
阿泽道:“弟子从未怨过师父,一刻也不曾。只是怕师父对我痛下狠心,将我给杀了,我便再也没法陪伴师父左右。”
说这话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消弭在幽深不见底的眸中。
他伸出双臂,像拥抱一般轻轻环在她肩头,在她耳畔意味不明地说:“师父,对不住了。”
妙心正诧异,他出手如电,点在她后颈和背部的穴位,封住她的行动。再迅速取出蛇皮做的绳子,将她手臂迅速缠在床头。
妙心尚在懵愣的状态,就被禁锢在榻上。
“你这是做什么?”脑子比平常迟钝的妙心方才反应过来。
她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她不仅穴位被封,体内的力量更如溃泄的江水,如何也凝聚不起来。
她猛然想起这几日的汤药,恍然大悟:“你在汤药中下了毒?”
阿泽并未否认。
妙心只能干瞪着他,怒道:“你怎不趁我病重之时为所欲为,何必多此一举熬药将我救醒!”
他坦白道:“修炼阴阳之术需双方都清醒才行,况且弟子怎能忍心师父受风寒之苦。”
阴阳之术……妙心愕然,这不是暹于昇说过的话吗?
“你果然被邪物操控!”她厉声质问:“操控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师父即便看见了,也不一定知道是什么。”他说着,缓缓褪去衣物。
直到宽阔的胸膛展现在眼前,妙心看见了他心口之处往经脉方向延伸的诡异黑线,黑线宛若蜘蛛细长的八条腿,随着他的心跳而颤动。
妙心面色大变,惊恐地瞪大眼:“鬼蛊?!”
三界,唯有鬼王会用鬼炼蛊,不仅能毒害凡人的心,还能伤及神仙的心智。
她的师父就曾被鬼蛊所害,险些丢了性命。
鬼蛊的厉害在于,可以极限地扩张一个人的执念和欲.望,最终彻底改变被附身者的性情。
譬如发疯魔怔......
妙心愕然望着上方的阿泽,她原以为轮回簿上所说的疯魔指的是功力精元被她吸取后,导致他精神失常,最终疯癫发狂。
难不成是被鬼蛊所害?
***
纱帐垂落,药香靡靡。
昏黄的烛光透过白纱,在两人身上摇曳出忽明忽暗的光色。
妙心明知阿泽是受鬼蛊蛊惑,才变得偏执又恣肆,甚至不可理喻地要与她修阴阳之术。却在他燎起簇簇火苗后,心率尽乱。
阿泽低身在她唇边落下亲吻,仿佛品尝美酒佳酿,温柔又细腻。
妙心拼命压住怦怦乱跳的心脏,开口斥道:“你并非真心想与我肌肤相亲,只不过被鬼蛊控制了意识,想要掠夺我的修为,达到增寿的目的。”
阿泽抬起头,目光缱绻地流连在她通红羞涩的面容上。
“师父到如今还不清楚我的心思?”他苦涩一笑:“我想与师父长久相伴,不只贪图一时愉悦,才想依靠阴阳之术尽快提升修为。师父为何不成全我的念想?难道师父对我不曾有过一丝半点的真情?”
他眉眼流露的情愫深沉而浓郁,将她视线紧紧缠住。妙心险些就要坠入他眼底那片幽深的情潭,失去辨别的能力。
他的感情不假,她深知这点。
而她何尝不是?
若非动了凡心,岂会义无反顾地决定陪他共度此生,哪怕历劫失败。
她自以为清楚轮回簿的生死线,便可顺利避开致使他寿尽的因素,包括绝不会吸取他的功力和精元。
她期盼与阿泽在道观安度一生,甚至暗暗在脑中构建二人将来的愿景。千算万算,却被突如其来的‘鬼蛊’将这一切狠狠撕碎。
她想,如果当初不应下暹于昇的请求,如果早点发现安晟夺取了暹于昇的肉身,如果那晚她察觉出真正的始作俑者是鬼蛊......是否就能保证阿泽如今无恙?
她蓦然想起陆判官曾说的话——不论轮回簿如何改动,只要生死线不变,该历的劫都会历。
轮回簿里写下了他们今生的命数,不论她是否知道剧情走向,也不管将要如何经历这些过程,生死线永远都不会消失。
阿泽终会死,这便是天命不可违。
妙心幡然醒悟,所谓情劫原来就是这么直白粗暴: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去,却无能为力。尝到痛彻心扉之苦,彻底失去所爱,方能从迷醉的红尘中解脱。
“师父又在想什么?”阿泽见她呆呆茫茫不出声,手指抚在她眉骨,轻轻揉着。
妙心瞥了眼他心口的鬼蛊,冷下脸,偏过视线:“你不过是个被鬼蛊控制思想的傀儡,我在想什么与你何干?”
阿泽面上微沉:“我何曾是傀儡?”
妙心冷声道:“鬼蛊擅吃人心,你心中有痴念欲.望,它便以此为食,最终令你丧失理智。就像你舅舅那般,连同亲人也不放过,彻彻底底失去自我!”
阿泽将她的脸扳过来,道:“弟子从未失去自我,弟子想要的从来都是师父。”
妙心愤然道:“你明知心中有鬼蛊,却依然受它蛊惑,这不正是失去自我吗!”
“你曾自愿要将功力献给我,不求时日长短,只求与我相伴。而今宁愿夺我修为,也要满足你与我长命相守的妄念。却不知其实是鬼蛊想求得长寿,但它不敢附我身,便通过你来达到目的。”
捕捉到阿泽蹙眉似动摇,妙心气都不喘,急忙劝道:“你心中住着一个邪物,倘若再不收敛你的欲念,就要彻底沦为受它操控的傀儡!”
鬼蛊乃鬼王以世间飘散的残魂所炼的蛊,以痴恨贪怨为食。如若食不到,鬼蛊就会似久未饮水之人一般垂死挣扎。如此它才会主动离开,急忙去寻求另一具肉身。
妙心心有此番计策,却不想阿泽突然发怒:“那你就将我当作一心要将你囚在身边的邪物!”
他猛地倾身,发烫的胸膛压了下来。
妙心瞠目,话语从齿缝狠狠迸出:“你若敢胡来,我定杀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