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淑窈忧心忡忡:“可是师兄好像不便移动……”
虞欢会意,压下心中烦躁,侧目望去:“若大人实在疼痛难忍,虞欢不才,略通医术,或可——”
话音未落,异变骤起!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自叶淑窈脚下炸开。
那方巨大的彩虹软糖瞬间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腐臭的糖浆如溃堤洪流汹涌喷溅,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倒悬的彩虹鬼脸扭曲尖啸,欢跳的玩偶褪尽鲜亮,露出森森白骨;甜腻的蜂蜜河翻涌沸腾,冒出咕嘟黑泡;巨大的糖果屋融作腥臭脓水,蚀穿地面,露出下方无尽的漆黑虚空。
甜美幻境轰然崩塌,恶意与毁灭气息碾压而来。
虞欢瞳孔一缩:“禁地法则识破了我们的心境伪装!”
“空间要塌了!走!”
顾千里反应极快,折扇光华暴涨,瞬间将叶淑窈护在身后。
虞欢下意识看向谢无泪。
他气息微弱,双目轻阖,似乎连保持清醒都已艰难。
就在崩塌的轰鸣声中,他却微微睁眼,轻声对她道:“师妹已寻到,不必顾虑我。合击破空,离开吧。”
指尖抬起,一道凝练却后劲虚浮的霜白剑气撕裂而出,直指虚空某处。
虞欢心领神会,此刻逃命要紧。
“顾少卿,助我!”
她当机立断,空出的手掌间淡紫灵力汹涌,与顾千里投来的暗红灵光、谢无泪那道霜白剑气狠狠撞在一处。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狂暴的空间乱流中被硬生生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罡风喷涌。
“走!”顾千里低喝,护着叶淑窈化作一道红影率先冲入。
虞欢咬牙,半扶半携着谢无泪,紧随其后撞入毁灭性能量乱流。
空间之力如万千钢针刮骨,护体灵光被撕得滋滋作响。
虞欢催尽灵力,死死攥住身旁几近昏迷的男子,拼力前冲。
身后,糖果世界的尖笑哭嚎,最终被空间崩塌的滔天轰鸣彻底吞没。
……
众人踉跄跌出光门,重重摔在青铜巨门前的岩地上。
虞欢足尖刚触地,一道玄影已掠至身前。
来者玄衣劲装,眉如远黛,目若春水,鼻梁秀挺,容貌阴柔却煞气逼人。
正是南疆净尘卫统领、合体巅峰境的萧烬。
他看向虞欢时,眼底锐利稍敛,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可当瞥见她怀中半昏的身影时,瞳孔微缩,握刀的手指猛然收紧。
“萧统领。”虞欢唤道。
“殿下。”萧烬声线微沉,视线紧锁谢无泪,“指挥使大人他……”
那人后背衣衫褴褛,伤口处猩红浸透白衣,触目惊心。
“谢大人伤势危重,末将护送回房。”萧烬伸手欲接,动作干脆。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谢无泪紧闭的眼忽启一线,眸底清冽,一缕淡光直落萧烬眼底。
“不劳……萧统领费心。”他声若碎玉,似笑非笑扫过对方紧握的刀柄,“杀气…过重,我…消受不起。”
萧烬动作瞬时凝滞,玄铁手套下指节轻响。
虞欢疲惫道:“无妨,我送谢大人回去。”
她扶谢无泪起身,指尖无意间擦过他后背伤口边缘,心头却猛然一悸。
方才在空间甬道中,混乱的记忆碎片涌现:
护体灵光将溃的最后时刻,是这具躯体倏然旋身,一把将她按在怀里,以脊背硬抗了所有撕扯。
最后清晰的,是他压抑在耳畔的微沉喘息。
她感到不可思议,这禁地乱流专破灵力防护,他竟敢以血肉相抗?
就这么怕她这疑犯身死,断了线索?
虞欢垂眸,看向怀中人惨白的侧脸,他长睫低垂,气息微弱,方才那瞬的锐利仿佛只是幻觉。
“虞妹妹!谢兄!”
顾千里声音传来。
他扶着叶淑窈站稳,自己那身暗红锦袍已多处破损,臂膀肩颈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见叶淑窈无恙,他目光落在谢无泪血肉模糊的后背上,微微一怔,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虞欢抬手,一道天医灵力拂过顾千里周身。
神通流转,伤口瞬间愈合。
他笑道:“虞妹妹这神通,胜似灵丹妙药。多谢了。”
虞欢回以一笑,“谢大人情况棘手,我先看看。”
……
深夜,客院听竹水榭,静室。
虞欢盘坐榻边,双手结印,莹润的天医灵力如潺潺溪流,笼罩着榻上半倚床头之人。
无需褪去衣物,指尖灵力便能将他背部外伤尽数抚平。
其实以大乘修士本有的强悍恢复力,这等皮肉伤原该瞬间愈合,只是谢无泪因神通反噬过重,暂时丧失了自愈之力。
此刻皮肉已完好如初,未留半分疤痕。
真正棘手的,是内里。
自脖颈一侧至锁骨,数道冰裂纹路盘踞不去,是溯命反噬、气血逆冲经脉所致,泛着幽冷光泽。
虞欢凝神屏息,将一缕治愈灵力小心翼翼探入谢无泪心脉深处。
不料甫一接触,便如坠冰火炼狱。
一股至寒霸道之力盘踞丹田心窍,凝成冰壁,疯狂冻结、排斥一切外来生机;冰壁之下,竟囚禁着焚天煮海般的暴烈业火,正不断猛烈撞击着壁垒。
冰与火,两股极致之力在他体内激烈对冲,每一次碰撞都形成恐怖的能量漩涡,瞬间将虞欢探入的治愈灵力撕扯殆尽。
虞欢被猛地弹开,心中骇然。
这绝非寻常神通反噬,更像是伤及本源的神魂道伤。
她额角渗出细汗,不死心地再度催动本源之力,试图强行突破那冰火交织的屏障。
却适得其反。
谢无泪体温忽而飙升,如被业火焚身,肌骨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白冰冷,近乎透明,唇色反而鲜艳刺目。
冰火对冲因外力介入骤然加剧。
「啊啊啊!坏女人下毒手了!她定是修了邪门雷法,把主人电得发抖了!快醒醒,快去狠狠惩罚她!!!」
静室角落,一柄修长的剑剧烈嗡鸣,剑灵的意念在谢无泪识海中凄厉尖叫。
“唔……”谢无泪勉力掀开眼帘,瞳光涣散。
待辨清虞欢的动作,他倏然抬手,指骨按住了她覆于自己心口的手背。
他眉心微蹙,以意念强行压下剑灵的躁动,指节在她的手上停顿片刻,而后轻轻推开。
“殿下,停手……”
声线沙哑,与平日冰泉击玉般的清冽判若云泥。眸底翻涌着混沌与灼热,转瞬又被更冷的冰霜覆盖。
他断断续续道:“溯命反噬,叠加旧疾……外力介入徒增凶险。静待……自行平复即可。”
虞欢抽回手,震惊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那些触目惊心的神魂道伤,竟是旧疾?
她这地阶的治愈神通,在这恐怖的天阶反噬与经年累积的道伤面前,竟束手无策。
“可大人您这样……”
“习惯了。”谢无泪微阖双目,掩去眸底痛楚,“我没事,劳烦殿下了。”
他既言明只能硬抗,强行施为反成祸端。
况且……他伤得越重,自顾不暇,对她而言,突破大乘、寻觅生路的时机便越多。
虞欢心头微动,顺势道:“那大人好生安歇?我先告退。”
然而转身刹那,一股无形威压弥漫开来,填满静室,令空气沉滞。
虞欢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床榻上,谢无泪依旧闭着眼,仿佛已沉入昏睡。
但那无处不在的威压,昭示着他并未放松的意志——他并未允许她离去。
虞欢心中一惊,望着他惨白如纸的侧脸,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重伤至此,竟还要监视她?
这份执着,其下埋藏着何等刻骨的怀疑!
是怕她借机以秘法遁走?
看来在他眼中,她早已是钉死的内奸,唯有亲手禁锢于视线之内,才能安心!
“大人?”她试探道,“您伤势沉重,我在此恐扰您清静,不若先行告退?”
寂然无声。
唯有他微弱却匀整的呼吸。
那苍白破碎之态,恍若雪野濒死的白狐,凄艳而矜贵。
虞欢寸步难移,默然无语。
余光忽然瞥见门口墙角斜倚一物。
那是一柄细长的剑,通体霜白,虽未出鞘,鞘身却剧烈震颤,仿佛有沛然之力将要破鞘而出。
虞欢自然识得此剑:位列上古四名剑之一,上清仙宗第九峰镇脉之器,传承万年,曾饮百万妖魔血。
这半月来谢无泪从未佩剑,倒是不符合他的霜绝剑主之名。
她原以为此剑存放于别处,未料竟被他如此随意地弃置墙角。
若非此刻剑身震颤不止,她甚至可能就此忽略。
门外忽传来轻叩声。
谢无泪眼睫一颤,似被唤醒一丝清明:“……进。”
门开,降妖司副指挥使秦狰现身。
他身材高大,肤色黝黑,五官周正,自带一股浩然正气,唯有一双眼睛格外灵活,透着精干与机警。
见虞欢在侧,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意外与探究,随即抱拳行礼:“大人,圣女殿下。”
虞连忙回礼:“秦大人。”
秦狰却是不敢多看这位圣女,只匆匆一瞥,便觉那双眸子似有吸魂摄魄之力,连忙移开视线。
传闻这位圣女天生媚骨,不笑亦能勾魂蚀魄,寻常男子见了,只怕立时便想掏心掏肺奉上所有,只求她再垂眸一顾。
自己身负要务,绝不能在此刻失了分寸。
随即,他便沉默下来。
那沉默与权衡的眼神分明在说:有机密禀报,不宜外人在场。
谢无泪目光微凉地扫了他一眼。
笼罩在虞欢周身的那股禁锢之力,随之稍缓。
她只觉脚下一轻。
心知他虽不愿放她脱离监视,却不得不暂作让步。
秦狰既来禀报机密,正是脱身良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秦狰适时侧身让开道路。
虞欢步履未停,却能清晰感知到,一道幽深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
她没回头,反手便合拢门扉。
「主人!为何放她走?!为何不惩罚她?你看她逃得多快!定是心虚!」
霜绝剑灵在识海中不甘地嘶鸣,却被主人毫不留情地压下叫嚣。
秦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关切道:“大人感觉如何?”
谢无泪:“说正事。”
秦狰神色一肃:“南疆妖族近来的动向,果然如大人所料,踪迹最终指向归寂林外围的断魂涧!归寂林乃极道宗巫伊沉睡之地,妖族此番,恐有重大图谋。”
谢无泪支起身,目光扫过秦狰,带着刚从剧痛中挣脱出的冷冽:“嗯。”
秦狰眼中精光一闪:“大人凶名震慑妖族已久,如今您溯命神通受限、身受重伤的消息若传开,他们岂会错失这千载良机?”
“我伤病越重,他们越急,破绽也越多。盯紧了,让蛇出洞。”
秦狰顿悟:“属下明白!另外……大人命我引导叶郡主进入禁地,而禁制果然未加阻拦之事,大人似乎……早有预判?”
“叶珣,前任镇魔司指挥使,焚天魔灾时,曾以‘地门’神通召唤上古战魂阻魔潮,血脉非比寻常。与万象枢核,未必无关。”
谢无泪点到即止,“等她破境化神,神通觉醒,自有分晓。”
秦狰恍然。
让郡主入禁地,是为借其身躯探查极道宗隐秘,还是为确认血脉关联?
他本想问得更细,见谢无泪无意多言,沉默片刻道:
“禁地之中,大人强启溯命探查郡主血脉,遭致空前反噬,众目睽睽。您既知其血脉异常,追溯必遭反噬,何以仍行此……自毁之举?”
他大胆推测:“莫非……这反噬本就是您计策中的一环?故意引动旧伤,将‘重伤’演至极致,好诱使暗处的敌人松懈,主动出击?”
谢无泪眸底掠过一丝残酷的默许,眼帘半阖,未予否认。
秦狰心头悚然,却也早已习惯这位上司行事的狠绝风格,只得沉声道:“此计凶险!属下必竭尽全力,护大人周全!”
“嗯。”
秦狰压低声音:“另有一事关乎圣女……这半月来,我等已散播您与她形影相随的流言,然而……风声传开后渐难掌控,愈传愈不堪,闹得沸沸扬扬……恐怕有损大人清誉。”
他小心观察谢无泪神色,却见对方唇角竟微微勾起:“清誉何足挂齿,水浑才好摸鱼。这流言,要的便是上达天听,下传九洲。”
秦狰瞬时会意——原是借流言转移视线、麻痹敌寇。
只是见上司对苦修无情道换来的清白名声如此漠然,心底还是掠过一丝不忍。
“再添一把火。”
谢无泪忽然开口,侧身以手支额,姿态透出一种病态的慵懒,“传我重伤难愈,时日无多,临死前只想风流一场——为圣女所惑,情根深种,已无心查案。”
秦狰:“?”
他嘴角抽搐,被这狠绝的自污之策惊得心头一震。
这般绯闻若传开,恐怕会引来仙朝震怒、师门非议!
却只能硬着头皮道:“属下……明白!定让此事,传得四海八荒,举世皆知!”
他犹豫一瞬,终是道出心中忧虑:“只是……这等流言,大人或许不在意,但对圣女殿下清誉恐有损毁。她过往……交友甚广,名声本就……难言清白。如今再添上大人您这位‘入幕之宾’的传闻,怕是污名更甚。我们如此……利用她,是否有些……过了?”
“谁说这是利用?”
榻上青年狭长的眼眸微眯,长发顺着肩头滑落,目光落进秦狰眼底。
“我是在帮她。”
“帮她?”秦狰愕然。
谢无泪俯视着他,烛光在苍白面容上投下深邃暗影。
“你既知晓,她的风流韵事从未断绝。如今,我入局,让天下皆知谢无泪为她神魂颠倒……一日,两日,日复一日,当世间铺天盖地只剩下她与我的传闻……她与旁人那些旧闻,谁还敢提,谁还会信?”
眸底深处似有幽焰跳动,他低缓道:
“世人只会认定,她身边从今往后,唯有我一人。这难道不是对她所有污名最有效的清洗?”
“……?”
冷汗,自秦狰额角一滴滴滑落,为这番逻辑诡异又霸道绝伦的“正名”之论所震慑。
心头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寒意,却只能强行应道:“属下……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