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敛神静气,开始模拟童稚心境。
顾千里竭力回想叶淑窈方才的天真烂漫,将周身风流之气强自按捺,换上刻意做派的稚气。
他左顾右盼,用灵气凝出一根糖人含在口中,姿态却别扭得紧。
谢无泪则更显艰难。
要他模拟童趣,无异于令雪山开花。
他微微蹙眉,试图在眸中注入几分顽皮,可目光扫过倒悬的彩虹鬼脸与蹦跳玩偶时,反倒像在审视案发现场的不合理线索,冷冽疏离中非但无半分童真,反倒添了几分审视的压迫感。
虞欢见二人一个装嫩装得尴尬,一个像在查案,心中暗自无奈。
修士寿元绵长,那点童心怕是早已磨灭殆尽。
她只得硬着头皮亲自示范。
深吸一口气,虞欢的目光瞬间清澈如溪,透出未经世事打磨的光亮。
她伸出纤指,小心翼翼拾起一块形态奇异的碎石,当即如稚子遇见新奇物般轻呼一声“咦”,眉眼弯起,流露出全然的惊喜,复又孩子气地将其掷入黑水,像打水漂般漾开圈圈涟漪。
“喏,像这样。”
虞欢收回手,纯真神情褪去大半,恢复圣女的端庄。
“莫要刻意模仿谁,模拟童心的精髓,在于激发内心最纯粹的好奇心与探索欲。”
她轻叹一声,试着给出更具体的引导:
“不妨想想,有什么让你们心痒难耐,想要一探究竟?是未解之谜,稀世奇珍,还是……某个人?”
说着,她眼底浮现几分自然的探究,仿佛真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无意识地张口轻咬着指尖。
顾千里若有所悟:“好奇?心痒难耐?那自然是窈窈了……嗯,好奇她正在吃什么糖,有没有想起我……”
桃花眼里的风流霎时褪成少年人的炙热,他也不含糖人了,蹲在水边拨弄着黑水,念及叶淑窈的模样,唇角不自觉翘得老高。
那股子惦记,倒真带出几分孩子气的执着。
谢无泪目光扫过虞欢。
她那毫无生涩的转变,从端庄圣女到天真孩童,再到回归常态,圆融自然如揭换面具。
他凝眸注视她咬指的动作,缓声开口:
“殿下的心境演化之术,倒是炉火纯青,信手拈来。”
这话听似褒扬,字字却敲在虞欢的心虚之处,令她心头一紧——
他无非是暗指她惯会演戏、满嘴虚言,便是真犯了罪,怕也能滴水不漏演得清白无辜,把骗人的本事练到了骨子里。
虞欢低头望向鞋尖,冷冷回敬:
“谢大人谬赞了。您也知晓,我的法则神通为天医,主疗愈。平日钻研药理,常需模拟不同生灵状态,借此模拟心境亦不算难。”
谢无泪望着她低垂的侧脸,仿佛随口闲聊:“我倒觉得殿下的天医,与寻常医者体察药性的神通……很有不同。”
虞欢不动声色:“天医位阶虽不及大人的溯命,却也位列地阶,确与寻常医道神通有别。然医道神通千万种,表象不同,本质并无差别……”
她抬眼直视他,目光隐含一丝锐利:
“若大人只是借此询问,以激发好奇心……虞欢自当配合。”
谢无泪眉峰微扬:“殿下心思玲珑。既要配合……”
他视线未移,就那么定定望着她,径直问道:“殿下对什么最好奇?”
这目光太过专注,近乎直白探询,倒让虞欢心头一跳。
总不能直说,好奇她能否活下去吧?
见她陷入沉默,他再问:
“殿下又觉得,我该对什么好奇?”
虞欢心里咯噔一下,“……”
可不等她回答,却见他那双总含审视的眸子里,竟真慢慢浮起一丝好奇。
不是装出来的稚气,而像孩童见了从未见过的新事物,本能地想一探究竟。
而他探究的对象,分明就是她。
虞欢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
他这降妖司的审判官,把她当待查的案子,想挖她的罪证,可不就是他的本能好奇?
偏偏这股对“解谜”的执着,倒真撞上了童心的本质——纯粹的探究欲。
虞欢瞧着他这看犯人的炙烈眼神,又好气又好笑。
歪打正着,这笑面虎竟真靠对她的“查案式好奇”入了境。
三人的心境在这一刻奇妙地同频。
周遭空间泛起涟漪,光影流转间,众人身影消失。
……
糖果世界里,叶淑窈趴在一块巨大的彩虹软糖上,面前摊开一本巨大的翻糖书册,正用蜂蜜在书页上勾勒着两个小人。
两个蜜糖小人姿态亲密,被一根红色糖丝强行绑在一起。
她一边捏塑,一边低声嘟囔:“哼,师兄盯得那么紧,还装!绑起来!绑起来才般配!”
可这甜美世界的平静只是表象。
远处玩偶蹦跳的动作僵硬诡异,笑容裂至耳根;倒悬的彩虹鬼脸尖叫不断;脚下棉絮大地看似松软,却隐有吸力暗涌,要将人永远困在这甜蜜陷阱里。
叶淑窈并非全然无知,只是格外淡定,或者说……格外投入于自己的创作。
每当玩偶裂嘴扑来,她会敏捷翻滚躲开,顺手抓大把蜜饯塞入口中压惊。
彩虹鬼脸发出刺耳噪音时,她会皱眉捂耳,狠狠咬口软糖泄愤。
脚下吸力变强时,她便干脆坐下,一边奋力咀嚼,一边泪眼汪汪嘟囔:
“烦死了!还让不让人好好做手工了!算了,事已至此,还是多吃点吧……”
她泪眼婆娑,嘴巴却不停歇,手指顽强地试图加固那两个蜜糖小人之间的红线。
奇异的是,这些散发着足以抹杀炼虚修士的恐怖波动之物,竟未伤她分毫。
直到空间涟漪将她暴露在三人视线中,她才如被施了定身咒,鼓起的腮帮忘了咀嚼。
谢无泪看向她的眸色沉沉,隐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师妹。”
“师……师兄?!”
“顾少卿……虞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叶淑窈从彩虹软糖上飞速弹起,将两个小人藏在身后。
若无其事抹去嘴角糖屑,挺直腰背,面色微沉,傲然道:
“你们来得正好!此地虽危机重重,然危机中蕴含天地至理,本郡主正于此处……探寻突破化神之契机!”
谢无泪:“……”
虞欢:“……”
顾千里:“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淑窈瞪了顾千里一眼,定了定神,走到谢无泪面前,低声道:“师兄,我……”
谢无泪:“《冰心诀》,抄三百遍。”
叶淑窈:“……”
望着师兄毫无血色却漠然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更低的一声:“……是,师兄。”
从小到大,师兄待她不可谓不尽责。
功法倾囊相授,资源从未短缺。
可……也仅此而已。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幼时画面:
天未亮透,第九峰雪巅寒风刺骨,小小的她握着比手臂还长的剑,一遍遍重复枯燥的剑式,冻得手指通红。
师兄立于一旁,白衣胜雪,目光冷淡,只有冰冷的纠正:
“腕沉三分。”
“后劲不足。”
“此式再练百遍。”
她累得摔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抬头却望见师兄转身离去的背影,只留下一句:
“戌时检查课业。”
他好像从未将她当作需要呵护的小师妹,而是必须严格训练的第九峰继承人,一个无性别的无情道修士。
……
虞欢望着眼前清丽却难掩失落的少女,心中了然。
谢无泪对叶淑窈的冷漠,是实打实的,却也是扭曲的责任——逼她变强,能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立足。
这或许是他自以为的善意表达,一种建立在绝对理性与“为她好”基础上的冷酷。
反观他对自己展露的温和,才是真正的危险信号。
那些笑容,那些带她游山玩水的日夜,那些彬彬有礼的请教……
皆是精心设计的糖衣炮弹、借以迷惑她的陷阱,为的是让她放松警惕,露出破绽,一击必杀。
谢无泪似未察觉叶淑窈的心绪翻涌,或察觉了也不在意。
他平淡问:“此地无信物不可踏足。你是如何进来的?”
虞欢心头一紧。
这同样是她最大的疑问。
叶淑窈从回忆中惊醒,茫然道:
“信物?要什么信物?我走到这里,就直接进来了啊。”
她有些心虚,不敢直视谢无泪:
“就像穿过一道水帘,毫无阻碍。”
虞欢:“?”
顾千里:“?”
谢无泪却转眸看向虞欢,勾唇道:
“殿下,这要如何解释?”《 》